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怡龙
单位旁边的学生街上,有两家卖菜煎饼的,都叫“滕州菜煎饼”。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招牌,但对我对象来说,就有点微妙了。她是枣庄市区人,每次看到“滕州菜煎饼”这几个字,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她更愿意把它叫作“枣庄菜煎饼”。这个梗,大概只有枣庄人自己最懂:明明大家都吃,怎么最后偏偏成了“滕州”的?
这两家菜煎饼离得不远,风格却完全不同。
老的那家在小吃街门口,地理位置极好。我刚来济南工作的时候,经常去吃这家的菜煎饼。出于一种职业敏感,我也常和老板聊天,听他们讲开摊的故事。老板来这里卖菜煎饼,差不多快三十年了。学生街上几十家店换了一茬又一茬,大概也只有那家“扬州炒饭”和他们有同样的历史感。老板每天从菜市场买来大量青菜,十来种,整整齐齐摆在摊前,供顾客挑选。这家店的模式很传统:你站在摊前指挥老板放菜,“来点白菜”“放点豆芽”“再来点韭菜”,老板的手速很快,有时候你刚说完,他已经给你放完了;你还没来得及说下一样菜,饼皮已经快合上了。我后来仔细观察过,发现这手速也不是完全平均的。白菜、豆芽这类便宜菜,他下手极快,像是生怕你后悔;一遇到韭菜这种贵一点的菜,动作就明显慢下来,慢悠悠地夹,慢悠悠地撒,仿佛每一根韭菜都有成本核算。我偏偏最喜欢吃韭菜馅的。可老板总是不太舍得,喜欢用别的菜给我“凑一凑”。这让我很不满意,总觉得自己吃到的不是菜煎饼,而是一场和老板之间的心理博弈。
这家店的鏊子多,差不多有五个,就是为了应对饭点高峰。一到中午或者晚上,老板就在几个鏊子之间来回腾挪,摊饼、放菜、翻面,动作快得像杂技。老板娘这时候大多也在旁边,成了专职助手,帮着放菜、收钱、递袋子。整个摊子热气腾腾,有一种老摊位特有的烟火气。但问题也明显。老板做菜煎饼太喜欢放调料,尤其胡椒,常常一撒就是一大把。更大的问题是卫生。老板看起来不算利索,店面里也总有一些陈年老油的痕迹,看着让人不太舒服。老板娘倒是干干净净的,可这个摊子明显还是老板说了算。
听老板讲,这三十年,他们就是靠这个煎饼摊养活了一大家子儿女,还给孩子们在济南买了房。时不时,女儿一家也会过来帮忙。一个小小的菜煎饼摊,摊到最后,竟也摊出了一套家庭资产。他们的摊位原本只是板房搭起来的,时间久了,却慢慢变成了固定资产。如今就算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几千块钱。时间有时候就是这样。来得早,站得住,后来很多东西就像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成了你的。
到了2024年,学生街上忽然又来了一家菜煎饼,也叫“滕州菜煎饼”。不同的是,这家是临时摊位,要租别人的地方。我有一次问老板娘:“你们这摊位从哪儿租的?”她说:“就是从那些固定摊位的人手里租的。”我很好奇:“为什么临时摊位也成了他们的?”她说得很自然:“当时就看谁占着,占得早就是谁的。一个月一千五,白捡的。”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原来时间早晚不仅决定了一家摊子的生意,也决定了谁能拥有位置,谁只能租位置。小吃街看起来乱哄哄的,其实里面也有一套自己的秩序。
新来的这家,风格和门口那家完全不同。这家是老板娘主做。她人很干净,做饭时戴着一次性手套,装菜的碗永远亮亮堂堂,放菜的地方也经常拿抹布擦。自从有了这家,我就很少去之前那家吃了。不只是因为干净,还因为这家的放菜方式更合我意——菜是我自己选的。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夹很多韭菜,再加一点粉条和豆腐。对我来说,这才像一份正宗的“滕州菜煎饼”。当然,我对象可能会在旁边纠正我:这是枣庄菜煎饼。我对象和这家老板娘很快就熟了。我带她去过几次,老板娘就和她聊得热火朝天,像是认识了很久。有一次,我还把小姨子也带去了。老板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你妹妹吧?长得太像了。”
他们夫妻以前也在济南别的地方做过菜煎饼,做了几个月,生意不好,后来老板就干脆来这边全职帮老板娘。老板娘在摊前做饼,老板在旁边打下手,夫妻俩配合得很平常,也很踏实。他们有个儿子,二十岁左右,刚考上大专,也在济南上学。老板说起儿子考大专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也没有那种非要把学历说得多么体面的劲儿。他好像觉得,孩子能上学,能在济南待着,就已经挺好。儿子很少来帮忙,我只见过一次,瘦瘦的,站在摊边不怎么说话。
因为是流动摊位,这家店一到冬天和夏天就格外难熬。夏天热,冬天冷。每年到了冬天,我能看到老板娘在摊位前冻得不行,一边等客人,一边原地跺脚。有时她缩着脖子,手在围裙上擦两下,又赶紧去翻鏊子上的煎饼。今年春节前后,可能实在是太冷了,这些临时摊位的商家自己组织着装了玻璃房。刚开始都弄好了,看起来终于能挡点风。可没过几天,玻璃房突然都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市场管理方不同意,被拆掉了。那几天风特别冷。再路过时,我看到老板娘又站回那个空荡荡的临时摊位里,身前是鏊子,身后是寒风。她一边做饼,一边冻得发抖。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同样叫“滕州菜煎饼”,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门口那家开了快三十年,早就和学生街长在一起了。摊子油腻,老板也不算利索,但人家确实靠这个养大了一家人,还在济南站住了脚。新来的这家就不一样,干净,热情,做得也细致,可说到底还是租别人的地方。天冷的时候站在风口,天热的时候守着鏊子,生意好不好,都得这么熬着。
一条学生街,两张鏊子,两种命运。而我每次路过,闻到菜煎饼的味道,都会想起我对象那句带着枣庄口音的纠正:“这明明该叫枣庄菜煎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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