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强

姥爷是2026年1月14日晚上走的。突发心梗，走得利落洒脱，未曾给家人增添丝毫麻烦。生于1926年的姥爷，历经一个世纪的风霜雨雪，就这样静静地落下了人生帷幕。

记忆中的姥爷，神情常带着几分不苟言笑的严肃，然而底色却满是对家人细水长流的温柔。我自幼在姥爷家长大，他和姥姥用悉心的呵护与陪伴，为我筑就了一个温暖的童年。后来姥姥离世，妈妈承担起照顾姥爷的责任。我结婚生子后，妈妈来城里帮我照看孩子，姥爷独居乡下，一次做饭时不慎切伤手，来城里医院包扎后便留了下来，再未返回乡下。这一留，便是十六载光阴。如今想来，那偶然的伤口，或许是命运温柔的牵引——将姥爷引入了四代同堂的烟火人间。

我的两个孩子，皆是在他膝下长大的。他们脆生生地唤他“老爷爷”，声音清亮悦耳。姥爷闻声便笑，脸上的皱纹如湖面涟漪般荡漾开来。

记忆中，姥爷走路总似一阵风，我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是供销社的会计股长，我和表弟常去他办公室玩耍。那里弥漫着油墨与旧账簿的独特气息，他的大桌子永远一尘不染。最让我佩服的是他那手算盘功夫，一个只上过几年私塾的人，竟能把那副乌木算盘打得行云流水，加减乘除，无一不精，算珠拨得噼啪作响，快得让人眼花，结果却分毫不差。那声音，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独特的韵律。每到年关，是他展现笔墨功夫的时候，红纸铺开，浓墨研匀，写出的春联字字周正，我和表弟一个帮着裁纸，一个忙着晾晒，屋子里满是喜庆的红和墨迹未干的清香，那便是童年里最浓的年味。

姥爷年轻时历经艰辛。十六岁便离家谋生，辗转徐州、上海等地，曾在日本人开办的公司务工，日本人为吃到一口紫心萝卜，竟让姥爷来回更换四次，姥爷受尽冷眼，尝尽屈辱。回到家乡后，他在供销社担任会计股长，经手钱财无数，参与筹建了镇上的供销社楼房，却始终廉洁奉公，未贪取分毫。他常对我们说：“做人要踏实，拿了不该拿的，睡觉都不安稳。”退休时，国家财政部颁给他一个荣誉证书，表彰他几十年如一日的恪尽职守，这已泛黄的证书，他当宝贝收着，时常拿出来翻看，脸上满是自豪。他的这份严谨细致、廉洁奉公的品格，则成为家族最珍贵的传家宝。

在外人眼中，姥爷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口碑极佳；而在家中，他则是闻名遐迩的大孝子。他悉心照料自己的母亲，直至老人家一百零一岁寿终正寝，这份孝心，人人称颂。

姥爷既爱记录，也爱阅读。抽屉里整齐码放着一摞日记本，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一直记录到去年年底。笔迹从遒劲到微颤，无论是天气变化、人情往来，还是电话记录、新闻时事，甚至连关于“善”“孝”“勤”的家训，他都一一记录在案。

他爱看报，我为他订了《老年健康报》，并常带《滕州日报》回家，他一看便是半晌，看到重要处，会指给我说：“你看看这个。”我便凑到他耳边，大声朗读，并与之热烈讨论。他读得专注，遇上国家大事，还会与我交流。即便年届百岁，看报仍不需老花镜，只是听力稍有减退，需要我们在耳边大声说话。于是，家中日常便充满了这种温暖的“呐喊”：“老爷爷，吃饭啦！”“姥爷，今天有您爱看的新闻！”他总是微微侧头，认真倾听，然后缓缓点头，或简短评论几句。

姥爷一生自律俭朴，不沾烟酒，对饮食从不挑剔，粗茶淡饭便觉香甜。最爱的不过是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我们从未正式为他庆生，因大舅早逝，这成为家中一个心照不宣的遗憾。没有蜡烛与歌声的生日，却有着最长情的陪伴。

去年国庆节，老家侄子结婚，他坚持要去。在酒店与众多久违的亲友相见，精神状态极佳，回家后仍与妈妈回味着那份喜悦。

去年11月底，又一个喜讯传来：小姨家的女儿结婚了。这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寻常喜事，但在他心中，却有着特殊意义——这是他孙辈中最后一个成家的孩子。得知喜讯那天，他坐在沙发上，久久未语，只是缓缓点头，脸上那抹安详的笑容，比窗外的冬日阳光还要温暖。

12月初，姨和姨父带着新婚的小两口专程来看望他。家人扶他下楼，去了离家不远的酒店用餐，那是他最后一次赴宴。席间，他凝视着眼前的新人，又环顾满桌的儿女孙辈，眼神中沉淀了万千岁月的温情，一个世纪的月光。他吃得不多，话语却比平时多些。散席前，他轻轻说了一句：“都好了，终于放心了。”如今回想，那顿饭，是他用将近一个世纪的生命，在人间完成的最后一场交接仪式——将所有的牵挂，都妥帖地交了出去。

姥爷走了，走完了他百年长路。猝然，却也从容。发丧当日，细雨淅沥，天地同悲；入殓之夜，雨歇风住；落葬翌日，松林覆雪。这一切仿佛自然的回应，似是他一生积善留下的余温，亦如他仁慈的灵魂，依旧温柔护佑着人间世代。愿姥爷在另一个世界，平静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