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4-11-14 浏览量: 栏目:文章资讯

我决计要隐姓埋名地回桑树街看看的确是一种心血来潮,因为事先这一切的到来的确是毫无迹象。然而如今想来,我却又觉得自己二十年来一直有这种无意识的隐隐期待,只是缺少一个突如其来的契机罢了。晴对我这乖戾的行动当然是毫不理解,因为她一点也不曾知道千里之外有个桑树街在我的记忆里沉睡了二十年。晴更不知道的是这一切的缘由,竟来自她第一次买来的那捧草莓。
那天晴极欢愉地撞开了我的门,说,快来吃呀,这草莓真是新鲜极了,才一块二一斤哪。说着便把那鲜红的东西展现在我的面前。
我的脑海里似乎顿时炸雷般响了一声,就象似有一道贼亮的闪电,照亮了我幽深的记忆的时间隧道,我觉得有一个蛰伏了许久的什么东西在这阴森的洞穴里渐渐苏醒,它似乎爬了起来,打着呵欠揉着惺松的睡眼摇摇晃晃得要走出来了……
是桑葚还是草莓?我疑惑地望着晴,感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头晕目眩。
桑葚?什么桑椹?嗬,傻瓜,连草莓都不识。晴嘲弄似的撇了下那沾上草莓汁的嘴,那已涂了口红的嘴唇愈加鲜红欲滴。
红草莓,这从未见过的红草莓啊,你怎么这么象童年时吃过的那尚未熟透的桑葚。记忆真是一个奇特的怪物,就象是哪天偶然发现的遗失在那堆满杂物的阴暗小阁楼里的像册,当拂去岁月蒙积在表层的灰垢时,打开它,许许多多瞬间的永恒留影一帧帧竟依旧是那么清晰那么黑白分明……
是的,一切都缘自那捧草莓。
上篇
谁也难定每个人的命运,就象是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地一样。
我不是桑树街的土著,可是我却在桑树街那片土地上度过了我人生最早的时光。爸爸是海南人,妈妈是北京人,那时候,我当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流落到这既远离北京又更远离海南的这座鲁南小镇的。爸爸那时是桑树街医院最最有名的外科大夫。我至今还记得一位难产的产妇的丈夫对爸爸磕头,求爸爸接生,而不是妇科医生的爸爸后来果真使那母子两全。然而爸爸却整日沉默寡言,下了班回家不是愣神,就是独自躺在床上看那本厚厚的外文书,只是在每个星期六的晚上才教我识字。天安门--北京--毛主席--打倒刘邓等等等等,这均是爸爸灌输给我的。如今想来,爸爸在文字上对我最早的启蒙,字字都带着那个时代的烙印。然而爸爸做梦都没想到,在后来的那次轰动一时的事件里,我这个尚未入学的孩子差点成为反动标语的书写者,而他险些成为主谋。爸爸就是这样教我,所以后来我上小学二年级时就能读报。爸爸姓陆,我想爸爸是为了怀念他那遥远的故乡,才给我起了这么漂亮而又富诗意的名字:陆海南。跟寡言的爸爸相比,整日唠唠叨叨的妈妈的确象个鸭子。妈妈是桑树中学的校医,兼教卫生课,另外晚上还负责女生宿舍的纪律。妈妈姓肖,至今桑树街还流行着那句歇后语:陆海南的妈妈--小意思〔肖医师〕,我想这就是我们给桑树街留下的永恒纪念。
那时桑树街有两座盘踞小镇中心纵贯南北远近闻名的高墙大院。这院子均是解放前此地大地主李番川家的,从前名叫“泰昌”。说来解放了已有二十余年,这建筑当时依然是桑树街最好的建筑。房子都是瓦房,那一排排U型小瓦房叠合着,长满了带有茅缨的草,风一吹极象藏着无数摇着尾巴的小猫。南北两个大院间,是一条平日无人,每逢阴历二、七便人山人海充当农贸市场的小街。两个院落间没有门相对,连接它们的便是那座高高的拱型石结构的天桥,如按现在的时髦称谓,我想它就是桑树街最早的立交桥了。天桥有四五米高,中学守大门的瘸子郝老头说,从前李番川家的姑娘丫环就常常在逢集时从桥上用绳提着篮子,偷买些瓜果吃。医院的门前是一条大街,街旁除了医院,还有商店、邮局、饭店、银行、税务所、市管所(就是现在的工商所)和公社,当地的人称这条街为机关街。医院的南半部,是一片大大的小树林,那树林里长的都是桑树,桑树低低的、密密的,从春天到秋天,那树林里密不透风,一条通往天桥的小路,把林子分成东西两块。起初我们不敢钻那林子,尽管夏日那林中小路是那么沁凉,因为每有风起,那林子便不安分地扭动起来,似乎里面藏有什么怪物。尤其是小路西边的那林子,我们更不敢涉足,因为那林子当中有座高大的墓穴。那时我们最多敢去的只是东边林子边的那座长满青苔整日湿漉漉的水塔下,那地方阴潮湿润,去那里是因为那比别处草高草绿的地方藏满了红红绿绿的蚂蚱。我们结伴而去,自然是为了那缤纷的蚂蚱。南院是中学,中学的门外是那条宽广的滕徐公路。中学的北半部是我们的家属院,那是一个又一个相互连扯着的古老神秘的四合院。高高的灰色墙壁,窄窄的通道如鸡肠般在里面左突右弯,象迷宫似的。虽然连医院的家属均住这里,然而毕竟它太大了,我们只住了靠近天桥路边的很少几个院落,东西两边的深处都空落落的没人住,里面栖着不知名的鸟,还有那时并不是罕见的黄鼠狼。我们常见有鸡的羽毛散落在荒草上,有时还会发现几滩血迹。至今想来,那里多象聊斋中的废园啊。那时我一想到那幽深的庭院,黑后便不敢独自出门解手,夜里睡觉一个人也总不敢拉灭灯躺在被窝里,尤其是在寒风呼啸的冬夜。那时,不知为何,街上的农村孩子对我们这大院里的孩子有种天然的仇视,虽然他们衣衫褴褛,但打起架来却个个勇猛非常,每当见到我们这群非农业的孩子,他们便一呼百应,边高喊着揍“公家孩”边不时用石块坷垃袭击我们,他们并不和我们肉搏,无论我们逃窜的快慢,他们均和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只是用这种“手榴弹”轰炸我们。既便是街上的一些大人,一见到我们这群肤色细净衣衫整洁的孩子也不少脸露愠色,用看地主羔子看寄生虫般的目光盯着我们,让我们心里发毛。于是我童年的天地便深深拘泥在这几近监狱的高墙内。那时,我还没上学,那年本来应该跟陈姨到小学里读书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我那时有疝气,妈妈说到秋凉了须做切疝手术,上了学又会休学,干脆明年上吧。于是每天每天,只有我象个阳光下的影子甩荡在妈妈的屁股后往返在天桥上。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很烦妈妈,因为我觉得我的这番孤独与她的独裁有关。于是无聊时我便努力回忆爸爸周末晚上教我识的字。有一次我正认真地看校工老林用白石灰水向墙上刷标语,陈姨逗乐似的抚着我的头说,南南,看得这么认真,识得吗?于是我便努力读出声来。陈姨说南南一点也不比园园识字少。这让我高兴了许久。尽管如此,我每天依然眼馋地看着陈姨领着他们来来去去,因为那时我喜欢园园。起初,我在那个大院里很孤僻,既便是他们都不上学的下午,也常常孤独无伴。后来雷派房子和园园来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们一块玩,虽然我不喜欢雷,但因为有园园,我当然说愿意,于是我便被吸收进他们的这支队伍。雷在我们这支队伍中年龄最大,那时他已有十四岁。他只所以愿意招进我,是因为他们在打仗时谁也不愿意当蒋介石或日本鬼子。随着我的加入,于是每次打仗,他便极自然的是红军司令,胸前挂着望远镜,手里提着手枪,率着三员女将与我作战,我光杆司令自然不是对手,尽管我在天桥南北无师自通地搞起了游击战术,但是每次战役第一个战死的仍然是我。这战事虽然力量悬殊有失公允,但我还是乐此不彼,唯一不满足的是雷对我安排太巨细。我喜欢园园,不仅是因为她是陈姨的女儿,也不仅仅是因为园园头上扎着好看的粉红色蝴蝶结和梳着那黑细细的长辫子,园园还会唱歌,还会按风琴,而她和我及燕子却都般大。有许多次我站在园园的身后,看园园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跳跃,象是看一场优美的舞蹈。那琴声,有种说不出的奇妙与神秘,我常想捧起园园的手,用手抚摸那每一根颀长的神奇的手指。陈姨是小学里的音乐教师。每次放学,总是他们等齐了,雷牵着园园,园园牵着燕子,燕子牵着房子,陈姨抱着她那还幼小的二女儿青走在最后,路上便没有一个孩子敢欺负他们。我极羡慕雷,是因为每次都是他牵着园园的手,象凯旋归来的英雄一样迈进中学的大门。雷自我感觉也好得惊人,他总觉得他们这支队伍免受欺负是因为他的打头,是他的义勇他的英雄气慨唬住了那些小痞子,因此有时他很烦陈姨每天都跟在他们身后,他觉得陈姨是一种累赘,使他少了那种领袖的自由与随意,总是有一种傀儡的感觉。我很喜欢和园园在一起,可又总不愿让雷瞧见。虽然妈妈们几乎都吩咐不要到街上玩,可我还是以书店来了新画书为诱饵,把园园钓出去两次。可是自从第二次去书店在街上和园园被人追逐之后,我便再也不敢和园园一块去街上,因为我觉得我保护不了园园。对于妈妈们的告诫,雷更是很不以为然,有房子在场的时候,他一再奚落我和园园被追逐的事,每次他总是笑话我胆小。他说,关伯伯说了,街上的那群野孩子们如同街上的狗一样,见人就呲牙咧嘴汪汪乱叫,只要你大模大样地走,它才不敢咬人,如果你胆小吓跑了,那它非追你扑上来咬你腿肚子一口不可。每当这时,燕子便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她的哥哥,时尔再用看不起人的目光瞟瞟我。关伯伯是关雪姐的爸爸,公社里的武装部长。他也住我们这个大院,他脸色黑黑的,腰里整日都别着一把带皮条链的手枪。尽管那条枪链整日象条鞭子敲打着他的屁股,但他依然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当那天看到疯跑进院内脸色依旧苍白的房子她们时,我就知道我期待的事终于发生了。果然我首先听到的是墙外雷的那一点也无英雄气慨的哭腔,但当雷满脸血污地出现在大门口时,我还是吓了一跳。房子说是雷不让等陈姨的,陈姨在开会,路上遇见那群孩子喊打时,她们都吓得要命,可雷不让跑,当石子如雨点般飞来的时候,她们还是惊叫着跑了,至于雷的头破,她们一点也不知道。我很得意,因为雷从此再也不用那狗咬人的理论来教训我。只是雷那死不讲理又护驹子的妈妈冯姨不去街上找那些小凶手论理,反而却大骂陈姨没有责任心,这让人很不平。爸爸说冯姨真乃泼妇,妈妈却说,嗬,又替姓陈的帮腔了。爸爸说一句醋罐子后便再不出声,任妈妈口若悬河喋喋不休下去。然而陈姨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依旧是那么伴着那群孩子在中学与小学之间来来去去,雷昂首挺胸走在前面依然是那副小公鸡气派。只是他自己再也没有率队撇开陈姨而独自回来过。每天下午一战的战事终于让我们打得厌倦,雷对我的花样时时翻新的安排也日见技穷。首先对此失去兴趣而罢战的是房子,那时我们中唯独房子能影响或改变雷的决定,那时房子十二岁。雷为房子的不合作大伤了一阵脑筋。因为他极不愿意失去红军司令这个辉煌的头衔,但最后终于还是让了步。批斗大会开始之前我一直蒙在鼓里,当雷把用大报纸卷成的高帽子强行戴在我头上时,我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雷说,批斗大会现在开始。雷还说他装他爸爸,我装我爸爸,于是房子上前又用圆珠笔在我的眼上画上了眼镜,圆珠笔的珠粒在我的脸上的滚动让我感到了好痛。雷的爸爸是我们医院的院长。我问,雷,我爸爸怎么啦,为什么要斗他?雷很忙,象是马戏团的猴子听到了锣鼓声般上窜下跳,一会是院长一会是民兵,把我掷在地上的纸帽子重新戴在我的头上,说你嚣张什么?你爸爸当时都没敢掷高帽子。雷命令我跪下,低头认罪。房子说,哭什么,我是亲眼见的,你爸爸虽没跪可也没哭。那天晚上,爸爸知道后只是用指头推了推他的那用胶布缠着一条腿的白框眼镜又抚了抚我的头,然后叹了一口气。妈妈给我洗脸上笔画的眼镜,说以后少和雷在一块玩。于是我又重新回到从前那种孤独无伴的日子。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我却和比我大十二岁的关雪姐成了好朋友。其实,我和关雪姐之所以能成为朋友,那全是因为西哈努克亲王。那时关雪姐家也住在天桥南的家属区内。雪姐那时刚中学毕业参加工作,在医院里当护士。雪姐长得眉清目秀,一点也不象关伯伯,很招人喜欢。那天雪姐穿着裙子从天桥上过时,我愣住了,那绿的黄碎花的裙子迎风飘飘的,露出两截白白的小腿,象似一面旗帜拍打着洁白的旗杆。我记得我们家也有一块这样的布,回家便也劝妈妈也做裙子穿。没有想到,当天下午妈妈当着我的面把我的话学给了雪姐,雪姐笑弯了腰,后来还亲了亲我的脸,说这孩子,我们是托西哈努克亲王的福啊。原来,我们桑树街东边有一个小山村叫东蒋,那一年春天陈永贵秘密来过,回去后说是第二个大寨,山东的“大寨”。如今马上有外国的亲王来学习参观。因亲王的车要从这里通过,所以上级每家发了五尺人造棉的布票,让买了给女的做裙子,好夹道欢迎亲王,那时,我并不知道西哈努克是何许人,只知道是一个外国的毛主席,很了不起的。亲王的车队通过的那天,我们早早地守候在中学门外的公路旁,整个公路两旁都站满了人,都穿着节日的盛装。听说桑树街头一天还进行过一场搜捕净街,把那些地富反坏和疯子都关押起来了。烈日下人们等了整整一个上午,要不是雪姐牵着我的手,恐怕我会等得早失去了耐心。太阳越过头顶的时候,我们终于等来一溜黑亮亮甲壳虫一样的小汽车。我瞧见对面雷和他的同学们站在手持塑料花的女学生们身后正跳跃着和她们一同高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有人在车窗内向外招手,可车子一驶而过,根本不知道哪是亲王,只是后来爸爸说那个头扎白毛巾的人是陈永贵。那一天,我果然看见了满街的黄裙子,只是哪一件都没有雪姐身上的好看,连同妈妈身上的。雪姐第一次去我们家跟我妈妈说让我陪她值夜班时已是到了冬天。当时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新鲜和刺激,期待地望望爸爸再望望妈妈。妈妈当时似乎面有难色。雪姐说不会冻着南南的。爸爸推了推眼镜说走吧,去吧,小心些。所谓值夜班,其实是在那值班室里睡觉。那间屋子里有一只带烟囱的炉子,炉火很旺,把炉子烧得如同一只红灯笼,那屋里的确比我们家暖和得多了。雪姐给洗了脚,把我放在床上,那床很软和,我嗷嗷叫着在床上翻跟头,雪姐说小心摔着。雪姐脱了她那件蓝棉制服袄,穿着一件火红的晴纶秋衣在炉旁洗头,我觉得雪姐的头发很黑很好看。我说雪姐姐,你真漂亮啊。那时我还以为是雪姐赞扬我的话呢,我便嘿嘿地傻笑着。雪姐用毛巾擦着头发,不时有水滴甩到火炉上,哧哧地响着,溅起一股白色的水雾。雪姐愣了一下,笑着从裤兜里掏出,说看吧,只要你认得。不是书,是一个写满字的本子。我接过,看了看,大声念道--少女的心。雪姐的脸突然变了色,猛地夺过去,揭开炉盖,将本子投进了火炉里。我吓呆了。我听见炉子里火苗呼呼噜噜地一阵好响,我不知道自己干错了什么。雪姐那晚上似乎心神不定,在床上辗转反侧,我一动不动渐渐地困了,朦胧中我听见雪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夜里当我被尿憋醒的时候,我正躺在雪姐的怀里,睡熟的雪姐紧紧搂着我。雪姐身上好热,搂的我好疼。我闻到一种在妈妈身上不曾闻过的香味……雪姐让我给安平送信的时候,天已变得暖和了。雪姐抚着我的头,说,南南,姐姐让你办一件事,你能保密吗?雪姐说你认得安平吗?就是常领着学生到你们家给劈柴的那个。我说认识。安平是高二毕业班的班长。妈妈挺喜欢他,人长得很精神,夏天总是爱把白衬衣扎在裤腰里。雪姐说上次姐姐把人家的书给烧了,一直没给人说呢,姐姐不愿意去南边中学,你能帮姐姐送封信给人家道个歉吗?雪姐摘下了我的帽子,把信小心地放在帽子里,然后给我戴上,说,路上不要惹,掉不了,把安平叫到没人处再给他,记住了吗?安平穿着白球鞋在篮球场打球。球场边的棉袄堆了一垛,远远看过去象电影里的一个雕堡。安平看过信后,脸红红的,四处张望,然后他蹲下,重新给我戴好帽子,说,给你雪姐说,说我知道了,一定去的,南南记住了吗?雪姐高兴地举起我,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取出两块水果糖。那一夜我兴奋得久久没有入睡,我觉得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我觉得自己就象《鸡毛信》里的海娃,可惜的是我在路上没有遇到关伯伯,他要是能搜搜我的身那才绝了哪……第二天早晨,妈妈起来时,出神地望着我说,南南你昨天做什么事了?正在看书的爸爸说,散了罢,孩子做梦,说几句梦话,也疑神疑鬼,我真怀疑你是提前进入了更年期。爸爸又习惯地用食指向上顶了顶鼻梁上的眼镜,他总爱这样,然后便把目光撒在那本厚厚的外文书上,一如平常的默不出声。从此以后,每当我睡觉时只要有人和我同床 ,我总是久久难以入睡,因为我害怕自己又会做梦,梦会将我内心深处的秘密泄露出来……我再一次回到雷他们那里,已是夏天。这一次我之所以把妈妈的告诫放置脑后,那全是因为我对和尚的崇拜,其实严格的说不能算是崇拜,而是被他那种完全陌生化的行为深深迷住了。和尚不是我们这个大院里的孩子,他才是桑树街的土著。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就感到有趣,这名字竟然不是外号而是他爸爸给他起的。我第一次见和尚是一个夏日的下午,我伏在天桥的栏杆上独自向下张望已有好长一段时间。那天是集,但因是下午,集市上的人便稀稀拉拉,远远地我注意到一个胖墩墩的赤着脚光着背的十二三岁孩子躲在一个地排车后,正偷那筐子里的杏,不用说这孩子就是和尚。和尚把杏一个个翻卷进裤腰里,然后从容地离开,裤腰臃肿着把裤脚吊得翘着显得很短,一副很滑稽的样子。卖杏的是个中年汉子,当有人给他使眼色暗示时,和尚竟不慌不忙地爬上天桥前面的一棵杨树上,那棵树离天桥有四五米。和尚在树杈上掏出鸡巴对着树下高声大骂他的汉子说,再骂我就用尿尿你,然后便吃杏。那汉子面红耳赤,像头四处觅食的猪在地上寻石块打和尚,但总也打不着,反而被和尚吃剩的杏核击中。和尚一颗颗把裤腰里的杏吃尽。抹抹嘴,看看天桥,又看看树下那汉子,便猴子般向我眼前伸过来的树枝爬来,我不知他要干什么,那树枝的底部也不过有他的腿粗,在他的攀援下树枝颤悠悠的。我看见树下的那汉子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下来,你下来吧,我不惹你了……街上那围观看热闹的人都不再笑,都紧张地抬头望着和尚,人群中有个人说,和尚和尚快下来,那危险。和尚回头笑了笑。那时和尚已离我很近,不过两三米就是我眼前。我微昂着脸,便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厚重的眼皮上的黑痣。不知何时,雷房子燕子园园他们也都跑到天桥上。和尚果然松了脚,身子吊在树上,下面便都嘘了一声。和尚说,房子快散散,然后身子在空中东西摇荡了两下,便如一只大鸟飞落在天桥上。园园看看和尚又看看雷,对我说,咱们还是在一块玩吧,不开批斗会啦。和尚没有到这院子里来过。他说两头守大门的死老头子别看一个聋,一个瘸,可不好惹。他说,瞎子狠,瘸子楞,聋子逮住就送命。我们便争向和尚介绍。我们都没有想到,我们院子里最让和尚兴奋不已的是桑林里的草。于是以后每次他翻墙来总是带把镰刀和一根绳子。他说他爹每天下午规定他割三十斤草,不然会挨揍。和尚一点也不贪婪,每日都是那么一捆,而且从不挑草割,他排着,一天一片地割。割后我们便在桑林里玩,和尚带来的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他教我们偷瓜。他说这不是偷瓜,叫爬瓜。他说生瓜梨枣见了就咬,小孩偷这些东西不归偷。后来当我听老师讲《孔乙己》时就又想起这句话。和尚为我们做示范,让我们远远坐在水塔下当看瓜的,他说水塔是看瓜的小瓜屋。雷专门从家里把燕子玩的大皮球埋在草丛里当瓜。和尚远远地爬进去,用腿夹着球再爬出来。的确他不站起来我们谁也看不见他。如果不是走到近前我们分不清哪里是和尚碰动的草哪里是风吹动的草。和尚很得意,他说他最多一次用腿夹过三个西瓜,他还摇头晃脑地唱了四句“语录歌”:我们都笑起来。他却满脸遗憾地说可惜这里没有真瓜地。他说他从没有让人捉住过。我说起上次他街上“爬”杏让人追赶的事。他说他小时候光着腚偷人家的鱼,从卖鱼的眼皮底下离开,卖鱼的都不会发觉。和尚有些急眼,二斤多呐在,于是他便又急着为我们示范,两三下脱下裤头,赤条条的,用牙咬着镰刀头,背对着我们,用手甩着前一下后一下击着掌,走去。我们第一次品尝桑椹以及知道那条谜语,当然也是和尚的功劳。和尚说是桑椹子。说着从桑树上摘下一个刚刚泛红的桑椹。和尚放进嘴里,说,你们尝尝,还行,不过等熟透了,红得发紫了,才好吃。这是和尚给我对那句“红得发紫”的词语最早的最直观而又有力的阐释。我们这才注意到树上那些青中泛红的痦子一样的东西,我们纷纷去摘了放进嘴里,但我们又都吐了。那东西又苦又涩。如果没有和尚,也许我们永远都不知道那是地洞而将它误为坟墓。地洞在西边的那片林子。和尚来了好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去过,因为我们都知道那里有坟墓。其实诱使我们钻进那片林子的,全是一个偶然的原因,而和尚仅仅是一个倡导者。我看见一个人弯腰从西边的桑林里出来,然后向北走去,那时我们刚上去天桥,我一眼认出那是雪姐,但她没有看见我们。他们也都没有在意,只是嘁嘁嚓嚓下午怎么玩,我很惊诧雪姐的胆子。我们下了天桥,见安平正擦着汗从西边林子里钻出来。他向北望了望,转身便向天桥走来,猛地见到我们愣了一愣。平哥,你干什么哪?和尚喊了一声。原来他们是一个队的。噢噢,和尚也来玩哪。我掉样东西来找找,安平笑笑,走过了,又抚了抚我的头,南南玩哪,然后便越过天桥。我望见他后背的白衣衫上印满了草儿的绿汁。妈妈说草绿汁染在衣服上就象桑椹汁一样很不好洗。我们小心地走到那土堆前,望着那黑古隆冬的石门都站住。和尚突然蹦了起来,对雷叫道,什么狗屁坟墓。这,这是地洞,和尚叫着跑过去,高声喊道快来看哪,还有字哪。噢,不称霸,和尚接着念,桑树公社五、七中学,桑树公社人民医院,于一九七0年。里面很黑,阴森森的,林子里的光线本来就已很暗,从洞口折射进的微光只能模糊地照着四五个台阶。园园说,我不钻。燕子和我说,我不钻,房子迟迟疑疑一会也说,我也不钻。日子日复一日,和尚的世界也已渐渐让我们摸透而失去了那种新鲜奇异的魅力。雷的地位便就渐渐复归。望远镜便又挂在胸前,战火也复又燃起,我们想不到的是和尚第一次听到要打战争时,竟忘乎所以地跳了起来,大叫道,太好了,太好了。只不过这一次和尚成了土匪头子,而我只是他的勤务兵。和尚说,这次叫歼匪战斗,范围是只要不出这院子,你得把望远镜借给我们,因为电影里敌人的装备总是先进。和尚便带着我们钻进了天桥南边那一个又一个空落幽深的院子。的确和尚最让人着迷的,就是他的胆大。院子里长满荒草,一个又一个屋子的门都锁着,许多锁上生着绿锈。和尚说,这锁是铜的,收购站八毛七一斤哪。我们终于遇到一个用铁条拧着的屋门。铁条已红锈斑斑,和尚弄开它。进去,关上门。和尚说,雷别想找到。三间屋,两道门,里面空空的,地上落满了白色的鸟屎,墙角屋顶结着许多破烂的沾着鸟屎的蛛网。和尚窜进里间的屋子,急切地站在木格子的后窗前,用望远镜向外了望,小小的院落,望到的只是墙壁,和墙上的缝隙,每望到一只蚂蚁和尚便兴奋地小声叫起来,把望远镜让给我。我找不到蚂蚁,和尚在一旁指指划划小声地为我着急。最后一次我又晃动着望远镜寻找的时候,照到了对面房子家的后窗。我愣住了,透过了对面的窗棂,我望见了关伯伯。我们转了这么大圈子原来绕到雪姐家的后面了。关伯伯光着背似乎是趴在床上,身子一起一伏的,我不知他在干什么。和尚,快来看,这是关伯伯的家,你看他那是在干什么?和尚全神贯注地望着望远镜,说,可能跟他老婆打架吧,你看关部长咬牙切齿的。我说,别扯了,他老婆?刚才我们不是见她去医院里上班吗?我这才望见有两条白白的胳膊搭在关伯伯的背上,关伯伯一露一露的背后似乎是两条白白的腿。我见过雪姐的妈妈,她的胳膊黑黑的,这个显然不是。可是关伯伯又是给谁在床上打架呢?那段时间似乎很长,和尚说不打了起来了,我不认得,你来看。望远镜里那女人低着头,似乎在干什么,头发垂着遮着脸看不清。关伯伯在一旁在穿褂头,我仔细用望远镜看那女人的背心,黑色的,好眼熟,可我记不清在哪里见谁穿过。我正苦思冥想,那女人抬起头望着关伯伯说了句什么。我大吃了一惊,是冯姨!我也满脸困惑,打架脱什么衣服,何况冯姨的脸上一点也不象打架的样子。雷说不会。关伯伯和他家好着呢,他爸爸常请关伯伯喝酒呢。和尚和我一时说不清打架时的场面,直到后来见到雪姐和安平在做关伯伯和冯姨同样的动作时,雷还是不信,反而红了脸不敢对和尚发威却向我出气。远远地望见洞口的亮光,我们都累了。洞内很潮很闷,一点也不象地道战上面的,有那么多出口。这是我们蓄谋好久的探险,但我们还是没能走到头,这不仅是因为我们累了,更主要的是我们从家里偷拿出来的手电筒打出的光越来越暗红。第一个沿台阶到洞口的和尚突然又悄悄地退了下来。我们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我看见没穿裤子的安平正趴在草丛里。安平如给自行车打气一样身子在草丛上长了又短了短了又长了。一个女的在下面哼哼着象似喘不过来气似的,那声音让人分不清是什么,但我听得出那是雪姐的声音。和尚吃惊地正盯着雷的脸,我发现雷的眼里放出一种异样的光来。我们都坐在草地上,雷站了起来,和尚望着雷,然后再一个个望望房子燕子园园。我发现和尚一下午自雷给他耳语后脸上就挂着一种神秘的笑容。想起了那次批斗会,我忽地有点害怕,我不知道雷又在阴谋着什么。雷说,我们今天找对象,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就象昨天我们见到的那样。雷说,一人一片分开。现在我开始分。我和房子一对,和尚和园园一对,南南和燕子一对。园园正挣脱和尚的手,说,我不和和尚,他整天不洗手。这时,我猛得听见房子象被什么蛰了一样大叫了一声,接着便哭了。我们急忙爬起来,跑过去。雷正站起来,我惊异地看到他的小鸡巴竟出奇地变大了,红红的在两腿间直棍棍一样挺着,象一截红蜡烛……妈妈带着关伯伯走进我们家的时候,我正复叙爸爸昨天讲的故事。妈妈说,南南,你关伯伯来问你点事,是关于你雪姐的。关伯伯走过来,坐在爸爸刚才坐着的椅子上说,好孩子说实话,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行吗?我点了点头。灯影里,关伯伯的脸铁青,很让人害怕。我听见里屋爸爸拉开关的声音很响。关伯伯说,南南,冬天那时你陪过你雪姐到医院里值夜班是吗?我想起雪姐的话,我不能当王连举。我低下了头,我说,我不知道。便扭脸望妈妈。妈妈却扭过脸跟关伯伯点了下头。妈妈说,南南,妈妈知道你知道,你就对你关伯伯说吧!屋里啪地响了一声,吓了我一跳,我听出这是爸爸合那厚书的声音。关伯伯小声地说,南南,我听你妈妈说,你对她说过,你雪姐跟一个姓安的学生好是吧?我没有对妈妈说过,没有说过,我对谁都没说过,妈妈污陷人,我几乎是哭着申辩说。妈妈从里屋出来,送关伯伯出门。我听见关伯伯在门外对妈妈说,果真如此。那天夜里, 我是被爸爸的声音惊醒的。我第一次见到爸爸发怒,爸爸一声声地对妈妈吼,灯光在他黑黑的头发上跳跃着,爸爸象只愤怒的狮子。妈妈竟出奇地好脾气,一点也不生气,对爸爸说,人家女儿的肚子都大了,还不许人家问问么。妈妈说,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看着怪老实的,小雪这孩子也发浪贱,孙书记的儿子不愿意,偏偏和这个农村的小子好,真是……我第一次听到爸爸骂人,我吓得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躺在蚊帐里装睡,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房子再也不愿找对象玩了,对我和园园说,我们三个玩,咱不问他们三个的事。房子说,不对,俺奶奶说,娃娃是从沙河里用粪把子扒出来的。房子说,就是,我就是俺奶奶用粪把子从沙河里扒出来的。我见过房子的奶奶,她来过,脚很小,我记得雷那时还学她用脚后跟走路。房子唯恐我们不信,她让我们看她胳膊上的那片红痣,她说,这就是她奶奶扒她时,不小心让粪把子碰的。我信房子的话。我想那些瞎子瘸子一定都是让他们的奶奶扒时碰坏的吧。园园着急地说,不是的不是的,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嘛。直到那天我见到雪姐裙子上那朵血红的花,我才恍惚觉得园园的话是对的。关伯伯领着许多人搜那片空房子时,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关伯伯说,跑不掉他们,他们想偷跑,没那么容易。两面的大门我都让人守好了,我就不信他们能上天入地,抓住那小子我非得打断他的狗腿不可。关伯伯挥舞着带着枪套的皮带,指挥着那些民兵去搜。关伯伯高声吆喝着,从南向北,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仔细点,搜完南院搜北院。关伯伯的眼睛都红了,望着主动从天桥北边走来的雪姐,上去就是一皮带。雪姐惨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倒下,如刚杀过丢在地上的小公鸡一样,在地上翻腾了几下,便躺在地上不动。在冯姨温柔的声音里,我瞧见雪姐她那漂亮的黄裙子上正慢慢开着一朵血红的花。我们呆坐在天桥的石级上,听着被关伯伯锁在屋里的雪姐哭骂,我们不知该怎么办好。刚来的和尚却一脸神秘地对我们说,他平哥不见了,自从那天出来就再没回过家,街上的人都说是让关部长吓跑了。因为关部长领着公安员带着枪和铐子两次去过他家逮他,均扑了空。和尚说他平哥家里现在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说只有关雪知道,可他们怕关伯伯不敢来问,说让和尚捎信给关雪,让安平走远点,千万可别回家。雪姐苍白的脸颊散乱的黑发紧贴在木窗后,木格上露出一只眼睛呆呆地盯着把话说得嗑嗑吧吧的和尚。她突然发疯了般拼命擂打那窗棂,哭叫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和尚看看窗子,又转前面看看门。回来对雪姐说,门上边有缝,我们在外面向里抗着,你爬上去翻过来。我们心惊胆颤,雪姐终于钻了出来,然后飞快地向天桥跑去。我们撇在她的后面,她越过天桥,便一头钻进西边的林子。我们原打算钻那林子,可我们都听到了里面传来雪姐一声沉闷的尖叫,这种瘆人的惊恐的叫声只有电影里撞见死人时才会发出。那天晚上我早早地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爸爸摸摸我的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后来外面就有如雷的吼声和一个女人的哭嚎。妈妈回来说,老关在院长家喝醉了,正发酒疯哪,关雪下午跑了,派去四处追的人都回来,没有追上。我也不说话。只有妈妈的目光如针般从我身上一点而过。她摇摇晃晃从桑林里出现的时候,在天桥上乘凉的人们都大吃了一惊。雪姐突然从来没有过的哈哈大笑起来,人们便就面面相觑。闻讯而来的关伯伯那黑黑的手掌很响亮地止住了雪姐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关伯伯又一次扬起的手掌让这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挡了回去。雪姐忽地推开已是木头般的关伯伯,向南跑去。嘴里连声叫着,安平,安平,你别走,你别走啊……雪姐的妈妈便哭着追过去。乘凉的人们面色冰冷都不说话,一个一个拿起竹椅凳子拉着自已的孩子,回自已的屋里。那天夜里,在雪姐的笑声中,我又一次听见雪姐妈那悲痛的哭声,只是少了关伯伯如雷贯耳的骂声……雪姐真正疯了是那年冬天,那时爸爸和妈妈的申调报告还没有正式批下来,但妈妈说已有准确消息报告批了,只是传递的这个过程,那时候这种正常的申调似乎并不多难。并不象现在进个城要进行许多申调以外的“攻关”。雪姐赤着脚走在雪地上,总是去踩那些未印上脚印的雪地,通红的脚丫象个洗净泥的红萝卜。雪地里留下的便是一串串的萝卜坑。起初,大人们都心疼劝雪姐回去穿鞋,然而雪姐回去五分钟便就又出来依然赤着脚。后来大人们似乎都习惯了,连雪姐满头突然扎出的五颜六色的小辫子也毫不奇怪。那年冬天,天似乎并不多冷,雪却特别多。可能是什么任务各单位门口都用夸张异常的手法堆塑着刘邓的像,雪人的脸上涂满了炭灰,如若没有胸前的牌子,谁也认不出那是刘邓。以至于后来,当那一切堆压在刘邓头上的不实之词全都推翻之后,我还是改变不了童年时的印象。雪姐似乎特别对这些雪人厌恶,常常有人见她溜出大门去出击这些雪人,也许是关伯伯的缘故,许多机关看大门的人都缩在屋里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雪姐一下一下把雪人捣毁,从不恫吓,只有街上的那群鼻涕飘垂的孩子远远地看着并时尔高喊一声花疯。不知为什么,我很害怕雪姐。自从雪姐疯了,我便就很少出家门,和尚、房子、燕子、园园都来喊过我,可我却固执地不想和他们玩了。其实我是惧怕天桥上的台阶,每每登上,眼前便浮现出雪姐黄裙子上慢慢洇出的血。妈妈常独自问我夜里都是做过什么恶梦,我一点也不记得。妈妈说,又蹬又嚎的,怎么会不记得。我常常对着窗户出神,透过后墙窗棂,正巧能望见天桥上那白色的石栏杆。我们搬家的时候,已快到春节了。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变故,我们是打算过了春节再搬的,如今想来,那件事的轰动远远超过了那次西哈努克亲王的路过。桑树街出现了反标。反标是用硬物写在中学门外的粉墙上的五个字“打倒毛主席”,当时整个桑树街都变得人心慌慌,关伯伯象是个冬眠的虫儿猛然听到了蛰雷,率着省公安厅的办案组进出在中学门外。桑树街所有识字的都写了含这几个字的几段话。在排查结果未出来之前,我一直是个重点怀疑对象,我至今记得关伯伯的诱供,意思是我受爸爸的唆使。一时间仿佛那五个字真是我写的。幸亏专案组最后以确凿的证据证明为关雪所写,才不了了之,因为她是精神病。调令下来时妈妈说在桑树街再过一个春节走。爸爸说,立刻去滕城报到要房子,马上就走。那天是集,我坐在床沿上看爸爸和妈妈收拾捆扎着东西。天桥下的集市街上忽然又变得人声嘈杂,我很感意外,因为这时集早就散了。透过窗棂我望见天桥上雪姐正在手舞足蹈,那阵阵不怀好意的哄笑正是从天桥下的街上传来的。雪姐站在那里,半面披头散发,半面扎满辫子,她正满脸焦躁地向天桥下询问着什么。天桥象一个高高的舞台,雪姐象个演员在上演着什么戏剧,笑声越来越响,显然观众在渐渐增多。又一阵笑声传来,爸爸说,真无聊。我听见了响声,那响声象是一个装满水的暖瓶炸了一般。我听见街上溅起了一片惊恐的回声。雪姐静静地躺在天桥下的人圈里,凌乱的黑发半遮着她苍白的脸,象是一个经历了无数的艰苦跋涉的再也走不动的人,毫无选择地卧息在这满是黑色泥水的地上,似乎已到了她苦苦追求的营地。雪姐永远也没有再起来,只有头颅上涌出的在化了雪的路面上显得异常暗红的血时常在我脑海浮现……晴来看我时我正躺在床上,晴依然是带来一大捧鲜红的草莓,我看着她与它,依旧说不出话。我是乘最末一班汽车抵达桑树街的。因为那时我竟自作多情的以为会有人认出我。既然不是衣锦还乡,那么何须招摇,且何况那里也根本不是我的乡,于是我选择了夜幕。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桑树街的变化,那街竟兀自长了几许,斑斓迷离的路灯给小街凭添了许多都市之夜的浪漫情调,我刚下了车,便就有一个女人笑嘻嘻地说:朦胧的灯光下,这位丰姿袭人的年轻少妇靠近前来,那笑容竟有几许眼熟,这种自来熟的动作便愈发象似一个故友,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大哥是头次来这里跑生意的吧?我的店可舒服着呢,虽说是国营,可吃住都有,一条龙服务,什么都行。”她拉住我的背包,轻轻靠在我的手臂上,说最后一句时竟还用火燎燎的目光烫了我一眼。我明白这目光的含义,我大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么一个穷乡僻壤里的小镇,竟也有如此“现代”的生意。“不住,不住,我再看看。”我有些笨拙地挣脱掉她的手。“大哥,不住你会后悔的,保准住了头次想二次,况且还能多开发票……”“不住就是不住,你怎么这么……”我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看到她正吃惊地看着我,那是一种思索着的凝视。我只有落荒而逃。走了很远,在灯影里,我回头望望,她还依然站在那里。我想不到中学里竟是一片没落的景象,操场上到处是蒙着帆布的货堆,这种陌生感又一次使我产生了走错了地方的疑惑。我敲传达室的门,想不到出来的竟是校工老林,二十年岁月的风霜似乎只漂白了他的头发。在这所铁铸似的高墙内,几十年来流水般出出进进了多少人,已是年愈花甲的老林竟然在我刚说出姓后,便急切而大声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他还记得我,还记得当年中学里那一群孩子,这让我好一阵感动。原先的传达--瘸子老郝死了已有多年,老林当传达了。中学搬镇外了,他也过了退休年龄,便留在这里看大院,操场上堆着的是南方来的贩子们收购的生姜和大蒜。自从去年南方遭了水灾后,南方的姜蒜贩子每到这个季节便蜂涌而来大肆收购。老林热情地灼人。问了我的爸爸又问了我的妈妈还问了我的工作我的婚配工资住房等等现状,一个小时后我才有发问的时机。老林指着门口那一片风中乱舞的白纸,说,那是布告,死了还没一个月哪,只是只是没有人命怎么还枪毙呢?老林说和尚这小子能着呢,每次去女生宿舍总是打扮得如鬼样。这十几年中学里发生的强奸案都是他的事,要不是有人……我想不到的是雷也死了。老林说是事故,刚从火炉里出的钢筋从他肚子里穿过去,伤口溃烂的不能看,在医院里嚎叫了一个星期,都说能救活,可他竟还是上吊自杀了。有四五年了吧,老林又说,是四五年了,业果都四五岁了吧,那时他死时业果出生了还没满月。老林笑了,是他妹燕子的,那时燕子还没结婚,谁知谁的,只是业果生下来就斗眼呆痴,一副近亲……燕子承包了供销社的旅社,南方来的购生姜大蒜的生意人都住她那儿,外面传言难听着呢。我想起了车站上的“艳遇”,恍然明白了最后那女人为何站在那里发呆。问起房子和园园。老林说房子家这些年调动了许多地方,现在他也不知道去处了。园园家去了Z市,她爸现在已是大学里的系主任了。不久前我还去过那座大学去讲课,我竟然一点也没有想到二十年前那个园园就住在钓鱼台山下的楼房里。假若有一天能遇见园园,园园还会认得我吗?还会和我一样清晰地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些往事吗?第二天早晨我越过到处滚动着白色蒜皮并充满蒜腐烂恶臭的操场,发现天桥已不复存在,那迷宫似的老房子也已是残垣断壁,老林说,这里中学搬走后,镇里正在集资,打算在这里建个儿童游乐园,秋天就动工。我徜徉在这片废墟上,竟然发现儿时记忆的荒误,这儿时的天地,如今看来根本不象那时感觉的那样,它一点也不神秘,一点也不博大。七月的霪雨已使这片废墟荒草萋萋,那一截截陈旧的断砖躺在草丛中,像是谁遗留下的一个个深深的脚印。墙那边是街,街那边是墙,墙那边是过去的桑林,只是现在取代桑林的是一座四层的米黄色的楼房。老林还说,盖那楼时才怪呢,挖地基时,填那地洞竟发现了一架完整的死人骨头,连市里的公安都来了,可最后不了了之,说是历史疑案便没了下文。我久久地再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墙上天桥拆除后垛口砌上而留下的图案。像似一件陈旧衣衫上的一个崭新的补丁。我蓦地想起了那些粉笔画,还有那条标语……白驹过隙,转瞬二十年过去了,似乎一切都已离我远去,我觉得有泪从我眼中涌出……我懒得向晴陈述这一切桑树街的经历,晴竟然也不问,只是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据说目前正在这座城市里走俏着的草莓,吃得那么有滋有味,一如她对所有时髦物品的态度。我竟也品尝起了草莓,草莓的甜里有一种青草的清香,味道一点也不象桑椹,而现在瞧来体形也远比桑椹个大。我小心地吃着,不让那草莓汁溅在我的白衣衫上。不知为何我竟又想起小时吃桑葚椹溅在白衣衫上的红汁妈妈总是洗不去。衣衫晒干时那淡淡的斑痕隐隐约约近乎没有,然而,每当衣衫被水浸湿,那印痕竟鲜红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