日前善国文化研究会赵会长介绍我为姜屯生氏膏药撰联一副，以敬创始济生堂之先人。生作梅，系生氏第十一代祖，字百魁，生于清康熙初年，国子监学生。自制膏药，善接骨术，首创“济生堂”堂号。医者仁心，救死扶伤，迄今已三百余年。2012年，“生氏正骨术”及“生氏膏药”被列为山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接受任务以后，我不敢怠慢，恭拟相赠。由此一来，我忽然想起就读初中时的一件事情，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生氏膏药。

一九九四年的农历四月初八，是界河会。十里八乡的百姓们都来赶会。有买的有卖的，有理发刮脸的，有玩杂技的，有设牌局的，有变魔术的，有滚开的锅烧羊汤、酥菜汤的，有仙人跳变瓜子骗人的，有卖包治百病口服剂的，有在袖子里讲价买牛的，有小地痞穿着花衬衫去蹭姑娘，也有小老头抱着一桶酒坐地排车上畅饮，有贼眉鼠眼的人往人多的地方挤去，有穿着制服的人挨个摊子收费。到处都是尘土里的吆喝，是花花绿绿的嘈杂。

我和同学小侯一路左瞅右望，目不暇接。时而挤过人流招呼远处的同学，时而蹲下摆弄新鲜的玩意儿。来到主街上，只见人们拥挤着，嚷嚷着，各色衣衫，不同的脸色，簇拥起缓慢流动的浪花。正在张望间，听见路西有人高声叫道：“只做广告，一分钱不要！只做广告，一分钱不收！名额有限，送完就走！”有好事？我们对视了一眼，马上兴奋地挤了过去。只见一个土堆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西服，面庞方正，络腮胡子。手里拿着一摞红纸，脚边黑色皮包鼓鼓囊囊，露出一排排的红色的片状物体。看来“一分钱不要”的诱惑确实不小，一会儿身边就站满了人，众星捧月般围在“络腮胡子”身边。大家七嘴八舌问他。他扫视一圈后，双臂前撑开，频频下按双掌，嘴里说：“不要急，不要急。只要来了都有。让那位有年纪的往前来一下，人家耳朵可能不好使了。小伙子！别动我的包，待会都给大家，见者有份。静一静，静一静，如果想要就都听我说。再说话的不给了哈。”人群马上安静下来了。大家抬头看着他，如同聆听校长训话。

他清清嗓子，一脸严肃，又环视一番，才用手拍着手里的红纸说道：“各位乡亲，各位父老。大家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众人纷纷摇头。他拍拍胸脯：“我也不卖关子，实话告诉大伙，我们是姜屯前李店生家膏药。百年老店，实诚牌匾！哎，那位大爷点头了，是不是听说过？是不是用过俺们家的膏药？对对对，肯定是的。好用吧？有效吧？你看看看你看看，还是老主顾了。行！待会多给您老人家一副，有事就用，没事送人。亲戚邻居好来往嘛。”我瞅瞅，没看见哪个大爷在点头，只见一个老头挎筐头。小侯趴我耳朵上说：“我爹老腿疼，膏药管用不？”我还没回答，只听“络腮胡子”大声嚷嚷：“只送不卖，绝不收钱！”，降低了一下音度：“有老乡问了，你凭什么只送不卖，你的东西没有本钱？不瞒您说，不光有本钱，还不便宜唻！上好的麝香，东北长白山里的虎骨，地道原材料，精心熬制。独家秘方，传男不传女。你们访一访问一问，李店膏药不拢人。问一问访一访，生家接骨传四方。你们知道不？”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他咳嗽一声，身体前俯，神秘地说：“这膏药原价二十一副。可俺们李店生家今天一分钱不要，白送给各位父老乡亲。为什么呢？”他猛一抬头，雄视四方，大手一挥：“就因为俺们想造福百姓，感谢老少爷们对李店膏药的厚爱。也算做个广告，打响招牌。不管你是摔断腿，还是风湿腿，不管你是老寒腿，还是扭了腰，受风的受湿的冻着了上火了，一帖见效，顶多三帖，包你筋骨全好，年轻十岁！嗯，小伙子们可不能年轻十岁，那不越长越回去了吗？”人们哄堂大笑。

他弯腰拎起黑皮包，像董存瑞炸碉堡，高高举在肩头，大声说道：“老少爷们的身体健康可全在这里头了！我就想问一句，各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子兄弟姊妹们，拿到膏药了，回去一用，好了！能不能给俺们生家膏药做个广告？遇见邻里百事，能不能顺嘴夸一句李店膏药就是牛？能不能？”人们齐声拖着长腔回答：“能——”。他又把包抱怀里笑着说：“我就喜欢重情重义重信用的界河街的老少爷们们。要不我就给俺老族长专门申请来咱界河送膏药呢。但是！”他咂一下嘴：“但是，佛保诚心户，药送有缘人。好药得送给真正需要的人，那些想带回家搁箱子底压着的今天就别拿了，先紧着家里有需要腰肩胳膊腿疼的乡亲们来。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以后我们每月都来这么一次，得宣传半年。所以各位不要急不要抢，这次没有下次有。只要有需要，生家膏药永远在你身边！”最后这句喊得声嘶力竭，惹得周遭一片叫好。我心下思量：“看来这李店膏药是真不孬。”小侯则已经跃跃欲试了，一手在前，准备跨栏，一手在后，戒备他人，摆出马上冲刺的态势。

“络腮胡子”许是抱累了，把包放回脚边：“那么到底哪些乡亲们有需要呢？这我可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问问了，是你自己胳膊腿疼还是家里老人腰酸背痛？是真心实意想治病还是浑水摸鱼占便宜？谁有需要谁举手？我得挨个摸摸底，走过南闯过北，不能白尿这泡尿；从东头到西头，不能让人拢了这头牛。”众人又是大笑，前仰后合。他指点着问：“谁真需要谁举手，想占便宜是小狗。哪位有需要？名额有限哈，先拿先得”周围齐刷刷举起了手。小侯更是踮起了脚尖，好似水浒里的摸着天。我想了又想，家人健康。仔细琢磨，真用不着，就老实待着了。他单手卡腰，指挥若定：“麻烦各位乡亲让让，请这几位需要膏药的往前来来，真正有需要，就麻烦您蹲下。要不这么多人我可忙不过来。”话音一落，小侯早和一帮人在他周围蹲下了。歌里唱的是万众一心向太阳，他们蹲的是一群兔子围树桩。

我正暗笑这群人抬头上看，好像一窝兔子等着喂菜叶。又见“络腮胡子”凑近了挨个问：“你是给谁拿膏药？给爷爷，哪儿不好？腿疼。好，孝顺！你爷爷就是我爷爷，你爷爷腿疼就是我爷爷腿疼。这膏药不给你给谁！算你一个。你是给谁？你媳妇腰疼。你爷爷能是我爷爷，你媳妇还是你媳妇。不怕媳妇吧？不怕媳妇疼媳妇，这样的才是大丈夫。好，算你一个。”这样一圈问下来，十几个人都幸福地通过了“审查”。我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弄一副给对门老头也行啊，上次回老家他还喊我喝酒唻。

送膏药的果然真送了！他打开黑皮包，抽出一大摞膏药，快速地分发给每个蹲着的人，小侯高兴得直咧嘴。“络腮胡子”自己手拿一贴膏药扬声道：“都拿到了吧？没拿的不许后悔哈。这世上断头饭好吃，后悔药难买。你们知道这膏药怎么用吗？不知道？哈哈，你要知道我教谁去。不要慌，我得仔细给你说道说道，你回去用了才有效。不然就是一张泥糊的红纸，看着喜庆，没啥用。但是，我是说但是！在给大家说用法之前，我想问大伙一个问题，你们能不能拿出疼爷爷疼媳妇要膏药的诚心来回答我？能不能？”在听完齐刷刷的“能”以后，他哈哈大笑：“我果然没白来咱界河这宝地，还是咱界河的爷们姊妹们够味！我对大伙够意思不？够啊？那好，大伙能对我够意思不？哦，能啊？那怎么能证明大伙够意思，我可得考验一下你们了。你们对爷爷奶奶老爹老娘媳妇孩子都是真心，我今天就看看是不是真的疼你爷爷奶奶老爹老娘媳妇孩子，真正的疼那可不来虚的，是药都通三分神，来虚的这药也不给你使劲。大伙懂这道理不？”又是齐刷刷一声“懂”，好比那水桶掉进了污泥井。

他打开皮包敞开口，神色诚恳友好：“真不真，看你心。我现在就问了，如果哪天——别说哪天了，就今天。你兄弟我来你地盘上了，吃不上饭了，你愿意掏几十块钱请我吃一顿不？都愿意哈？够伙计！那我现在让你掏钱你愿意不？别慌哈，这钱我不要，就看你诚心诚意不。我刚说了，是药能通三分神，虚情假意药也不真。都是实在人？那行！你掏二十放这包里。你掏三十，你，四十。你这大哥一看就是干大买卖的，五十！身有千万不算心诚，掏空腰包神仙显灵。来来来，都放这里。我们大门面不差你这钱。我再问一句，兄弟今天拿这钱喝酒去，炒个辣子鸡，叨个花生米，老少爷们们同意不？”小侯跟着这群人仰着头大喊：“同意！”

“络腮胡子”随意把包一踢，跷起拇指：“好！兄弟我领了。仗义的就是咱界河爷们。现在我说一下膏药用法，都听仔细喽，我只说一遍。哟，时间到了，我得赶车回去给老族长交差。只说一遍，你们记住了哈。回去后，把炭烧到八分熟，再用九十五度的开水熏熏，熏软了放炭上烤七分半钟。不能多不能少，不能缺不能过。你要烤了七分二十秒，那药效可就亏一半了——是药通神嘛。”众人都在那认真记忆。“络腮胡子”弯腰拿包往身后一背，双手抱拳，朗声说道：“老少爷们的情谊我算领教了，啥也不说了，咱们下月再会。还是这个日子这个窝，你要不来我就撒泼。咱们来日方长。临走了不鼓掌啊？还是好兄弟不？”

一片掌声中，“络腮胡子”昂然开步，潇洒前行，频频回头挥手。仿佛游子离开了故乡，又如毕业生告别了同窗。我拉起了蹲麻腿的小侯，他问我：“是八十五度的开水不？”旁边那个掏五十块钱的白他一眼：“九十五度！还学生唻，都不跟我脑子好。”我一看他膀大腰圆力不亏，赶忙拽着小侯跑开了。小侯说：“看这回俺爹再说我笨，等用了膏药腿好了，那不得给我炒个猪大肠吃？”

【王广超，滕州人，机关干部，好古文，喜诗赋，《大美滕州赋》被山东学习强国平台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