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吕奎
记忆里,我家四间红砖瓦房的院子里有六七棵梧桐树和杨树,夏天满院树荫里,漏下几块大大小小的光影。一张凉席铺在堂屋的水泥地上,房梁上的电扇不紧不慢地转着。每日午睡时甜美的梦总被窗外的蝉鸣声吵醒。我从凉席上坐起来,望着窗外出神,总觉时光悠悠,如每日的蝉鸣般无尽无休,漫漫无边。
凉席是用高粱秸秆皮编织而成,秸秆或黄或红,凉席也就红黄相间,不仅好看,光滑又清凉,躺在上面有一股植物的清香。高粱秸秆要先劈开,浸足水后用石轱辘反复碾压,再削去内瓤方能编织——那是以前的老手艺了。
孩子们嫌蝉声聒噪,却很少捕蝉。蝉是捕不完的,哪棵树上不趴着几只?捕到了也没啥用,壳坚翅硬,不能吃。后来读到袁枚那句“意欲捕鸣蝉”,总犯嘀咕:捕蝉干啥?省下力气去抓蝉的幼虫多好?那才是真正的美味。我们老家管蝉的幼虫叫“结了龟”,洗净放在盐罐里腌上一夜,用油煎炒,黄灿灿的,满口酥香,可比现在的烧烤好吃多了。
每到黄昏,月上柳梢头,三三两两的孩子打着手电满村乱转,“摸结了龟”。这说法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许是父辈的父辈还没有手电,只能摸黑从树根往上摸索。到了我们这代,其实已经不叫“摸”了,是“照”:一棵树一棵树的用手电筒上下扫过去。我们一般先从自家院子开始,一个小院收获三五个是常事。摸完自家,再沿着路边一棵棵寻过去。而村里小树林是人最多的地方,每一棵树都会被一茬又一茬的孩子像过筛子样筛来筛去,林中人影幢幢,灯光交织,煞是热闹。
大雨过后,或者小雨淅沥时,我们也常戴顶“席夹子”,扛着镢头去树林里刨结了龟。“席夹子”是方言,也是用高粱秸秆皮编成的帽子,尖顶圆檐,既遮阳又遮雨,跟电影里那些侠客戴的斗笠差不多。若是再执柄剑、蒙上黑面纱,活脱脱就是江湖中人了。蝉在地下,大约能感知地上的变化——要不为何非得等到天黑才肯爬出来?又为何一下雨就纷纷往上拱,拱到离地面只差薄薄一层土便停下,或是破开豆粒大的小洞,探探头,看天还没黑,就缩回去在那静静等?这便给我们了可乘之机,空手而归的时候不多。
现在想来,我们何以那般乐此不疲?那个年代没有兴趣班,也少有家长催着写作业,大把大把的时间握在手里,总得找些事去做。或许不只是贪那一口美味,更迷恋的是捕获本身的快意。就像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不见得抓了几尾鱼,掏了几只鸟蛋。那种屏息凝神、眼睛发亮、手心冒汗的瞬间,那种“找到了”的欢喜,才是我们真正贪恋的。
我们也曾拿着竹竿满树满树搜集蝉蜕。不知听哪个伙伴说蝉蜕能入药,能卖给医院。等每人攒了一大包,便结伴步行去峄庄乡医院。进了门,我们扭扭捏捏地问人家收不收。医生笑着摆摆手:“我们不收,你们再到别处问问?”我们一下子泄了劲,满心期待换来满脸失望,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往家走,原本不长的路走了好久。手里的蝉蜕成了鸡肋,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光阴如梭,回头望时,已隔着三十多年的厚厚岁月。我住进城市也快二十年了。时光早已不是无尽无休,漫漫无边了。唯有窗外的阵阵蝉鸣亦如旧岁,
前几日骑车经过府前东路,路两旁的行道树里蝉声如织,密密匝匝地罩下来。那一瞬间,满街的车声人声忽然退远了,只剩下蝉鸣,如魔音般,把我整个人拽回了童年。黄昏的光从楼宇间斜斜地透过来,我正恍惚着,后座八岁的儿子忽然喊:“爸爸,他们在摸结了龟!”
我扭头望去,路北那片宽阔的树林里,果然有几束手机手电筒的光在上下扫着。路上车流不息,人流不断,仿佛并行着两个世界,两个年代。即使儿子不央求,我那未泯的童心也已经按捺不住了。停好车,我们一头扎进林子里。
雨后的土地松软,树下到处是结了龟爬出来留下的洞眼,树干上不乏空空的蝉蜕。不知是路灯还是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潮湿的地上,静谧安详。当我幸运地找到一只正努力向上爬的结了龟时,我的欢喜竟比身旁雀跃的儿子还要多几分。
我知道,照在结了龟背上的那束光已穿透了三十多年的光阴,就连身旁儿子明亮的眼睛里也藏着我逝去的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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