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祚合

一次去某地民俗馆参观，看到几杆熟悉的杈子，它们静静立在墙边，好似老人在回味当年的辉煌。我久久凝望着这些老物件，感慨万分，不禁又回想起家乡儿时的桑杈园来。

儿时的桑杈园，繁盛于六七十年代。

我的老家在鲁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

在村子的西边，那是各家各户的自留地，因都栽植桑苗，有制作桑杈子的传统，就形成了一大片林子，人们称其为杈子园。春夏之季，那里更是儿童们的乐园。清明刚过，桑树枝头就冒出嫩红的芽尖，不出半月便铺成一片翠绿。放学后，我们常常结伴扎进桑园，在没头高的桑苗间追逐玩耍，累了躺在树下，看阳光透过叶缝洒下缕缕碎金。等得桑葚红透时，一放学我们更是争先恐后往桑园跑。看着一串串小红紫灯笼挂在枝头，伸手摘一颗扔进嘴里，甜汁顺着喉咙滑进心里。吃上一阵，小伙伴们脸上嘴巴沾满了紫黑的汁水，个个成了小花脸。你看着我，我瞅着你，桑园里笑声阵阵。大人们也有自己的乐趣，傍晚收工后扛着锄头钻进桑园，修剪枝桠时唠着家常，谁家的桑苗长得旺，谁家的杈型最周正，话音里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养桑制杈，说着简单，背后是数不清的艰辛。桑杈不是天生就长成能用的模样，从桑苗栽下的那天起，就得精心伺候。每年开春，乡亲们要把人多高的桑苗打顶，只留两三股或四股健壮粗细相当、长势一致的枝条，这叫“定杈”。夏天得顶着烈日锄草、施肥，汗水湿透了衣衫，滴在滚烫的泥土上。最熬人的是“拗杈”，就是定形，也最费工夫。深秋至初冬时节，得用特制的大剪刀把多余的枝桠剪去，以利于留下的杈枝更好生长。刀要稳，力要匀，稍有不慎就会破坏杈型，几年的心血就白费了。在剪枝中受伤的事时常发生，有时剪刀划破手指，有时树枝戳破胳膊皮肤，鲜血直流，只是抓把泥土按上一会，接着干。每次血滴在桑枝上，滴入泥士，可以说，每棵桑树都凝结着庄户人的一片心血。

预留的杈枝在生长中，还要借助绳索捆绑固定，三股或两股的还好收拾，股数越多，越难成型，最后制成三股或四股的杈子就很稀罕啦。几年中，春夏时节，还要不时勒勒那些预留的杈枝，一回又一回，让其长势弯曲些，以后定型加工时能省些工夫。对那些所留杈枝生长不一致的，还要对生长健壮的抹叶摘芽抑制其生长速度，以确保所有杈枝长势均匀。这一切都需小心翼翼，好在桑条柔轫，历经摆布，还能照样生长。也有个别杈枝生长中，经不住风雨的摧残，意外折断或枯萎，就只好放弃，留作制木锨把之类的材料了。到了冬日，桑园也不寂寞，人们要松土翻晒消灭地下害虫，同时还要给桑杈树施些农家肥，盼望着它们早些成材。

四五年后，待桑树树干长到可把攥粗细，就可制作桑杈了。秋日落叶后，把选好的桑树从根部砍下，再一棵棵晾晒去皮，这就是俗称的杈胚子。冬日农闲，是集中制作桑杈的时段，大街上，一堆堆杈胚亮相登场。墙根烟火缭绕，土坯垒成的火炕上摆放着杈胚在慢慢烘烤，都是几家共用一个火炕，燃料都是剪下的干桑枝条。待烤到杈枝变软，再塞进特制的杈笼里定型。杈笼一般自制，在圆木或厚木板上打一二圆孔固定好，将杈齿插入趁热慢慢勒弯。这期间要反复熥烤、拗型，少则三五次，多则十几次，让不规则的杈股变得弯曲圆滑，杈股平行匀称。这期间要一回回抡起杈子贴地尝试，直至顺手好用为止。烤干定型后还要进行打磨，杈齿顶端要磨扁平滑，最后再用刨子把杈把削得光滑顺溜，这样，一杆桑杈才算做成。

一批批做完后，留下自用的其余赶集赶会去卖，那时，各村生产队都需用很多杈子。制杈中，村民们有技术都不保守，互相交流，互帮互助，尤其二大爷可称制杈的行家里手，再难做的杈子他只需三两下，就整得顺手好用，他常常给大家指点帮忙解决难题。

春天的古会上，是我们村的桑杈最抢眼的时光。一个个壮实的汉子，站在一排排杈子前，高声吆喝着。由于我村的桑杈漂亮、耐用、价优，自产自销，一杆杈子才几块钱，每次赶会所带的杈子很快就被一抢而光。几年的辛苦换来一沓钞票，钱虽不多，但汗没白流，乡亲们感到非常自豪。我们村不算大，但售出的杈子品相好耐用远近闻名。

那些年麦收时，桑杈是打麦场上的主角。两三股杈用来挑麦捆、堆麦垛，轧场翻场，四股杈木柄在手里转得飞快。麦粒簌簌落下，麦秸被挑到一边，乡亲们的汗水和着麦香，在阳光下蒸腾成雾。平日里，桑杈也闲不住，叉柴草、翻草料，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靠着几把磨得发亮的桑杈，桑杈为农家生产生活立下了大功劳。

当收割机的轰鸣代替了打麦场的喧闹，那些曾经被视若珍宝的桑杈子，渐渐失去了作用，大多被抛在墙角，慢慢干裂、腐朽。那片曾经辉煌的桑园没落了，制杈的传统手艺也成为绝唱。

今年春天回村，遇见当年善做桑杈的二大爷，他正蹲在新宅院墙边悠闲地抽烟，说起当年老手艺，他叹了口气。“别提那时了，现在这东西没用喽。应感谢机械化，不用我们再费力下那笨功夫了。”他停下吸了口烟，又说：“可当年，靠着这些桑杈，咱村人没少换粮、换钱，它可是咱们的宝贝啊。”说着，他眼中流露的满是留恋之情。

返城出村，驶过无垠的碧野，眺望那片桑园旧地，已是青青麦浪翻滚。我知道，桑杈园的远去，是时代的必然，机械的轰鸣里，藏着农业现代化的进程。可那些在桑园里流过的汗、吃过的苦，那制作桑杈老手艺，是永远不会忘却的。它们像老照片里的光影，在记忆里闪着光，桑杈园早已融入那一代代人的血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