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中奎
在滕州的乡间,饭桌从来不止是果腹之地,更是承载着礼数、人情与时代变迁的方寸小天地。尤其是逢年过节、招待亲友,一张八仙桌、一桌家常菜,映着旧日的乡风民俗,也记着如今的温暖新风,更藏着我心底最真切的乡土回忆。
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老家的待客吃饭,有着刻在骨子里的老规矩。逢着春节、中秋,或是远亲登门,女主人便是家里最忙碌的人。天刚蒙蒙亮,就一头扎进锅屋里,柴火灶烧得噼啪作响,铁锅里煎炒烹炸轮番上阵。从凉拌藕片、炸花生米的凉碟,到炖土鸡、红烧鱼、粉皮炒肉的热菜,再到滕州人待客少不了的酥菜、扣碗,满满当当摆上一桌子。菜要丰盛、味要醇厚,盘盘碗碗都透着主家的实在与热情,母亲、婶子们围着锅台忙活大半天,围裙沾着油烟,额头渗着细汗,却从无怨言。
待到饭菜齐备,开席的规矩更是分明。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落座的只有男主人和来访的客人,这是彼时约定俗成的礼数。男主人作为主陪,陪着客人推杯换盏,小酒斟满,话匣子也随之打开。聊地里的庄稼收成,聊外出务工的见闻,聊天南地北的新鲜事,也唠家里老人的康健、孩子的学业成长。酒杯碰撞间,都是乡里乡亲的真挚情谊,一聊便是小半天。
席间菜凉了,女主人便轻手轻脚走进来,将凉菜端回锅屋加热,再热气腾腾地摆回桌上;酒壶空了,及时添满;茶水凉了,赶紧续上。她们始终在锅屋与堂屋之间穿梭,细心照应着席面,却从不会落座动筷,只在一旁默默操劳,这是旧时光里,农家女主人持家的本分。
男人们喝酒向来从容,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才算进入真正的吃饭环节。就着热乎的菜肴,啃着白面馒头,或是刚拿回来的烧饼,再喝一碗热腾腾的面汤,才算酒足饭饱。等他们放下碗筷,女主人则会麻利地将桌上的残羹剩菜拾掇到里屋的小桌上,再为客人们泡上茉莉花茶,让男人们继续围坐喝茶、闲谈拉呱。至此,女主人和盼了许久的孩子们,才能围坐在里屋小桌旁吃饭。
幼时总觉得很委屈,每次满桌佳肴美味只能先眼巴巴地看着,要等到大人们吃完才能动筷。长大后才慢慢懂得,这并非薄待,而是旧时代的些许无奈。彼时物资匮乏,好饭好菜要先尽着客人和家中的劳力;堂屋狭小,一张八仙桌也容不下全家老小;再加上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分工,也让这样的待客习俗,成了乡间默认的规矩。这规矩里,有对客人的敬重,有持家的艰辛,也有老一辈人质朴的人情世故。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如今的滕州乡间,饭桌上的光景早已焕然一新。随着日子越过越富足,男女老少同桌共餐,早已成了再平常不过的光景。逢年过节聚餐,厨房里不再只是女主人独自忙碌,男人们也会主动搭把手,择菜、洗碗、端盘,一家人齐心协力,烟火气里满是和睦融洽。
开席之时,全家围坐在八仙桌旁,长辈坐主位彰显着敬重,客人居上首尽显着热情,男女主人则并肩陪客,孩子们围坐在一旁,热热闹闹、其乐融融。一大家子聚会,还会特意让孩子们先吃,孩童们饭量小,一会就吃饱喝足,便结伴到一边玩耍,大人们再安心喝酒闲谈。再也没有分桌而食的拘谨,再也没有女主人操劳不上桌的旧俗,人人落座,人人被善待,满桌饭菜香,满堂欢笑声。
菜品依旧是滕州人熟悉的老味道,酥鱼、炸藕合、八大碗样样齐全,待客的热情分毫未减,变的是刻板的旧俗,多的是平等的温情。从“女人孩子不上桌”到“阖家围坐享团圆”,这一张小小的饭桌,见证的是时代的发展,是观念的进步,更是乡村生活从匮乏到富足、从守旧到开明的美好变迁。
旧俗里藏着岁月的印记,新风则暖着当下的人心。那些旧日的饭桌规矩,早已化作回忆里的乡土符号;如今阖家团圆、同桌共餐的温馨,是新时代赋予乡间最动人的烟火温情。一桌饭菜,一缕乡味,一段绵长情意,记录着滕州乡风的流转变迁,也诉说着寻常日子里,越来越红火、越来越暖心的幸福滋味。


鲁公网安备 3704810200100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