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智平
有些歌,要等年月深了才听得懂。有些旋律,起初嫌它吵闹,后来才恍然——那是故乡在对你说的话。
在滕州,大概没有哪首歌能像《荷花别样红》这样,与一座城的呼吸紧紧咬合。2007年,第四届红荷节,空政歌舞团的文欣来到微山湖畔。碧波万顷,红荷映日,渔歌唱晚,菱香阵阵——她把这片湿地看进了心里,也唱进了歌里。《荷花别样红》就此诞生。那一年“CCTV走进滕州”晚会上,文欣首唱,台下两万多人记住了这个旋律。那时候的喜欢,直接而热烈,清亮的嗓音配上万亩荷塘的画面,一切都正好。
后来,这首歌“满大街都是”了。洒水车拉着它穿街过巷,伴着水雾洒在柏油路上。高音劈叉,低音含混,听多了只想捂耳朵。明明曾经那么喜欢,怎么就被磨得有点儿烦了呢?就像济南人躲洒水车里的《相亲相爱》——再好的歌,也架不住天天在街头被“糟蹋”。
可日子就这么一年年滚过去。红荷节从第一届办到第二十三届,京沪高铁通了,湿地从养在深闺的野湖荡变成了名扬四方的公园,产业新城拔地而起,街道宽了,日子亮了。洒水车还在放同一首歌,但旋律早已嵌进城市的肌理里:清晨洒水,黄昏广场舞,深夜小店打烊。它听过拆迁工地的轰鸣,也听过新学校开学第一天的钟声;陪着早起做菜煎饼的大妈,也陪着深夜加班的年轻人。一首歌就这样刻进了滕州二十年的年轮,不再是节庆的应景,而像老街边的梧桐,悄悄扎了根,陪着城市一起生长。
年轻时总觉得流行才时髦,嫌这类“主旋律”太直白、太正。到了一定年纪再听,才从简单的词句里听见山水与烟火。“荷叶连着天地间,碧波水荡漾,荷花朵朵万里香,映日染霞光”——写的何止是荷花,那是微山湖十三万亩野生红荷的壮阔,是滕州人骨子里的豪迈与从容。墨子故里、鲁班家乡,七千五百年的北辛文化在土地下流淌,歌里藏着整座城的魂魄。那份大气磅礴,年少时说不出口,如今倒觉得,有些歌配得上。
今年红荷节,第二十三届,山东歌舞剧院的滕州籍青年歌手徐福阳在开幕式上再次唱响这首歌。她是滕州走出去的声乐硕士,当她站在舞台上,用歌声勾勒微湖水乡,那份血脉相连的亲切,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台下的称赞里,有一种踏实——属于家乡的歌,终于被家乡的孩子用最真诚的声音唱了回来。
一首歌,从惊艳到厌倦,再到重新品出它的好,这何尝不是我们与故乡之间最真实的情感轨迹?年轻时总想走远,觉得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走远了回头看,才发现那片土地早已把最深的情愫种在心里。《荷花别样红》就是那颗种子,在洒水车的“噪音”里埋下,在岁月中发芽,终于在某个瞬间,长成一片无法被超越的风景。有人说这是写滕州最好的歌,我倒觉得,不是无法超越,是它早已长在了城里。洒水车还在放,旋律还是那个旋律,可当你听懂了“滕州好风光”背后的万千气象,破音响里传出的,就不再是噪音了。
那是家乡的声音。正如歌里唱的:“荷花别样红,年年都吉祥。”有些美好,要等时间才能品透;有些热爱,要走远了才能看清。这首歌之于滕州,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无需超越,也不必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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