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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苇:谁的远方不是归途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4-11-14  浏览量:  栏目:文章资讯



谁的远方不是归途





谁的远方不是归途,谁的身后不是感触

——词曲|刘海东  原唱|云菲菲



1

今年冬春更替的那段日子,家乡下了几场雪。有人给我说,雪大得罕见,记忆里上次大雪还是三十七年前的那个元旦。


从今年下雪那个时候起,田老的病愈发重了,先是不能起床,后便是时尔明白时尔糊涂,对时间没了概念。再后就是一天能吃饭,一天不能吃饭。那时候,我还给妻子开玩笑,说:在田老这,吃饭也分单双号啊。再再后来,心肺功能尽管很好,但吞咽功能减退,靶向药止痛药脑路通等等一把药都吃不下了;血管收缩瘪了,针也打不进了。元宵节后待路况好些我回来,见田老腮帮子全凹陷了,额颊都是皮包骨,特别是那双手,均略同母亲最后的模样,我掠了一眼那手,即崩溃。我知道对于久病的老人而言,田老已经进入了可数的倒计时。


2

老是我的岳母,身份证的出生日期是1937年5月10日。东郭田庄人,当然她姓田,这是妻子喜欢的姓,年轻时曾梦想随母亲的姓。我这个年纪以上,农村出来的人,称岳母大多未改口,于我,无论是“娘”,是“妈”,是“母亲”,总是叫不出口。这一点不如城市,似乎是文化,不知是不是恶习。所以,我的小家里,两人间说及母亲和岳母,二十年前均是称“诗歌的奶奶”和“诗歌的姥娘”,后来,我都是戏谑的称之“陈老”“田老”,尤其文字上。


田老88岁了。时间总是这么匆匆,我初见田老时,她才刚过知天命之岁,一晃,我竟然也过花甲了。最近三年,我与妻子双方的父母,人世间,只有这个老母亲了。这些年,一直有句话在五十多岁六七十岁的人群中流行——“父母在,人生尚有来路;父母走,人生只剩归途。”


3

田家岳母这辈兄弟姐妹七个,岳母行五,同她的二哥一样,魁梧高大。在我看来,如果说人世间有一种半途而废值得赞美,无疑有一种叫缠足。所以,那个年代,女性有一种足,叫解放脚。幸好如此,岳母形体上她的个头比岳父健硕,人民公社生产队年代,田老堪比壮劳力。可以就是如此吧,或许持家被生活所逼迫,或许为在生产队强势的不让人欺负,田老形成了一生刚强的性格。


人的生活,总是离不开时代。所以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母亲岳母她们,历经沧桑,也饱受苦难。这是她们这一代人的命运。尽管小母亲五岁,俩位老母亲年轻时的生育都延绵了二十年,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早中期到七十年代早中期。田老18岁诞下第一个女儿,共生了四个儿子四个女儿,现在的排行是七个。岳父在外工作,被他的母亲称为“二M 主席”的人,精力大多用到了工作上,这个家庭里里外外岳母扛着。在那个年代,一手拉扯大七个孩子,真不容易。又要挣工分,又要操持一大家人的吃喝,对于孩子,基本上是大孩看小孩。她的一个女儿六岁时溺水而亡。这个夭折的女儿,是她1957年生下的第二个孩子。突然的失去一个已经懂事了孩子,情何以堪。


岳父兄弟五个,那个年代农村大家庭的儿媳同现在不同,婆婆管制的厉害。如果你懂“多年媳妇熬成婆”的谚语,你就懂了(只是当她们真的熬成婆了,世道却又变了)。所以,在失去了这个女儿的日子,每每想起,怕在家里哭婆婆嫌不吉利,田老常到无人的旷野里痛哭。自此落下一难过就胃疼,且不停打嗝的应急反应。


4

好多地方,田老都让我佩服。如她的记忆力。尽管不识字,但子女们的生日,包括下一代十八个,还包括下一代的下一代(甚至是有关连的其他人),一清二楚全在脑子里。我每每想起,联想到一个成语,如数家珍。孩子,就是她的家珍啊。


在村里,田老是明白人也是热心人,一如她的名字,成人之美。她对后村的事了如指掌,包括年龄,仿佛脑子里有个户籍本。她的二儿子曾说“咱娘这脑子,没当户籍管理员屈了”。更主要的是对人情世事,风俗习惯,门清,且喜欢操心。所以,八十多了,谁家有白事,还总是请她去掌眼,如佘老太君,率村里几位“穆桂英”支事。毕竟还是村书记的母亲,有田老坐镇,这事一定圆满。“书记的娘”,这是田老最引以为荣的事。虽然她完全可以凭能力,不用拚儿。


跨世纪的那前后十几年,岳父健在,自他退休后,不愿闲着,在街东头与本家的兄弟合办了一个水泥预制品厂。总体而言,经济上还好。我记忆里的那个十七年,可谓巩家的黄金年代。周末儿女们带着孩子回家了,她常常做一桌又一桌的饭菜。我记忆里常常浮现的画面:田老坐在八仙桌西侧的太师椅上歇着,心满意足地看看儿孙们吃喝。最后收拾,毫无怨言的吃点残羮剩菜。


都喜欢田老做的菜,用料配菜绝对大手笔,没有学过,兄弟们包括上一辈也没有厨师,也没有走南闯北经多识广的阅历,为什么菜做得好吃呢?这颇让我怀疑她这是天生。七八十年代因为有四个儿子,四处造屋(那个时候还不兴建筑队),每次请了十多个忙工,每天两顿饭,八个菜,都是田老自己做,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几乎天天不重样,确实不简单。


有时候我得意自诩,在做菜这一点上,我与田老很像,仿佛得真传似的。田老也喜欢我做的菜,尤其肉丝炒芹菜。而且一吃便总结出了我那个菜的灵魂。田老的拿手菜我可以写个菜谱,每年过年前的酱猪蹄酱猪肚自不用说了,本来肉香,显水平的是寻常素菜,她做的凉拌茄子与热拌豆腐丝我最为喜爱。我后来都会这两菜做法,只是茄子总难以每次都能达到她的水平。


每到秋天,田老要收摘架秧上经霜的菜扭,晒成菜干,然后一包一包分给儿女们。田老的拿手菜中,还有一个干巴鱼炒辣椒,田老要放泡发的香椿芽干,好吃,别有风味。


我刚到北京的时候,怀念鲁南的饮食,曾同妻子说,说可以在北京开个羊汤馆,配上田老的六个私房菜,可叫“田姥姥家私房菜”,一定火。有一年,接田老来北京观光,她非常奇怪下饭店还要排长长的队等号。我们自然并且言及私房菜的事,开玩笑给田老说请你当顾问,田老当真说我干不动了。


我过去说喜欢吃的人,都是热爱生活的人。现在看,喜欢做菜的人不仅热爱生活,还是喜欢与人分享的人。而懂得别人做的菜好吃且不吝赞美的人,往往是懂得欣赏与感恩的人。


5

时间总是用经历来修正认知的误区。臂如过去听人说近视的人老了不花眼,臂如说六十五岁前不得癌症就免癌了等等。年纪大了,有阅历了,才知这些真是瞎掰。


田老八十岁以后,接连出现大病。做过四次手术,两次出现在三年清躺零平年代。开始主要是也在一条街上的二姐住家照护,后来儿女两两值班守护。亲戚们说,幸好老人家有七个孩子孝顺。


我退休后这13个多月,妻子有七个月常住滕,其余的六个月她一月一归,每次两周。田老不像我的母亲,田老给了子女们床前尽孝的机会与时间。妻子值班或探视的日子,有两个指标可甄别出清醒时田老的状态:一是操没操闲心,一是打没打嗝。只要能操闲心,那就是状态好,如果是后者,肯定是有什么让老人家不悦了。


妻子最后一次推田老理发。理发师是街坊邻居,她感慨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现在也走不了路了。田老说,妮的娘,我来不多了。


6

这世界没有什么是不用付出代价的,田老生命中的最后一年,几乎是每一天都活得不容易。然而老人家充满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希望与憧憬,她常常说要多活,为的是看这个社会,所以同一般的人相比,生命力顽强。这两年,有过几次病危,每次都能起死回生。寅冬时都说过不去年了,春节过后,田老果真“春风吹又生”了。


当下是价值观混乱的年代,亲情被金钱的稀释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借口多了,嘴替也多了。古人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清官难断家务事。加之同辈人中如果有人太自私,以及一直付出贡献的人也计较起来不愿当“冤大头”了,必然会打破旧日的已经习惯了的平衡。尤其家庭大了子女多了,所谓计较“谁付出少了得到多了、谁得到多了付出少了”往往成为伪命题,难免总会有人逃责垢病老的一碗水端不平。鲜少人知,老人心里何尝没有一杆秤呢?向弱,是一种善,刚强如田老亦如是,何况是自己爱的儿女呢?诚然平衡子女们间的关系是一种智慧,但是关键还是在于每个子女自己秉持的是一颗什么样的心。


7

眼见后村街南墙阴的残雪全化了,可田老在这个龙年春天没有再创奇迹。田老撑过了年吃上了水饺,纵有清醒,只是多数的时候沉默,曾多次好奇打探她的病,说如果是孬病,告诉她,她有准备。没有人能告诉她,况且她说的那准备,让人联想很多(后来收拾遗物的时候,果然发现了一瓶完整的农药)。


从正月初三开始,糊涂大过清醒的时间了。正月十一,又是大雪,田老的状态极不好,不少人认为快了。分析她的性格、服药、饮食、状态,田老会撑过正月,会撑过初一,我预感可能会是二月二,并且开玩笑般说给两个问我的人。尽管是瞎蒙,可一语成谶,龙年龙抬头之日凌晨四点半,田老走完了88岁的人生之路,可谓“龙驭宾天”。


我同妻子说,田老是向生而死了,而我辈从此是向死而生。宿命注定了一代代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如歌中唱的——谁的远方不是归途?留给每一个人的时间,都是有定量的。只是我们暂时不知罢了。就如一年365天,总有两个日子记录你的生死,只是后面的日子,如果有灵魂,至死方知。我记下这个日子,1937.5.10~2024.3.11,再加十个月,这是属于田老的享年。


于我,对于上一辈,有好多遗憾,其中一个,就是在我南方工作的那些年,没有把两位老母亲接去住些日子,让她们看看她们一生没有见过的大海。其实完全有条件,可那时忙于工作竟然从没有考虑过,如今回望当年的自己,无以言说。



岁月骛过,山陵浸远。逝者如斯,人寿几何。像万涓入海,生命的河流到了现在,我们这一辈排到了潮头。日暮乡关,风树之悲逾切,没有了父母的家乡从此真成了故乡,这片“绝长补短方五十里”土地上多少的记忆与爱终将入土。在这样的岁月这样的年纪,这一年多少次想,要克制自己碎片般的表达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过自己不让人所知的生活,体味生命的绚烂与静美。陌上花开,管他是什么样的归途,走慢点,今天过的每一天,依然是余生中最年轻的一天。我十八岁时抄过一首北岛的短诗《走吧》,四十多年过去了,还记得几句:


走吧,

眼睛望着同一片天空,

心敲击着暮色的鼓。


走吧,

我们没有失去记忆,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2024年4月2日改定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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