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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苇:母亲和我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4-11-08  浏览量:  栏目:文章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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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母亲,想起时会有各不相同的故事,我如今追忆起母亲的,几乎都是爱与温暖的细节。母亲九十岁的人生之旅,三十二岁时有了我,母子间五十八年的点点滴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于我,就是一片海。

我的小时,对父亲的印象是模糊的。记忆里的父亲很少在家,不知在外忙什么。那时的冬天特别寒冷漫长,如今想来家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事实上就是寒冷,自然感觉里就非常漫长了。六十年代,有棉袄棉裤就很好了,可棉裤是乏筒子裤,清早穿时真有“冷似铁”的体感,上小学的我尤其恋被窝。我不知这是母亲的一贯沿续还是为我新发明的专利:每年的寒冬腊月冰天雪地的季节,我家的床前有一个黄泥和稻草与糠做的盆,每天清早母亲都是先起床,把盆里的麦秸点着,倒提着我的棉裤腿充当烟筒火燎一下里面,然后紧捏住裤腿口,热火气灌了一棉裤,让我趁热穿上。那些儿时的冬天,只要上学,每天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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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1932年的母亲,小时是饱受裹脚之苦的。这同长辈受旧礼教的荼毒自不必说,另一方面也说明家境起码达到了温饱,不用很小就要天足去讨生活,而是裹足想嫁个他们认为的好人家。母亲十九岁结的婚,嫁到桑村街,那个时候已经“解放”了,可名字为桑村寨,虽是小镇,但有四门,有围子墙,墙下有十米宽灌水的壕沟,这沟还有一个口口相传厉害的名字,叫海河。一个介于丘陵与平原交界处的小镇,从封守堡垒的“寨”,到开放流通的商业“街”,这种演变,其实很有意思。这是另外的话题了。母亲娘家距桑村十来里路,姐弟四人,母亲是老大。我见过家中合影里母亲二十多岁时的照片,高挑的身材,有一头浓密黑亮的头发,真到九十岁头发白了,依然浓密。我和大哥的头发,遗传了母亲的基因,六七十岁了,发量依然茂盛。母亲住重症监护室时,大哥看我的头发也长了,午间邀我一块去理发。那个十多年没见的理发师还赞誉我们的头发,我和大哥都说 ,我们的头发随我们的母亲。


母亲的娘家,旧社会时虽然不是大户人家,但母亲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姥爷离开泰仓后还做过多年的生意,主要是贩卖卷烟用的盘纸,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虽是小买卖,但家境还行,母亲姊妹小时是不做农活的。早年包括日据时期,姥爷在桑村寨泰仓里做饭时,一块的伙计中有位桑村东头姓张的,是奶奶的表弟,叫五芒(舅姥爷泉下有知原谅我的不敬,因为我不知您的大号)。尽管四九后他们早就不在一起共事了,但依然是他给说的媒。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于是母亲嫁给了年庚小近一岁的父亲。嫁到了李家,在日月换新天的社会,母亲纵是小脚,也是劳动力,无论合作社,还是人民公社生产队,都是要下地干农活的。


母亲下地干农活的年代,生产队是不让带小孩的。每年的秋季,母亲从坡里回来,席夹子下沿总别着逮到的蚂蚱蝈蝈之类,有一些大个的,都卷在母亲的衣䄂里,到家时还活着,有的暂时成为了我的玩具,但最终大多成了我的美味。以至于现在,我早已不吃它,聚餐时,不管是请客还是做客,有人点,我虽从不流露态度表示反对,但是这菜上了,自己不夹不吃。每一个不吃的菜的背后,总是有原因的。我不是不喜欢,最初也曾尝此味,但不仅不是当年的味道,条件反射,而且总是唤起了我的回忆,有温暖,有感念,更有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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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及姥爷在泰仓做事,很多年父母都没有谈及过这段历史,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年少不感兴趣,如今想来自然也有别的原因。九十年代中期的时候,我儿子喜欢吃的零食里有一种叫锅巴,他非给奶奶尝尝,母亲说这算什么锅巴啊,诓嘴。儿子好奇问奶奶,她小时候吃的什么锅巴。奶奶说恁老姥爷在泰仓给人做饭,用大铁锅熬小米糊涂,那个小米锅巴才好吃,还能治伤食。母亲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八十年代,生活不那么困难了,家境好转,那个时候熬粥经常糊锅的往事。记得父亲常常嫌糊锅责备母亲,那时我和妹妹经常吃到锅巴。现在想,这是不是母亲故意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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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法定名字不是他们同龄人的版式,而是我父亲比照我舅舅的名字起的。我以前写过《记忆里的父亲》,我的父亲小时受过很好的私塾教育,在农村可谓是民间有文化的人,多才多艺。他一生不事稼穑,五十九岁的人生,历经风雨却不失潇洒。母亲常说,明白人死了,剩下她个糊涂虫,论什么都应该他活着才是。人生是不讲什么道理的。母亲一个字不识,受父亲的影响,却喜欢我们看书。我的小时,农村没有电灯,点灯的煤油,不仅用钱,还要用票。只要是看书,无论是看什么书,在母亲的心里都是欢喜的,但是点灯熬油的结果是我家常闹油荒,母亲要拿东西去换北院陈家的节余,难免也说一些气话。母亲后来也常说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三辈子不读书,一窝老母猪。母亲越来越对文化有近乎迷信的崇拜,她老人家是出于朴素的情感,认为读书就是书香人家,就是有学问。只是她老人家不知,后来这世界变了,如今多少“专家”“高人”“大知识分子”,读很多书却全无常识的大有人在,正应了民间骂人的句话“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反而没有读过书的母亲,却有着另一种智慧,由此,就不难理解母亲为什么会有着极好的人缘与口碑了。善良、明事理与待人以诚,这是母亲的品格。时光的磨洗,让母亲变得越来越包容与宽厚。我的老家家里院外,常年为周围邻居的聚散地,尤其是奶奶去世后,很多媳妇姑娘都喜爱找母亲聊天。父亲在时,对此很不解:睁眼瞎,还能给别人指点迷津吗?我想,母亲的真挚和豁达,让她在生活中拾得了另一种渡人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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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母亲的第四个孩子,上面已有三个哥哥,大哥大我十一岁,二哥大我九岁,三哥大我六岁。后来我三十多了,才顿悟我的小時,母亲是拿我当闺女养的。我记得小时的装束,穿的是花衣裳和只有小女孩才穿的方口花布鞋,那些都是母亲手工做的。我的第一张照片,是父亲带我去长岛探亲,看望在长山要塞当兵的大哥,我们三人有一张合影,那时我快七岁了,穿的就是这样的鞋,这样的褂子。我还记得,我上学后非常抗争,不愿穿这些带花的,夏天甚至宁愿赤脚。那个时候,邻居的人家比我大几岁的同龄的甚至比我小的,常常逗我气我喊我四妮,直到我九岁时,随着妹妹的出生,这样的称号才渐渐摘去。


我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年逢农历三月十七会,东院的邻居刘振海(小名大省)买了双塑料凉鞋,他比我大三四岁,可按辈份叫我叔。那个时候还不到穿凉鞋的季节,但是有了凉鞋的人总是盼着天快热。那天他家里没人,他喊我去看他的凉鞋,现在想就是在他家给我显摆,当然也让我试试。那时候农村很穷,大人们给孩子添置衣物都时兴留出富余,他穿本来就大,我穿上就更大了。可是当时我穿上就不脱了,直接用脚拖拉着穿回了家,惹得振海在后面跟着心痛的屈嚇着掉眼泪,以为这是要不回去了。母亲说这是人家大省的,脱了吧,我给你买双合脚点的。少不更事,我不知道家里实在没有钱。但我还是穿上了新凉鞋,也不问鞋是怎么来的。那个年代,尽管头发是能到供销社收购站卖钱的,可是老辈女性总是爱蓄长长的头发,且都留网髻盘于脑后,那是一种范。母亲的头发好,本来发髻盘得很大,但后来的一两年间,母亲梳头时向网髻里有了团黑纱布。人往往大了,回味从前,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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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来没有打过我,也没有骂过我。这在农村,在那个信奉“娇养无好儿、棍棒出孝子”的年代是很罕见的。我三岁那年的夏天,正是麦收后,三哥照看我,农村话“大孩看小孩”,就在家门外的桥头,那时海河里还有满河的水,三哥不到十岁,也是孩子,他安排我趴桥头石头上看,他们那群同龄的孩子比赛从桥头向东游泳看谁先回来。他们贪玩,我也贪玩,所以不知危险也不听话,自己拾了几截没压扁的麦秸,趴到水边吹泡泡玩,不想一头栽下去了。我至今记得当时满眼所见均是黄水,想抬头根本抬不起来,只是喝。是最先游回来的李方俊(那时习惯称小名得岁)把我捞上来的,他称呼我四叔。其实那时候我只记得喝了些黄水,并没有昏迷,可他们煞有介事的把我放场上轧麦子的碌碌(石滚)上,肚皮贴着晒得滚烫的碌碌趴着,头向下控水。三哥吓坏了,蹲着,头俯着嘴贴我耳朵上,一个劲小声求我不要给家里说。不想有人早给母亲通风报信了,母亲颠着脚跑出来,顺手从场里拿起一个笤帚,骂着三哥,三哥背起我就跑。母亲的笤帚疙瘩终没有落下。事后有打抱不平的,因为这事我的责任比三哥更大。


我的家里原来有一棵树,奶奶、父亲、母亲都称它为普绒树。前些年在南方工作,因为市树凤凰木的叶子同它像,我查区别,方知道可能是口音的原因,我家那树叫芙蓉树才是,更有许多地方也叫它合欢树。说来这棵树还是我那次溺水的次生收获。落水的那天夜里,我发高烧了,梦里说胡话,醒了依然高烧烫人。父亲当时认为我就是吓着和受凉了。奶奶说到桥头叫叫魂明天就好,父亲母亲他们都是不信这些的,父亲认为没有事,喝热水蒙被子发发汗,天明就好了。母亲执意要去后街北头的公社医院去看看。那时候家里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连辆自行车也没有。母亲便要背着我去,虽然只有三四里路,但母亲是小脚,已是远路。我小时挺胖的,父亲平日是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也和母亲同去,替换着背我。我小时害怕打针,所幸到了医院,医生看了看,没打针就好了。记得那夜特别黑,回来的路上,在四中东墙外的路上,父亲被什么绊了一下,拾起来,见是一棵小树苗,母亲说拿回家栽上。那棵树活了,叶子是白开夜合,长大了开如伞状毛绒绒粉红色渐变的花。端午的时候煮粽子与鸡蛋,奶奶总有让头一天折一些枝头的叶放在锅里,煮熟的鸡蛋皮就会带上层颜色与清香。周遭的邻居也是去家里折的。分了责任田后,秋天这棵长满枝桠的树,成了天然的晾晒玉米的架子。那棵树越长越大,越长越壮,夏天时它的浓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承载了我许多美好的回忆,可惜的是九十年代不知是什么原因,谁嫌它碍什么事而杀了。如果我当时还在家,可能它还会在。这些天做梦,除了梦见父母亲,我还梦见了这棵开满花的合欢树和水井南母亲从未种过的蝴蝶兰,还有小院子里树荫下那些明灭的光影与飘忽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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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的这二三十年,母亲跟着兄妹几个在城市里住的时间长,住老家渐少。开始时只是冬天离开,后来住了老年公寓,算是全年在外了。每回老家,总有邻居围上来,或闻讯到家里偎母亲坐坐。再后来,母亲就更很少回家了。但只要清明节与寒衣节我们兄妹回家上坟,邻居遇上或听到动静,总有人来看看母亲是否也回来了。如果见没有,总是问问母亲的身体,并让捎信说大家想她了。母亲也总是打听我们回去后碰见了谁,关心老家的人情百事。几乎每次都想跟着回去,可偏偏那两个节都是气温反常期,担心她老人家感冒,而且母亲又晕车,不敢带母亲回去。


可我也知道,母亲内心里是不愿意住老年公寓的,尽管它冬有暖气夏有空调。而大家自认为现实种种,这也不失为的一个办法,我也故意仿佛不明白而忽略母亲的心愿,如鸵鸟。怕儿女们花钱是一个方面,其实母亲更愿意住的,是十九岁时娶进的这个家。这个家,原是奶奶在民国三十二年三月,花了一千四百七拾四块通用洋买的宅子,八年后迎来了母亲。这个家,有满院她种的花,有周遭她喜欢的也喜欢她的邻居。三十多年前,婚后我曾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妻子至今想起,对那段生活充满了怀念,自认为那是最让她难以忘怀的时光,甚至说是最好的。我还记得邻居的那个嫂子、河南沿的大元娘同母亲的话:五婶子,如果这世上从此也别生了也别死了,留下我们看社会,该有多好。当时母亲只是笑。而这位奢望地球停止运转、生命凝固长存的刘家嫂子,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儿女们都有了各自的工作、家庭和生活,老家渐渐成为了空巢。当三哥一家也离开了那个小镇的时候,兄妹五人分住四个城市,而我,更是越走越远了,年迈的母亲是不能一个人在家生活的。几番尝试,可均难以持续,母亲还是住进老年公寓。母亲一直以来都是以她的孩子们为傲的,在过去的岁月里,无论我们各个是贫穷还是富有,离开了农村,母亲均认为儿女们争气。母亲更没有从物质上向我们要求过什么,能干好公家的事就是最大的心慰。这一次,母亲是顾全了儿女们的所谓心安,牺牲的是自己的感受与意愿。这世间,任何的顾全大局,要求别人讲这讲那,往往是用虚伪的道理绑架,都意味着逼迫别人的牺牲与放弃。唯有母亲的这种牺牲与放弃的背后,是顾虑与周全,其实都蕴含着对儿女的爱。人总难免进入思维误区的,对于老人,我辈往往看重的是物质,然而纵是物质条件,又有多少父母的生活条件能同自己一样?当然,父母可为之,而偏不为之的可以考虑除外,否则当父母的生活条件不如自己的时候,这均是不孝,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多少所谓的客观。更何况精神上情感上呢,所谓的孝,往往是脸面居上,能有多少同母亲一样是纯出自本心的爱?每念如此,真是“低头愧人子,不敢叹风尘”了。这也是我后来执意北归的原因之一,只是非当事者难以感同身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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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的春节母亲是在北京过的,连同那个冬天,住了三个多月。那时母亲骨折的腿还没有好利索,外出需要带着轮椅。尽管不方便,但还去了一些地方,拍了一些照片。快八十岁的母亲相比起寻常没有文化的农村老人,确有一种不凡的气度。母亲这一辈人,对于毛主席有一种不一样的情感。去天安门广场进毛主席纪念堂时,寒风里蜿蜒排着很长的队,我推着母亲刚到,突然有一个警戒的年轻战士跑过来敬礼,对我说不用排队,然后走了个直线斜坡,他拉我推,一直送进门。我知道是轮椅的缘故,这种人性化,让我对纪念堂的管理者增加了由衷的敬佩。母亲谢谢人家小战士,我不知那战士听懂了“谢谢恁哥”否。出了南门,母亲说躺在里面的毛主席是真的?怎么这么小?又说走的太快了,怎么还不让拍照。我当时没有多想。后来,母亲快要离京的时候,对我说我拍的照片哪?我说都在电脑里。母亲说你得给我,我来北京一遭子,回去好卖卖烧包。我哈哈大笑,我说好,我给你洗个影集。我非常喜欢母亲这直爽的性格,不让人猜。可惜的是当下的社会,后人大多不觉可贵,没继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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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我大多选择每年的春夏之交或暑期休年假,都是回家乡,把母亲接我滕州的家住些日子。多数是两周的时间,这样我有更多的时间听母亲聊聊天,问一下我感兴趣的往昔故事。最久的一次,母亲在滕州家里住了三个月,高铁真是方便,这三个月中,我最长隔两周回去一次过周末。


这一二十年,我同母亲有共同的爱好,就是都喜欢吃肉,不同的是我偏爱家乡的羊肉,母亲偏爱猪肉。对于吃肉好不好、让不让母亲吃肉,曾意见不尽统一。直到一次检查问及医生,有位医生说老人家八十多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什么就说明身体里需要什么。这话很合我的胃口,这个争议才算平息。母亲喜欢吃肉,更喜欢忙着,母亲的针线活非常好,两三代人小时候的衣服都是母亲做的。我曾经对母亲一件事颇为不满,就是夏天给买的新衣服总不穿,反而还特别喜欢从我们穿旧的衣服中捡棉的改了穿。来家不愿闲着,总是找针线活儿做,我开始时嫌母亲自找挨累,妻子说让母亲做呗。可能母亲潜意识里有这种被需要的成就感,或者说同儿女还是有距离,不愿成为吃闲饭的人,更不愿成为负担或累赘。于是家里红木沙发和藤椅,母亲都给我配上了坐垫。但没想到,母亲搭配的讲究美观,倒像把普通的家具设计成个大品牌。2014年春天,我的腰疾首犯,母亲給缝了个护腰,说睡觉时戴着,腰怕受凉。八十三岁的母亲手工制作,写到此,鼻子发酸,于我这个年纪的人而言,如果要说真有什么奢侈品,这一定是世上最好、最无价的奢侈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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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七岁的时候,父亲病重,长我父亲六岁的五姑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天下的爷娘爱小儿。做为小儿的我闻之瞬间泪如泉涌,内心充满了愧疚。那时候的我,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如今想来,对于父亲,我的内心总有无法弥补的遗憾。所以对于母亲,一直希望尽己所能、少留遗憾。尽管我知道,如果能无所顾及,应该能比现在做得还要好一些。母亲去世后,我曾想过,母亲内心满意她的小儿子吗?母亲在大哥家一度起居费劲的时候,我还在高铁上,听大嫂讲,母亲曾让打电话叫我回来带她去大医院。说来母亲一直对生死看的明白。当母亲成为李家胡同最年长的人后,偶有想谈谈身后,可大家都不爱听,觉得不吉利。2021年4月,母亲去世前的两月我休年假,什么都好好的母亲一次闲聊时突然说:生死有命,总有个到头,我老了,咱可不学别人家。我闻之有些意外,笑言:学什么?母亲说,人死如灯灭,我同恁爷一样,不信这些老迷信,你们千万不要回去发大丧。母亲咽气后,我才知道,同样的话,母亲对大哥也讲过。母亲的用心良苦,因为俗话说发丧如抄家,母亲知道,尤其像我们会承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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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陈庆祥,娘家老滕县城头乡陈时村人,其父陈德修,其弟陈庆恩,都不在了,母亲的两个妹妹我的俩个姨健在。母亲生于1932年8月5日,故于2021年6月14日端午节上午十时许。5月29日母亲进重症监护室前,还非常清醒,鼻子吸着氧对我说:“怎么还是喘不供,太憋得慌了。”我说:“扣上呼吸机就好了。别害怕,我大哥我们兄妹五个都在外面候着。”那个时候,我一直坚信母亲没事的,也只是5月22日下床时跌了一下。那时也是疫情,医院管控严,不能入监护室探望。那些难忘的日子,同七十岁的大哥在二楼监控室门外的长廊铁椅上,一起熬过的那些黎明与黄昏,每天看过几多进出的生死与悲喜,以及形形色色“家有病人花费不菲”而聚散在此的众生。每天九点左右,监护室门口聚满家人,候询医生查房后的病情通报,每家都希望听到好转和可以转病房的消息。孰料16天后,母亲竟然再没有醒来,自尊的母亲年纪大了后一直深恐成为儿女们的累赘与负担,一生直至最后的时光也不愿麻烦儿女们伺候,永远安息了。送母亲去九鼎山火化时,大雨磅礴,路上水流如河,车如船轧出如瀑的水帘。6月16日黄昏,母亲同1991年农历八月二十故去的父亲合葬于滕地公墓陵园,我们遵循了母亲的叮咛,只有家人和母亲当医生的亲侄子送葬,只收了克勇表弟用鲜花扎的花圏,他写的挽联没有留名,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上下联一共八个字:“姑母仙逝,陈门泣血”。


给母亲烧百天时正逢中秋,我发现母亲墓碑的右后方,十步之遥,新刻了一块碑,落款是两个弟弟为他们姐姐立的,碑上有逝者陶瓷的黑白照:青春芳华,明眸皓齿,笑容可掬。这位吕姓的姑娘享年只有二十二岁,济宁人,听闻是没有考上研究生而自杀的。花钱选这个地方,应是她父母的决定吧,虽然是以弟弟的名义,想来这是一个令人痛惜的悲情故事。那天,站在墓地,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而强烈的念头,温暖的母亲与这可爱的孩子她们一定会处成很好的邻居,一定会成为忘年之交,白发慈老与青丝红颜相映,倾听与倾诉间彼此互渡,定会相互照应相互慰藉吧。


2022年5月母亲逝世周年前夕于京北


后记


五月以来,休息不好,夜里多梦,也许是京城的疫控看不清走向,也许是因为端午将近,或者是两者累加,现在看这是一定的了,会影响我六月初的出京返乡。于我,母亲的周年极可能是遥祭了。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潜意识,我做了许多场景栩栩如生,却时空错乱毫无逻辑的梦。每天醒得很早,除了追忆梦境里的细节,就是躺在床上发呆。窗外是黎明的天空,布谷鸟在叫,那悠长的声音弥漫满天,它仿佛是呼唤,是呐喊,是咏唱,亦像是提醒。在千里之外的鲁南家乡,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每闻此,是要起床磨镰去割麦了。今在京城,再闻这布谷声,似乎还听到了鸟啼中有丝丝忧伤与哀切,唤醒的是那些金属碎片般的往事,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老家,想起了人生中那些不同时期的过往,诸多滋味萦怀,诸多的光阴宛在。于是,断断续续,躺在床上,控制着情绪,举着手机写下了这十一节文字。几番取舍,反复修改,但还是有许许多多的内容,没有写。


童年犹如眼前,可我转眼就到了花甲。到了这样的年纪,可能才更懂了父母,更了解了自己。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珍惜当下,有了自己的原则:与人处,舒服为要;与己守,自在为上。更爱那悦人的童趣,更喜那蓬勃的青春,更念那远逝的岁月,更思那未来的生活。这些年,一直想退休了就回去。母亲的身体一直非常好,到九十岁了,头脑清晰,只是血压稍高,右耳有点沉,一切均能自理。小城里,十五年来,母亲喜欢的每次来住的房子一直留着呢,原以为会陪母亲让她老人家颐养天年。我那房子在四楼,母亲后来去,惟一不满意的是没有电梯,这让我去年一度在滕要换个有暖气有电梯带院子的地方,为明年退休后准备,也让朋友帮去看了,拿了资料。妻子甚至说,老家好好收拾下,我们回去住。我只能笑笑,对于老家旧宅“我们回不去了”,尽管每天都是此生最年轻的时候。我曾经至少两次做过这样的一个梦,我梦到母亲活到了106岁,睡梦里无疾而终。我以为这是冥冥中的暗示,父亲把他的寿数给了母亲。母亲提及父亲常说:一个明白人,什么重活也不干,吃喝玩乐一辈子,他应该活得久才对啊?可是,母亲还是没有躲过“5.22之劫”,享年九十岁,没有如梦中所愿。从此,关于未来生活,所有的计划都变了,自己原本想象的那些场景永远灭失了。三年漫长的疫情年代,改写了很多生命的过程,而母亲离开也一年了,这一年我的灵与肉经历的种种,难以细说。但想起去年那个春夏之交的二十多天,总觉得很不真实,时常怀疑这是不是一场噩梦。今年四月以来,经常看到疫情背景下一些独居老人的不便以及养老机构的种种,总是心里一紧,恍然想起母亲,但马上又意识到她老人家真的不在了。这就是光阴啊,想到无人处大哭一场,可这个时刻,总是要忍住眼里那就要涌出的泪水……


追忆往昔,时光确如逝川,一代代人走,一代代人来。那些美好的日子,不为任何人停留,一旦失去了永不再来。一辈辈人走过的路,我们正在走,纵懂得了岁月的距离、山河的年岁,生命的沙漏又能如何?我一直觉得自己这一代人还年轻,怎么转眼间,父母都不在了,这么快就站到了直面死神的前排。耳畔常闻故人老,眼前每观青春逝。想起晋人途穷而哭,今始明白阮籍之心:时间殆尽,慷慨心在,世道崩摧,亲失友散,徒哭末路。六十岁才更明白,生命的繁花总要落尽,时光的碎片总将淹没,个人所有的所有终归沉寂,隆冬将至,黑夜将至,每想起这些,内心总是充满了悲凉。父母双亲不在了,多少师友不在了,记忆里那些温暖还在,既然宿命如此,珍惜活着时的所有体验,每时每刻、点点滴滴,均是不能轮回的惟一。一个一个先行谢世的人,用生命留下了最后的写真,健在的人忽略或者汲取,每个人的感受不一,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段的认知也是不一。死去原知万事空,人与花树事一同,谁也不要说悟透了人生。母亲去世后的几个月,饭时我不能看到猪头肉与排骨,许多的东西不能看,更难受的是一直梦不见母亲。心里悬着一种空,那是一种没有边际、没有着落、没有依靠的空旷与茫然。去年初秋,有位兄长酒后劝我,人生如此,父母总是要走的,在时尽孝,自然规律没有办法改变,必须面对。他说他的母亲九十三岁了,他也在想这一天。老人最后没有受罪就是福气。人生就是一场告别,好生好死,有人云新的养生之道是:“活得好,病得晚,死得快”。时间会磨砺人心让其麻木甚至无感。这十来天,母亲几乎夜夜入梦,而且都是八十年代时的容颜。想起那些年,好多人曾对我说,我像我的母亲。我不知他们说的是长相还是性格,我想,兼而有之吧,这都是母亲赐我的福气。我祈愿自己也能同母亲一样长寿,这样,母亲的音容笑貌,脑海里那些亲历的往事,将会与母亲赋予我的生命同在。无论醒时,无论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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