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故去的这两年来,时常有一个东西不停地撞击着我的心,无数次想写一点什么以排遣这些积郁,临屏而坐,可是又无数次不能成文。三十九年的师恩,多少的往事,漫长如一条大河,我不知,从哪里溯流而上。自我宽宥这种拖延的,是心头萦绕着的一个回声:等等吧,等着恩师的长篇小说出版了。这一天,在这个无雪的冬天过去了大半,在2017年即将过去的时候,记忆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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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已经是那么遥远。当年的滕县四中,就坐落在我的家乡桑村街上,位于小镇的中心,解放前是大地主李二泉的庄园“泰昌”,我的家在小镇的东南角。在四十年前,因为三哥还在四中读书的缘故,我还没上高中之前,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时,就已经多次见过了四中的语文老师张明泉先生。
那个时候,每到暑假,时常见先生骑着自行车,带着儿子去南河洗澡。
那一段河,是我们生产队的领地,也是我童年时的乐园。
1978年高二分班,没有想到,我分到了先生任班主任的“快班”,比好多人晚了一年,成为先生的学生。先生教语文,而我那个时候受几个哥哥的影响,正对文学有着超越他们的迷恋,几乎碰到小说就废寝忘食的阅读,就是那种看热闹般的阅读。那个时候没有书读,我和三哥甚至曾经有过去打劫图书室的图谋。
也许正是因为此,我那时的作文还行,如今想来老师那时对我作文有着格外的要求,一度我还想他不满意吧,因为每次的评语,总有着具体的要求。那个时候,我写作文喜欢用排比,喜欢抒情。先生说,作文提高就是三多“多读、多想、多写”。具体到写,先生说,写熟悉的,写有触动的。这条秘笈,可谓是“亲炙”吧,一直影响着我。时隔近四十年,当我读到这部42万字的长篇小说时,才真正知道了先生的功力,那深厚的文学造诣和那执着的坚韧。
只是他那时高高瘦瘦,平时不苟言笑,以认真著称,不怒自威,同学们都有些怕他。我也是,总是同先生保持着远远的距离,好多年后纵然是在一个大教研办公室工作也是如此。想起中学时代,那时语文教研室的裴永亮老师、孙强老师、王昌生老师等等几个教过和没有教过我的语文老师,都知道我的作文好,今天推测,这一定是得益于先生在教研组对我作文的抬举。
那一年,县教育局选编中学生作文当教学读物,我写了一篇《数学竞赛优胜者》投稿。二十多年后,有一次我无意间读到那本书,才发现是王牧天老师主编的。我翻到那篇文章,我的作文辅导教师,就是先生。也是那一年寒假结束,枣庄市教育局搞寒假征文,我写了一篇《怀念》,是写探亲的二哥怀念在对越反击战上牺牲的战友的,得了个一等奖。
想来难以置信,那个时候,还是有真事的,还不盛行平衡术,那一次征文,滕县四中竟有三篇作文得了一二等奖,且都是我们班上的。
我想我的这两篇作文,还有班上的张宏图和陈伟的,正是得益同时也符合了先生的“三多两写”的要求吧。

图注|1979年6月,前左起:李同学、
张明泉先生、刘殿奎老师、徐存宏同学
后左起:翟广德同学、我、李传山同学
秦振洲同学、邱同学(原谅我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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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我的心中有个梦,狂热而执着,又羞于言说,以为文学能改变世界同时也能改变人生。所以,热爱写作。今天想来,那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由于偏科,我没有考上大学。那个时候,教师资源还是稀缺的,在先生和裴老师的举荐下,于是成了四中初一语文代课老师。1982年,先生从四中调到七中任教导主任,后来是副校长,先生把我就又招到了七中,任高中文科毕业班的地理代课老师。
大病刚愈的先生自己带高中毕业班的语文,夫人桂隆老师教高中理科毕业班的化学。两位先生那时正年富力强,均是名师,许多复读的学生追随先生来到了七中。1983年暑假,七中的高考上线人数放了个卫星。那一年,一直普普通通的滕县七中声名远播。不久,七中的校长,竟然就直接升任了教育局长。已经是校领导的先生,却依然念念不忘他的语文教学。那个充满活力与朝气的八十年代啊,那是多么美好的年代,还没有充满着精致的利己主义和庸俗的权贵主义的气味。
多少弟子,以是两个张老师的学生为荣的。那个时候,工作之余,没有这么多诱惑和选择,阅读是人生里非常美好的事,一卷在手,慰藉了多少人的心灵。七中的校园,有着浓郁的文学氛围,《收获》、《当代》、《十月》、《人民文学》、《诗刊》、《新华文摘》订了那么多一流的刊物,先生倡导语文老师教好作文,自己一定也要多读多写。你给学生一瓢水,你至少要有一桶水。
七中的那六年岁月,无论在堂门,还是在张坡,我从19岁到25岁,结识了那么多美好的人,收获了人生可遇不可求的缘分,发表了二十多篇小说,刚刚24岁就入了中国作家协会山东分会,赢得了一点满足了虚荣心的名声。
大约是1985年,先生也已经离开七中到了一个中专任校长。代好课,多写点小说不虚度光阴,不辜负自己,这就是先生无言的嘱望吧。先生调走后,因经费有限,文学刊物的订阅数,逐年凋零。语文史地组的许多老师说,这哪里是经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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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8月,我结束了代课教师生涯,在滕州文学界的泰斗王牧天先生的关爱下,进入国企去编企业报,以解决一个当时所谓的铁饭碗问题。在界河那片后来度过了18年的土地上,人生的境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无论这些年来走过了怎样的路程,领略了什么样的风景,我知道我是从哪里出发的。前几日到云浮出差,言及过往,还有兄说,这像是一个励志故事。读书阅世几十年,纵然今日看,这一切也都是浮云,可我心里依然充满着感恩,毕竟生活的质量随着因此带来的经济条件的变化也得以提高。一切的一切,外在的,似乎是依赖手中的笔;内在的,可能就是学生时代形成的价值观吧。几十年的毁誉得失均打着这个烙印,可我从来没有后悔。我也终于明白:面对世事变化,个人的力量和作为如一粒尘土,可是纵然你改变不了世界,然而你至少可以选择不改变自己。关键的是,你追求什么,你坚守什么。
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那些日子,我有了很多时间到先生家中做客,往往结伴,或同学,或文友,或当年同事。那个时候,先生已经退休,每次去,都要留饭,都要喝酒。先生那时候住的是学校的家属院,是连排两层的房子,有个小院。不大的小院里,有几畦菜园,门里的院墙上,是先生熟悉的粉笔字,写着的是京剧唱词。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先生酷爱京剧。
机缘巧合,中学时的同班同学虎兄,调到了界河,就在我们企业生活区门口的建行办事处任主任。于是,我们俩便常常相约去看看老师。在那些“畅说欲言,畅说欲喝”的时光里,一次喝高了的虎兄说:老师,社会变了,您教我们的那一套行不通了,怎么办啊老师?开始时先生总是笑着岔开话题,可是总扛不过虎兄开头后的一而再,再而三。又有一次去,酒间,又有了这个保留唱段:“虎问”。
记得那次虎兄问时,先生说,人处在时代这个洪流中,做为读书人,有些要变,有些不能变。还是要正直,如果做不到,那要真诚,如果真诚也有难度,那起码要善良。
闻之,我们俩个都沉默了一会,先生的话我们听懂了。在这个所谓的体制中,我们有上司,我们也有下属,正直、真诚、善良,不变的依然是如何做人。在先生七十岁的聚会上,我想起了这些,做过一个今天看来还是很肤浅的致辞。先生这一生,除了教书育人,被他帮助过的人无以数计,为别人他可以去求人,给多少面临着这样那样困境的人生活上以照顾,政治上以庇护。可具体他自己,纵然做了领导纵然出了成绩,依然不贪大喜功,低调如常;纵有同事高升,不屑奉迎,不做吹捧,不站队。这一切,今天看来,同官场文化格格不入。只要是先生认为应该做的,纵然希望渺茫,他依然要做“可能性思维”的努力与付出。我还记得九十年代初,为了职业中专学生的分配,他去我所在的那厂子里找厂领导(先生当年的同事),却坐冷板凳的往事。
先生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他的认真不仅仅体现在工作上。性格即命运。他的性格成就了他,当然也局限了世俗眼中的发展。他的身上有一种侠士之气,有宁折不弯的英气。当年纵然有整人、挟私报复之徒捏造言论给其扣上右派帽子,他竟然能以事实以热血抗争,成为教育口不屈服高压得以化险为夷的惟一一人。今天想来,那真是良知与人格的传奇。
时至今日,不仅是他的学生,多少他的下属和同事,依然津津乐道他的豪爽与好施,他的风骨与抗争。今天想来先生自己一直是有着自己准则。经历过政治磨难与生活坎坷的人,最识得正直、真诚、善良的珍贵。这么一条准则于先生可能就是底线,却是多少所谓位高权重者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先生的一生,都在坚守着他内心的道德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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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病故后,曾经有过相当一段时间,我对于人生有种幻灭之感。曾经在地方报上发过两篇随笔《迷途上的呢喃》和《与儿子对话》。想来老师都看到了。
有一次老师邀我去他那里喝酒,我们俩人对酌,他喝一杯,我喝两杯,就这么喝。酒伟大的功效之一,就是能让人释放吧。我把我心里的苦闷几乎全都倾述了,那一天,真喝醉了,在老师楼下的床上竟然睡了一会,自己执意要走,是师弟向宁送我回家的。
近二十年过去,我还记得那次谈过的话题。先生说生命就是如此一代代人过来的,关键的是你怎么过,以及你留下了什么。爱好文学的人很多,有此才能的人不多,要写一部书才不辜负,从前批判丁玲的一本书主义,那是对丁玲的误读,曹雪芹也就是一部《红楼梦》足矣。
后来读到陈忠实说写《白鹿原》,就是写一部在棺材里当枕头的书时,我就想,我的先生也说过一样的意思。

图说|2013年5月5日,老师家。
左起:张格、渠志冰、
师母桂隆老师、先生与我
(德志兄|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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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29日,我从北京飞厦门,在机场,从张格兄处知悉噩耗。格兄同已经故去的滕州日报副刊编辑志冰兄曾是先生在中专当校长时的语文老师,因先生故和爱好故,我同他们亦是朋友,此时格兄身体亦有恙在家,知悉后第一时间告知了我。那个39年来教育我、关心我、帮助我、爱护我的人,走了……如今想来,2015,是我倍受摧残倍受磨难,也是大彻大悟的一年……
12月1日,我回到滕州,正是中午,先生已经躺在冰冷的殡仪馆里入殓,灵床前,我只能凝视着他的遗像,他也那么凝视着我……多少往事呼啸而至,先生真的不在了,永远不在了……那一刻,唯有五体投地,久久不起才能掩去那满脸的泪水……
师恩卅还九载,言传身教春风桃李温酒煮茶,多少往昔今成昨;
高寿八十二岁,宛在音容夜雨江湖品诗论道,几许未来梦中期。
我一直知道先生在写一部书。就是这天下午,我第一次看到这部厚厚的打印稿,看一下日期,改写时间才刚刚一个月。我在想,先生把最后的心力都倾注在这本书里……
在那随后一周时间里,在紧邻外经贸大学的北京惠侨饭店里,每个课后的晚上,我就读这部42万字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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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钧先生曾云,对一个小说家而言,第一部书,是写自己,最后一部书也是写自己。因为第一部书里,会充满着作者体验过的生活与记忆。最后一部书,往往是回忆录。
先生的遗著,验证了这句话。所以当我读《孤雁北飞》时,小说里浮现的那山,那水,那人,正是岱南的风土人情,宁阳葛石店,那是先生的故乡。
从前后的文字里,我知道这部书历时五年,十次修改,精心打磨。语言精湛,情节曲折,故事引人入胜。用的是现实主义手法,生活提炼自少年的记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先生那生他养他的故乡,那些动荡而又孕育着新生的年代……一部书,写尽故乡两代人的生存与斗争,追求与向往,国难与信仰,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每一部小说都是作者知识点与知识面的凝结,深藏他的思考,他的态度,他的情感。老师爱武好戏,所以作品里涉武术、涉戏曲,均有着深厚的功夫。这是一种怎样的理想与坚守,为自己的故乡,为那一代人的选择,留下的记录抑或铭刻,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是一个人的青春对另一代人的青春的告白和致敬。
掩卷长叹,这的确是一部呕心沥血之作,心里充满了别样的敬佩。这不仅仅是圆梦,是怎样的情怀,是怎样的坚守,才会有如此的毅力与韧劲,以八十岁的高龄完成这么一部书。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无论课堂上,还是生活中;无论工作时,还是退休后,德高与身正,这就是我至尊至敬的先生!
我担心因自己的情感和久不创作而影响了对于作品的评价,我发给了作家海诚兄看看,海诚兄异常惊讶,说“高手在民间”。
遗憾的是这个喧嚣而浮躁的年代,快餐速食,碎片式阅读如泡沫泛滥的年代,经济唱戏,没有多少人再认真读一部如此之作了,或者说文学已经退到了边缘。商业眼光,人们的取舍,让我深深遗憾……好在这世界还有不因时光而消褪的真情与爱,才使这部长篇历经奔泊,终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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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终究归去。近来李叔同的《送别》因朴树的演唱时的哽咽,而起热议,我知道那是艺术唤起了每个感动者的人生体验。“情千缕,酒一杯,离笛声声催。问君此去几时归,来时莫徘徊。”
人活到了一定年纪,几乎每天都在告别,抑或为曾经相伴的美好送别。
八十年代的许多文友,近一两年似乎都在重操旧业,许多就是非虚构。曾经“同是天涯沦落人”、在七中也任过代课老师的作家诗人张中海兄说,个人化和私密化,可能预示着下步写作的一个走向。
当我们历经了生活的沉浮与沧桑,当我们的衣食无忧之时,当虚妄的名利追逐不是我们的选项之时,我们突然觉得我们还有话想说。不说,此生有憾,所以要写。先生写完了一部,可惜的是先生还有一部自传《一路同行》没有写完,他那八十多年的曲折经历,是非成败,去留荣辱已成断章。我还在想,先生年轻时的内心会是如何的热爱文学,教书育人成为职业后,所以他才会对每一个热爱文学的人高看一眼。我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就是我,至今没有写一部自己满意的东西,会不会让先生失望?多少次,我引用泰戈尔的话宽慰自己:“我心中的歌至今也没有唱出,可我每天都在调整着琴弦。”只是这琴弦调得太久了。
所以我想,退休后,先生写了那么多短文找感觉,为的是更宏大的计划。先生之所以写《孤雁北飞》,是他的情怀、是他的梦想,用一部书来表达,这是对生命、青春、岁月、时代和故乡的眷恋与叙说。
是一支歌。
是一块墓碑。
是生命的留言。
是人生信仰的坚守。
未忘初心,一念永远。先生,您给您的弟子,做出了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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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每每自己还能记得并断续吟诵《梦游天姥吟留别》和《岳阳楼记》时,就想起中学时代先生要求我们背诵古文的往事来,四十年前课堂上对我们那茬“营养不良”弟子偷懒的断喝与耳提面命,总有一种别样的温暖与怀念。只是那时的白衣少年,尽管时常用那些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白驹过隙的辞藻,可真的没体察到那几个词所蕴含的残酷……
古人云,师徒如父子。这绝对是无数的生活积累而得出的智慧之论。我常常想,父亲和先生,绝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影响最大的两个男人。他们言传身教,潜移默化的影响了我的行为方式和思考方式。只是,这两人,都不在了……
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去?一个人的生命,能够活在别人的记忆里,尤其是爱他的人的记忆中,那么他就永远活着。
时间的有限和不可逆,才会令人生那么美好与遗憾。都说岁月长河,其实一个人的人生想来如此短暂,转眼就是阴阳两隔,转眼当年的弟子们一个个也是年过半百,可是几十年生活的过往,往往让你想起那曾经的点点滴滴,弥足珍贵。二十多年前,当我在是“生活大于著书”还是“追随内心声音”的迷茫期,写过一篇写先生的短文《无言的嘱望》,回忆同先生的相识。先生生前,我曾点点滴滴写过一些先生的回忆,散见于那些随笔,本文就没有重复提及。

图说|两位先生和两位学生
我深深知道,如果没有老师,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我也知道,这么一篇追忆,零零散散,纵然用了六千多字,可我还是没有完全表达出内心深处的感动与感念,就像我读完这部小说,没能好好写出一篇像样的读后感一样。
我只能说,这一生,为有过这样的老师,这样的先生为荣,为幸,为福。如果先生天上有知,我想说一句几十年来从没有亲口对您说过的话:谢谢您;再奢求一点,如果有来生,我愿您还认得我,我还要做您的学生……
2017年12月24日~28日于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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