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家庭里。父亲、母亲皆双目失明。“双目失明”是文词,家乡的人们,一般没这样“文”过,都直接了当地称之为“瞎子”,喊父亲男瞎子,喊母亲女瞎子,叫我和姐姐们:瞎子妮,瞎子孩。
滕县坡里把残疾称之“残坏”,一般残坏人是最忌讳别人触其残坏的。等同于戳其滴血的伤口。如鲁迅笔下的阿Q忌光、忌亮、忌秃一般。盲者亦不能免俗,最忌“瞎”字。甚至“瞎”的同音、同义、同类、象形、近似等字眼。就连平时,也是只吃鱼不吃虾的,当然,不包括“三年困难时期”。都饿得自命不顾了,送到嘴边的大虾,也不会吐出,且咬牙切齿嚼他个满嘴留香。吃归吃,但绝不说“虾”字,称之为“元宝鱼”。
大虾腰弯如元宝,叫元宝鱼很形象。
一些明白人,常在场面上走动的江湖客,深知其忌,便守着“瘸人不说短话”。“人敬者,人恒敬之。”父母便分外敬重,心存感激。当然,也不泛好事之人,癔症之徒,或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者,或无意、或有意、或故意、或含沙射影、或比鸡说狗:“虾,虾,这里有鱼……”
父亲母亲最听不得这类字眼;作为父亲母亲的遗传,我们姊妹也听不得这类字眼。
一旦有人犯忌,不论有意无意,会立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血还血。
按说,俺这样的家庭,是谁家都打不过的,但俺家对谁家都不含乎。
头破了用扇子煽;力弱了,拿肋巴骨扦。
仗着的就是残疾,到人家大门口装死,坐人家堂屋当门撒泼。
武大郎卖粪,论堆。
这就惹得一些人怕。不是真怕,是遇上瘟疫病人般地怕,是唯恐避之而不及地怕,是惹不起还躲不起地怕。
有些低人一等。有些不算户人家感觉。
生产队分东西,那最少的,最次的,最少皮无毛、歪瓜烂枣,肯定是我们家的;
那年月,农村兴骂街的,谁家园子里少了青菜萝卜葱,大门口少了根柴禾棒子,都要到街上扯起喉咙骂几嗓子的。
骂就骂呗,打屈骂不屈,只要不提咱的名。
但有些人,就爱上俺这条街来骂,就爱上俺家门口骂,甚至对着俺的大门骂。
似乎这一对瞎子,领着这一嘟噜八挂杂碎,不偷,指什么活人?
贼人心虚。
没做贼的也心虚。
冻死迎风站,饿死打嗝得。我们家再穷,再残,但不偷。
那时候,我上了学了,也认了几个字了,知道自尊了。每遇如此,便义愤填膺,拍案而起:大丈夫可杀而不可辱,但拍了拍自己鸡肋巴般的胸脯,就像撒了气的皮球一般,没有任何作为。只有跑到里屋里,用棉被包上头,不让人听见,撕心裂肺的大哭一场。
但那种低人一等,被人下眼看的自卑,这家人不让人拿着像家人的屈辱,针扎刀剜,深入骨髓,烙烫在整个幼年的心灵。
那时候,我就有一个愿望:以后一定写一本书,一本记录我家庭的书。
但我一路走来,无用烂材,嘻戏人生,直至年近耄耋,才了却了七八岁时的一个夙愿。
这本书印出来了。
不免落下几滴老泪。
落在书上。
这书,是用泪水写成的。
二
特殊之家庭,家庭亦特殊。
在那个年月里,大多家庭一般尚遵循“男耕女织”之习俗,男主外,女主内。找媳妇说是找个“做饭的”;称男人也称“当家的”。
正所谓“买起猪,垒起圈,娶起媳妇管起饭”。
新中国,男女平等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也仅半边天而已。
而在我家,母亲顶着整个天。
母亲会算卦,算卦能挣钱,挣钱养全家,是我家的主要经济来源;父亲肩不担担,手不提篮,擎吃坐喝。每每母亲挣钱回来,父亲总会笑腆着脸:“妮她娘,妮她娘,给几个,给几个……”
至于给几个?那要看母亲的心情所定。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人说:女人当家,墙倒屋塌。
我们家墙没倒,屋没塌,还养活了一大家人。
在那饿死人的年代,一对瞎子,能养活一家人,不易。
但,后来还横生变故:父亲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一次“扫盲”运动中,他会划拉几个字,于是便“扫盲扫得盲人不盲”,父亲便一跃成了积极分子。
积极分子便不能混同于一般老百姓,就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便不能“吃老本,要立新功”。
父亲立新功是从揭发母亲开始的。母亲算命打卦,是毫无疑问的封建迷信,是彻头彻尾的牛鬼蛇神。积极分子的眼里容不得半点灰尘,父亲没有眼的眼里,也容不得半点灰尘。于是便毫不留情地检举揭发,把母亲的云牌、卦合子等一应什物,作为赃物、证物交到了革命委员会。因父亲“门里出身”,母亲的那些牛鬼蛇神的小把戏,骗得了革命群众骗不了父亲,于是,母亲有一点风吹草动,父亲便去揭发举报,那一卦还没测完,便会遭到灭顶之灾。
于是便断了我家的一切进项。那年月全国都挨饿,没了收入的一个残疾家庭,当时境况可想而知。常常是一天两天浑水不沾牙。当然,父亲也跟着挨饿,但当他饿得奄奄一息之时,还不忘记交待儿女:“看住你娘,再也不能让他再搞牛鬼蛇神了……”
父亲吃算卦的,喝算卦的,还检举揭发算卦是“牛鬼蛇神”。
于是,就闹出了一些啼笑皆非的矛盾,引发了一些“你死我活”的冲突,制造出了一些茶余饭后的笑谈,演绎出了一些闻所未闻的故事……
也就有了这本书。
可以看看的书。
我敢说:此书在情节上前所未有。别出心裁。超乎想象。
三
算命打卦,说是要饭的生意。“卜”,就被解释为:一根讨饭棍,加一个讨饭的瓢。
母亲虽说算了一辈子卦,要了一辈子饭,却很护自己的“饭门”。
她说:算命打卦在江湖上称“金”生意。金生意居江湖四大行当:金(算命打卦)、汉(游医卖药)、离(马戏魔术)、团(说书卖唱)之首。旧时,天下衙门朝南开,衙门对面往往有一块空地,那是给算命先生留的,这是一定之规,算命先生摆个桌儿,可以坐南朝北,测字看相,代写呈状。衙门管事之人,不仅不加干涉,反而以礼待之,相安共处。
卜者,上得了厅堂,进得了闺房,明事之人,都要加个请字,要称为先生的。连皇帝老子,每遇重大国事,都要占筮、测算,观察天象的。
也是。
龟卜,大概就是汉字的起源,几乎与华夏文明同时出现。一本易经,说是科学,说是自然哲学与人文实践的理论基础。一些研究,或者自称研究这方面的大师,便神乎其神,一夜走红。据说,愈是有钱的,愈是职务高的,愈将其奉为上宾。于是:有眼人找无眼人指明道路;文化人找文盲人点出迷津;掌握别人命运的人找人测算命运;有钱人找没钱人,往人家腰里送钱……
“扎纸匠人不给神磕头”。我门里出身,六七岁时便牵着盲竿子领母亲四乡算命,又上过几天学,也算认识几个大字。对于算命打卦,占卜易理,耳濡目染,已深入内心。
到底是科学,是迷信?是文化,是糟粕?是唯物,是唯心?是命理,是骗术?是机关,是门子……?
戏法人人会变,奥妙各有不同。
敢说,在写书人当中,我最深谙此道;在易理玄学群里,也算得上最会写书。
一些鲜为人知,一些秘不外传,就自觉不自觉地,就想管管不住的,在书中有所流露。
算命打卦本身就属于江湖。人在江湖飘,怎能不挨刀?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金皮彩挂……,亦纷纷纭纭,粉墨登场;鲜为人知的江湖行当、行规、行话,术骗、伎俩,也有所展现。
这本书,就很好看。
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至于滋味如何?
翻书便知。
吕宜芳
2025年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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