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苇：春风雨露成长忆——谨以此文追忆恩师王牧天先生_滕州在线

先生和我，2018年8月合影于龙腾花园先生家中的书房 | 吕宜芳摄

曾经想过，再也不要写悼念之类的文字了。

虽然这是早有人给出的建议，而我也颇以为然，尽管我知道殊途同归的出发点是不同的。建议者是因为文字里总是展现许多隐秘的角落，总有一些记忆是独有的，不宜轻易示人；而我当时认可，是因为每次回忆过后都有久久难遣的心中之痛，好像如果不写，那些故去的人就会依然活着，仿佛只要兴起，就可以随时欢聚、随时聊天一样。

可是，一旦“猝然临之”，又怎么能割舍回忆呢？

四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少年，在校园里，从课堂上，闻知滕县文学界的两个人物，其中一个，就是王牧天老师。并且在我高二的时候，一篇作文有幸入选了他主编的《滕县中学生作文选》。

其实牧天老师我是先从电视教学片上认识的。

那依然是八十年代初期，刚刚兴起电化教学。省里组织了名师的课堂观摩教学课，然后拍摄制成录相带，给老师是当典范学习。那时候，我已经在滕州七中任代课教师，并且后来中海兄也来这个学校，我们成为了同事。

今天能回忆起来的，一个是牧天老师讲周敦颐的《爱莲说》，还有一个是宋遂良老师口音很重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牧天老师是温文尔雅，徐徐道来，丝丝入扣；宋遂良老师是激情四溢，抑扬顿挫，如痴如狂。

三十七年过去，至今记忆深刻。

面见牧天老师，已是1985年秋天。是枣庄市教育局在滕组织的什么活动记不清了。中午组织者留饭，桌餐。那时老教育局门前的路还叫杏坦路还是北园路，记不清了。只记得路南那家饭店叫北园饭店。我们一楼这桌上留位进来的，我一眼认出正是王牧天老师。

那年春天，我已在省外发表了小说处女作，且听中海兄言：黄强已经告知了牧天老师。果然，当我说我是七中的李伟时，他笑着说《老屋》读过了，出手不凡。

知道我才22岁时，说，你是滕州文学界新的血液，新的力量。那时我的脸皮薄，在饭桌上，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我没有想到，这位滕县文学界仰望的泰斗级人物，这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

今天想来，那时候，牧天老师已经55岁了，小城一位文学界大家又是教育界的名师，他的主业在教育，是县教育局教研室的主任。

1987年2月，在发了几篇小说后，有兄推荐入了省作家协会。黄强兄说，牧天老师非常关心你。黄强兄便在县文化局创作室，专门召集了一个四人参加的作品讨论会，就在创作组的办公室。那天有牧天老师，有贺林兄。

那时候他们大多都是肯定与赞许，最后的时间留给牧天老师。

牧天老师谈了谈那几篇小说的印象，赞扬之余，提了些希望。我依然能记起的是空灵唯美有余，厚重不足。

那时以为然、还是不以为然，都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候，我心里还是偏爱现代派和所谓的先锋文学。我依然能记得，但随后相继又写了短篇《古城墙》和中篇《故事》，这略带沧桑感的小说应该同那次活动有关。我现在同样难忘的，是黄强兄办公室里东墙下那木条连椅，枣红色油漆陈旧且已经脱落的斑斑驳驳，年代感逼人。

也就是那个时候，七中的主要领导换了人。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带我去七中任代课教师的张明泉先生调走后，来了一位理科老师背景的梁校长，对于我们那几位文科代课老师似乎不太“感冒”，说得过一点，多少有些歧视。

有一天，他从县里开会回来，突然非常热情的叫我，有一种没有掩饰的兴奋，说：想不到到局里开会，王主任牧天老师专门去找他，说你是个人才，要关心爱护，为创作多提供支持。如果不是王主任说，我还不知道我们七中藏着作家。面对校长大人的变化，我只有讷讷。心中感动，我的老师，我的先生。

1988年7月，先生突然传信，让我去家中找他。

先生说，界河那地方国家新建着一个大厂，七五重点项目，在那里有个过去的同事刘文玉书记，准备办厂报，想让我给他推荐个人，我想你去合适。滕县创作的人里需要解决问题的人太多，编制又有限，你年轻，先去那里把工作和户口解决了，以后我们再找机会。同时这于你也是积累生活，利于将来创作。你感觉如何？

我当即说去。于是先生坐在书桌前，很快写下了这封信，且一字也未停顿，一字也没有修改和涂抹，我记得当时我内心的吃惊与佩服。于是一个人的人生就这样，在这里又一次发生转折。

这一年我25岁，先生当时正是我今天的年纪。一位比父亲还长两岁的长者，信中对人称我这个晚辈为“人才”，尽管知道这是溢美和抬爱，但这两字再一次冠之于我，且均出自先生之口，我还是难平心绪。

而这封信，迄今我珍藏了三十二年，时光给信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事隔三十年时，正是先生米寿，我用微信发给了先生。

去鲁水后，一年间娶妻生子，因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社会出现了价值取向的巨变，个人的生活态度与文学理念均发生了变化，更何况人之勤奋，衣食无忧之时反不如划粥割齑的日子。随后呢，在企言企，性格使然，渐让我似乎忘记了初心，而真的投入了企业的生活。一步步，生活的境况、生活的质量改变了，然而生命的价值与意义，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小城里众多文友星散各地，环境变了，而我对于小说创作也荒废了。所以，有近十年因为没有写东西，我非常惭愧见先生，因为我知道，推荐我去企业，是为了改善、创造条件，让我更好的写作。

大约是98年前后，我去殡仪馆参加燕云峰老师母亲的追悼会，不期而遇先生。原来先生来为赵先生致悼词。出会场，见先生站在门外台阶上。

先生说：久不见你的东西了，听说你现在当宣传部长了。

我马上感觉到了呼吸困难。我知道这是先生等我。

先生说，生活里能当宣传部长的人太多了，所以三五年一换；能写小说的太少了，尤其是能写出好东西的，少之又少，海诚贺林他们都离开了，难道我们滕州只指望刘作家吗？你不写，你不感觉辜负你自己的才华吗？

这世界还会有人如此对你当头棒喝、耳提面命吗？那会是怎样的爱。那一天，我有详细的日记，可惜不在手边。我还记得先生说，那一年他小七十，六十八了。

当时的我多么不可救药，先生批评完了，于我反而是去了一个心事，尽管也写了最后一个中篇《流水一天》。

2006年的春天，海诚兄返乡，文友们在生态园一聚，专门请了先生。幸好有我当时拍下的照片，知道一共六位，另外三兄是吕宜芳、马润涛、师庆涛。那天已经赋闲的润涛兄从家里带了瓶陈年剑南春。那时先生76岁了，依然能喝酒，酒后也是抽支烟，为此我竟然还拍了一张这照片。庆涛兄认为喝酒至高舒服是喝完茅台半斤然后再喝一瓶冰啤，谓之“雪花盖顶”。今天回想，虽然那个时候的收入还喝不起茅台，但那依然是多么快乐的岁月啊。可惜时光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那时候，正是博客刚兴起，我发了先生的照片。海诚兄当即评论说：

毫不夸张地说，牧天老师的大家风范、人品和学识，使他成为我们地方上的文化坐标，他对青年的提携和帮助，对于地方形成良好的人文风气起了极为重要的示范作用。感谢王先生!

想不到从那年秋天，我借调去了北京。从此，人在江湖。北京，厦门。一别12年。而我似乎感觉迷失了故乡，有一种时时在路上之感。

2017年初，先师明泉公遗作作品发布会，王中老师、凡振兄、中海兄均专程从济南自驾到滕参加。我从厦门回。组织者虑其年高，没有邀请先生。想不到，后来在长河边公众号所发的《孤雁北飞》后记下，先生评论说：

斯人去矣空留未竟之志

大作在焉聊慰友人平生

读此，我更感觉，当时我没有提议邀请先生，多么遗憾。

2017年7月结束了厦门的五年半生活，重返北京后，终于能够每年休年假。我的年假，都是回老家。其中一项，就是去看望先生。

先生送我书，尽管是早有先生的书法，可我还是求字。我非常喜欢先生赠书画友人的一首七律，想让先生写个同款，可是总没好意思张口。

2018年暑期回滕乡，李诗芳兄邀了一帮文友，设宴万家灯火，他还专门去接来了先生。

先生去时带去一份神秘的档案。1958年，是关于已仙逝的明泉公的，先生知道我同明泉老师的渊源，和明泉师24岁那年被错扣政治帽子的一桩旧事。先生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可见先生是多么的细心与用心。我看了这份装订的档案，涉及60年前错误定性之源，涉及告密，涉及处分，涉及1962年的改正。1958年，一个知识分子的独立思考，派生出的是非曲直，见证了一个过去岁月的风云、政治运动和由此折射的人性。我说，有时间围绕这个档案写篇非虚构的文章。可至今也没有写，而师母张桂隆老师也不在了。这是愧疚，更是债。

2020年的年假。6月10日，同宜芳、张格两兄，去看望先生。一个小时的时间。这次才知四十一年前，张格兄的作文，我们同入先生主编的文选。张格是近年滕州涌现的文史名家，对其学识尤其是对古滕文献研究，先生言此赞赏不已。身为作家、编剧的宜芳兄，上中学时先生是他的语文老师，过去每言此，他都要高我一等，说“牧天老师是我的亲老师”。说起这弟子之争旧事，张格兄随口说吕老师是亲炙弟子，我们是私淑弟子。在这一点，其实我是不赞成把我归于仅是“敬仰而不能从学”之列，因为这几十年来，我是“亲身受到教益”的。便就略忆了往事，没想到的是15年前我写宜芳兄的游戏文字《荣辱何妨一笑中》，先生竟也读过，且记得。

先生耳聪目明身健，只是说疝气犯了，预约明天去人民医院检查。先生说人到九十，没有住过院，吊瓶也只打过两次。

怎么能想到，这竟然是最后一面。其实六月这次探亲特别是见过贺林大哥后，我的心头一直有一种莫名而巨大的伤悲笼罩着、压抑着，时常让我觉得难以呼吸。

6月28日一早，惊悉噩耗，仅仅18天，如此突然又难以置信。家乡那座小城，我的最后一位老师也走了……海诚兄说“今生我们再也没有一个德高望重名副其实的老师了！”

悲从心来。翻看照片，我这才发现近年拍下的照片，先生变得那么的瘦小。我们忽略了还是无意屏蔽了年寿意味着什么，先生毕竟九十岁了。

痛苦中，又多少自我安慰；庆幸我这几年能够经常见他；庆幸这两年不再嘴秃的我，有机会当面或用文字向先生表达了我对他的爱与感恩；庆幸自己18天前见了他老人家，只是不知那会是最后一面……

人啊，珍惜每一次相聚吧，多少人分别时约定的“再见”，成为此生永远不能再实现的诺言。

北京新发地疫情复燃，出京要隔离，故6月30日上午的追思会，没能回去。王中老师，还有中海兄、海诚兄专程从济南提前一天回滕。

疫情期间，露天的小广场上，自发地汇聚了六百多人前去悼念，有许多业已白发苍苍的老学生。当天好几个朋友发来现场的照片。遵循先生之嘱丧事从简，依然有小城最高首脑们的花圈，有官方的悼词，更有民间的挽联花圈矗满广场边上。一位业已退休三十年的老者，这是何等的哀荣，这是德行的力量，这是人心的指向。

在先生故去的这些日子，读了许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写的回忆文章。我在想，就滕州那片土地，文学艺术与教育两界，与先生同时代的人，学识与人品与先生不相上下的会有一批人，为什么最后没有人能如他一样，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有些人如流星如昙花，而先生历时半个多世纪，老而弥坚，为什么只有他成为拥有175万人口之众的滕州里的学界名宿和文坛泰斗。就滕州受惠于他的文学创作者而言，他的关心、爱护、帮助、提携，甚至他的“说项”，重要的一点，纵然是为了一个个单独的人，但更是为了这片土地的文化传承，这何尝不是一种道义德行自觉使然的责任与担当。尽管许多人最终从小城向上向外奔流，然而他们留下的一部部作品，无不铭记着这片土地，无论海诚还是黄强，无论贺林还是凡振、化芳，甚至依然坚守此地的其他诸兄，他们的作品汇成古善滕州的文化森林，他们的根均系于斯长于斯深于斯，他们的情怀他们的积淀同这片土地密不可分，而先生正是这片土地一位最智慧的园丁。

吕氏春秋中说“天无私覆也，地无私载也，日月无私烛也，四时无私行也。行其德而万物得遂长焉。”

这多么适合于先生。

这些年，随着读书阅历的增加和也有了一些年纪后，见证了种种，也识得一些人心，遇人睹事，偶尔回望五十多年来走过的路时，想自己何其幸运，在年轻的时候遇到过那么多美好的人，他们不图一丝一毫的回报，帮你助你，友你爱你，这岂能用一生的幸运可以形容。在年轻时候的遇见，是足以影响一生的因果。有缘相遇先生，这是何等的福分。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一代代人走，一代代人来。先生扶持提携过的长长队伍中，我只是中间微不足道的一个。我在想，像我这样一个人，真正理解熟悉先生了吗？一个写过小说并打算还会写的人，一个做过管理并还做着的人，一个虽读不懂人心却自以为略能洞悉人性的人，我的答案是没有。因为我还不能够深知先生，这是一个怎样的头脑与灵魂才会有如此的修为，我只知道，正因为有这么一位先生，才彰显着社会的美好与进步，那光辉，不至于让我们对于人性太失望。那种温厚与善良，渊博与博览，远见与洞察，教之谆谆与爱之殷殷，让多少人明白“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一个传奇谢幕了，但是留下的，是一座心中不朽的丰碑和美好的传说。不懂诗律的我，也曾仿写了八行：“缘起数逾四十年，惊闻端详泪屏前。一生园丁诗文牧，九秩德望星斗天。愧立师门时有我，欢聚善国常无言。春风雨露成长忆，纵慰悲心亦惘然。”

是的，此生永失我师，然回忆绵绵。想起先生的厚望与自己青春时的梦想，时感有负先生。人生苦短，但愿这不是我心中永远的愧欠，而只是一个未能及时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