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九月的一天中午,天上飘着少量的薄云,由20架米格-15组成的歼击机群,从安东机场起飞后,迅速爬高向南疾驰,经宣川、定州、博川一线,飞过清川江上空没有多久,带队长机刘春山首先发现了目标:“注意,右前下方有一批‘油挑子’!”
“油挑子”指的是美军F-84型战斗轰炸机,由于它的两侧机翼尖端挂着两个看上去很起眼的副油箱,给人的感觉好像挑担那样,志愿军飞行员便送给了它这样一个诨号。
顺着长机指示的方向望去,大家很快看到了,约10公里外,高度3000米上下,黑油油的“油挑子”们有20来架,分上下两层,正由南向北飞来。
刘春山发现“油挑子”们队形整齐,看样子似乎还没有看到米格机群,这让他一下兴奋地叫了起来:“一大队跟我攻击,二大队掩护,动作要快。”他一边下口令,一边投副油箱,一边大速度向敌机群俯冲过去。
刘春山的动作太快了,就像一把从高空劈下的快刀那样,一劈进敌阵,刀光闪了一下,便有一个“油挑子”凌空开花了。那满挑子的油和满肚子的炸弹一起爆炸产生的光芒,把蓝色的天空都照白了。
“打得好!打得太好啦!”
僚机郑铭大声叫着,也立着翅膀俯冲下去,试图跟上长机在侧后方掩护。但由于他的俯冲角度太大了,在长机拉起来的时候,他却掉了下去。就在这时,不好的情况出现了,几个“油挑子”将他团团围住,都把机头对准了他。
“快拉起来!”长机向他喊道。
“明白。”郑铭边回答边拉杆,杆是那么沉,叫他觉得自己都拉不动了,但他还是咬着牙拼命拉,突然,沉重的飞机一下变得很轻,随着一股强大的升力,从包围圈的一角飘了出去。与此同时,他看到一道道弹光在座舱上面刷刷掠过,惊得他两眼不住地打颤。
当他把飞机拉到和长机同等的高度后,前后左右搜索了一圈,却找不到长机的踪影,其他的米格飞机也不见了,在他的上方和下方都是美机,其中还出现了几架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F-86“佩刀”式战斗机。
在陆军打仗时从未有过的孤独感,这时在他身上产生了。“我看不到你们啦。”他叫起来。
长机扯着嗓子向他说:“我们就在你周围,你要牵制住他们,现在我们是以少打多。”
“明白。”郑铭回答。
可是对于飞行时间只有二十来个小时的郑铭来说,要想牵制住这么多有着一两千飞行小时的美国鬼子,几乎是不可能的。
郑铭觉得眼下的情况,多少有点像几年前他一个人面对几个日本鬼子,准备拼刺刀的情景。一想到那次拼刺刀,郑铭就觉得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来吧,狗日的们都上来吧,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冲杀起来,整架飞机成了一把拼红了眼的刺刀,把那些想好好戏弄他一番再好好揍他一顿的美国鬼子们吓呆了,把个本来围好的“罗圈阵”冲得七零八落。
当然,郑铭并不想在这次空战中,让自己的格斗水平停留在这种简单的横冲直撞上。他发现下方有六个“油挑子”正在左转弯,中间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档,就一个翻扣冲了下去,紧紧咬住后面的一架。不论速度还是机动性能,“油挑子”都略逊一筹,很快它就进入了米格飞机的光环。
郑铭准备按动炮钮时,忽然想起兄弟部队介绍空战经验时说的一句话:当你准备开炮时,要注意你的后面。他扭头一看,后面果然有敌机跟着,不是一架,是三架。不过他看得出来,他们的开火距离还不到。
而此时他距敌机不足300米,这是一个相当近的开火距离了,他一边加大油门,一边按下了炮钮。三炮齐射,出膛的炮弹好像长了眼睛一样,齐刷刷地朝充满光环的“油挑子”奔去了。
没有等被打中的“油挑子”在眼前起火,他拉起飞机一个跃升向上冲击。他看到身后三架敌机射来的炮弹,闪闪亮亮地从他机翼下飞了过去。
炮弹没有落到身上,他以为躲开了一溜黑枪,危险暂时过去了。可他没有料到,由于跃升动作太猛,飞机一下失速进入了螺旋,如同一片打着旋儿的树叶那样,失控地向地面坠去了。
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他有些慌了,赶忙向长机报告:“我进入螺旋了。”
长机正向套进光环里的敌机开火,听到这样的报告,立马回答:“按口诀改出来。”
郑铭在天旋地转的状态里搜索自己的记忆。几乎每一个特殊情况的处置都有一个口诀。那么多口诀挤在脑子里已乱了套。现在他真恨不得劈开自己的脑子,把那改螺旋的口诀从里面扒出来看看。可越这样着急,脑子越紧绷绷的不开窍,眼看着飞机不停地往下掉高度,后来他想到了跳伞。
这样一来使他放松了许多,不知怎地,突然一下,那改螺旋的口诀竟从脑子里跳了出来。他按着口诀一动一动地去做,结果,在距地面还有300米高度时,飞机从危险中改了出来。这时他看见自己击中的那个“油挑子”,拖着滚滚浓烟扎进清川江南岸的泥滩上爆炸了。
长机又打伤了一架,炮火一停,就问他:“改出来了吗?”
他用十分得意的口气说:“改出来了。我打掉了一架。”
“我知道了。现在敌机想逃,快追。”
“明白。”
拉起飞机,他盯住最近的一个“油挑子”跟了上去。这家伙一看身后有米格飞机跟踪,便把炸弹胡乱地丢下,一个俯冲向海上逃去了。郑铭也俯冲着追到海上,越跟越近,距离600米时,正要开火,只见卸了重负的目标身轻如燕地做了一个叫他眼花缭乱的蛇形机动,接着就看不到它的影子了。
第一次在海上飞行,高度又这么低,丢失目标再重新搜索,只一会儿,他的眼睛就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海洋了,感到四周全是深不见底的蓝色。虽然他知道去看地平仪,可他看着地平仪却又觉得自己像是在倒飞,因此不敢上升,也不敢下降,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长机的声音:“快拉起来,你后面有两个!”
“明白。”
长机的呼喊使他一下明白了自己的状态,即刻从错觉里醒了过来,一边拉杆一边看到,两架俯冲下来的敌机一齐向他开了炮。他几乎是打着滚儿穿过交织的火网,然后做了一个十分夸张的斤斗,才甩掉了尾巴。
叫他感到十分惊奇的是,一改平飞机,他竟看到了那个贴着海面南逃的“油挑子”,它重又拉了起来,一个急转弯飞进陆地上的山谷。
郑铭觉得这其中似乎有根线牵着似的,便在心里算了一下“前置点”的位置,然后朝假设的位置飞了过去。在那“油挑子”从山谷里露出身子的一瞬,他刚好赶到,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炮钮。可惜第一炮距离远了些,没打中。他又开了第二炮,好像打中了,又好像没打到要害的部位,整架飞机看上去依旧可以灵活地操纵。当他逼近开第三炮时,按下炮钮之后却没有炮弹射出去。他望着计弹器上显示的0字一愣,不知是否要把这个情况报告给长机。
正在犹豫时,他感到自己的飞机猛地一震,回首一望,右后上方有一架“佩刀”斜刺了过来,机头喷着电光般的火舌。
他想把飞机拉起来,可飞机沉得怎么也拉不动了,这时他闻到了煤油燃烧的气味,他知道自己被打中了。
“快跳伞,快跳伞!”长机看到他的飞机冒烟了,一边向他大声下口令,一边冲过来,射出一阵炮火,把“佩刀”赶开了。
郑铭拉动跳伞把手的一瞬,听到一声炮弹出膛的巨响,接着他感到自己像坐着出膛的炮弹那样,从座舱里刷地射了出去。
降落伞打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离地面也就200米,清川江宽阔的江面上,不断有炸弹掀起的白烟茫茫的水柱。
由于有几架米格飞机的掩护,郑铭安全降落到清川江北岸的沙滩上了。他一割断伞绳,就跑进岸上的灌木丛林,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隐藏了起来。
直到这场空战烟消云散,他才沿着一条通向外面的小路,走出灌木丛林,绕过一个小山岗,踏上一条由江边向北延伸的公路。由于三八线以北的地面控制在志愿军和人民军手里,因此,走在路上,只须小心那些偷袭北方运输线的空中飞贼,不用担心会遭到敌军地面部队的袭击。他边走边看到,路两边的树林大都被炸弹烧焦了,到处是黑乎乎的灰烬;远处的村庄也被烧毁了,只剩下了那些没有房顶的残垣断壁;几乎每走几步,就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弹坑,不见到这么多弹坑,他很难想象美国鬼子扔了多少炸弹。走了约有半个小时,他看到南边驶来了一辆卡车,车身上披着插满树叶的伪装网。
等卡车走近,他发现车上有志愿军的标志,便激动地朝司机一边招手一边喊:“哎,停一停,停一停。”
胡子拉碴的司机把车缓缓停下。坐在另一个位置上的副驾驶从车上跳下来,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个头不高,长得墩墩实实的。他走到穿着飞行服的郑铭跟前,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一会儿,说:“拿证件看一下。”
郑铭掏出证件交给他,他仔细看了看,问:“你怎么在这里?”
郑铭说:“我跳伞落在了这里。”
“这么说,你的飞机被打中了。”
“我打掉了他们一架,打伤了一架。”
“听口音你是胶东人。”
“对,我是胶东人。你呢?听口音你也是山东人。”
“我是鲁南人。你伤着了没有?”
“没有。”
小伙子望了望正驾驶,说:“丁班长,没什么问题。”
胡子拉碴的丁班长点了点头,说:“好吧,小马你叫他上车吧。”
小马对郑铭说:“上车吧,你坐我的位置,我到后面去。”
郑铭赶忙摆手说:“不,我到后面去。”
小马说:“后面全是伤员,你还是坐驾驶楼吧。”
郑铭说:“不,我还是坐后面吧。”
小马就不让了,说:“好吧,随你的便。”
就这样,郑铭搭上了这辆运送伤员的车。车上的女军医告诉他,这里离博川不远了,从博川过大宁江后,如果路上顺利的话,两个小时可以到定州;如果定州向北去的铁路没有炸坏的话,从那里坐上火车,再用两个多小时,就可以跨过鸭绿江大桥,回到安东了。女军医还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一次你赶得巧,一跳伞就碰上了回家的车,下一次说不定要在野外过夜呢。”
女军医话音一落,全车厢的伤员哄然大笑起来,郑铭的脸腾地变红了,用很低的声音说:“下一次,也许就来不及跳伞了。”
尽管声音小得可怜,坐在对面的女军医还是听清了,怔怔地望着他,刚才还忽闪着快乐神情的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现在被一种感伤的情绪罩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不过,很快,她白晰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容易在低沉的情绪里久久徘徊的人。郑铭发现,她的笑容很美,和她整个人一样,有一种妩媚温柔的光芒闪耀着。
“唱个歌吧,谁来起个头?”她突然对大家说。
除了郑铭,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唐珏、唐珏你起头,唐珏、唐珏你起头。”
女军医格格地笑了,说:“好吧,我起头,大家说唱什么?”
有人说:“唱雄赳赳,气昂昂。”
叫唐珏的女军医就起了头,大家跟着唱起来。由于汽车在翻越路面上的弹坑时,摇晃得厉害,因此歌声里不时加进一些禁不住的哎哟声,听起来很有些悲壮的味道。
唱过歌,女军医问郑铭:“飞行员,叫什么?”
郑铭说:“叫郑铭,郑重的郑,铭记的铭。”
坐在女军医里边的,右胳膊打了石膏用纱布吊在胸前的伤员,是个身材魁梧,留着一头麦茬地那样短发的,嘴唇厚厚的红脸汉子。郑铭自打上车后,就感到这个红脸汉子一直用傲慢的眼神注视他,弄得他心里很别扭。女军医似乎看出了这一点,望了望身边的红脸汉子,向郑铭介绍说,大季是个出色的机枪手,打过很多恶仗都没有擦伤一点皮,但最近的一次夜战,他的右胳膊被打断了。女军医说到这,叫大季的红脸汉子很有些沉不住气了,朝郑铭哝哝嘴,嘿嘿笑了笑,用沙哑的声音说:“姓郑的年轻人,还是头一回打仗吧?”
郑铭觉得这话太伤自尊了,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说:“我十六岁就到队伍上了,打了很多年仗了。”
“你现在多大了?”
“二十六。”
“好家伙,看来是个老兵油子了。”
大家又哄然笑了起来。车厢里头靠近车头的地方,传过来一个尖尖亮亮的男童般的声音:“问问他,娶媳妇了没有?”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郑铭忍不住也笑了,没有回答,倒是问他:“小家伙,你有多大了?”
“十九。”
“你小孩子,懂得什么叫娶媳妇?”
“你懂,你说说。”
车厢里一下静了下来,好像大家都想听他说说。郑铭只好说:“我没有娶媳妇,怎么能懂这个?”
十九岁的小兵说:“在我们唐山老家那里,男的二十差不多就娶媳妇了,你二十六了,怎么还没娶媳妇?”
郑铭说:“我们胶东那里和你老家那里情况不大一样,不过也有十八九岁就娶媳妇的,也有三十好几没找媳妇的。我这事打完仗再说吧。”
大季说:“听说你们飞行员还跳舞?”
郑铭又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用多少有点阴阳怪气的语调说:“跳舞?跳什么舞?我不会。”
紧挨着郑铭的是个少了一条腿的模样看上去很憨厚的人,大家都叫他老黑。老黑把郑铭放在怀前的飞行帽拿过去,里里外外看了几遍,嘴里啧啧了一阵,对郑铭说:“伙计,给我们说说,天上怎么个打仗法?”
“对,郑老飞,给我们说说。”女军医跟着说。
看到女军医鼓励的眼神,郑铭想了想,说:“不知大伙愿不愿听。”
大季说:“你还卖什么关子呀。”
女军医说:“说吧,就说说刚才的空战吧。”
大季说:“别忘了说说你怎么叫鬼子打下来的。”
大家又笑了一阵,都把目光投向他。郑铭望了望大家,说:“我说说?”
十九岁的小兵嘴里蹦出干巴脆的一个字:“说!”
这样,郑铭就讲了起来。可他在讲述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即兴发挥添油加醋地增加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内容,如:他驾着降落伞正要飘过清川江时,飞下来的敌机把他的伞绳打断了,谁想这时江面上却起了一股很大的风,把他托到了岸上……
而他的听众,显然相信了这一切,个个大睁着两眼都听傻了。只是,他一讲完,女军医微笑着白了他一眼,好像看穿了他的西洋镜。不过,稍后,这个漂亮的人儿就带头鼓起了掌,大家跟着一边鼓掌一边叫好。一直有些小看他的机枪手大季,竟伸出粗大的左手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说郑大哥你真行。这让他感到很有面子。
汽车到达博川的大宁江渡口时,江面上的浮桥已被美机炸断了,虽有志愿军架桥部队在进行抢修,但看来一时半会还无法过江。担任疏导车辆的指挥员,用小红旗把运送伤员的卡车引进一片树林里,操着粗大的嗓门对司机说:“叫伤员都下来,分散隐蔽,过不了多久还会有敌机来的。”
女军医听到这个指令,对车里的伤员说:“大家不要慌,还是像上次那样,我和小马在下面一个一个接。”说着,她要跳下车去。
郑铭拦住她说:“你在上面招呼着,我下去接吧。”
“这可是我的任务。你刚打完空战,也和负伤差不多。”
“我没有负伤,怎么能和负伤差不多?”
郑铭跳下车,和走过来的副驾驶小马一起打开车后的挡板,开始一个一个接伤员。走路有点弓腰的丁班长给汽车加满水后,也过来帮着转移。大季是倒数第二个下车的,他一跳下车,就伸出左臂,把女军医抱下了车。然后,他背起那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失去双腿的十九岁的小兵,颠颠地走进了树林。没用多少时间,二十多名伤员都分散隐蔽在树林里的壕沟里了。
但郑铭没有隐蔽,他出了很多汗,站在江滩上一边用手扇着解开扣子的衣服,一边向南面的天空张望。女军医唐珏走到他身边说:“你也隐蔽吧。”
郑铭充满自信地说:“这会儿敌机不会来。”
唐珏说:“隔着山头,你能看到什么呢?这样望天不管用,等你看到敌机再躲就晚了,还不如用耳朵听。
郑铭说:“晚不了。”
唐珏说:“郑铭,听我的,快隐蔽。”
郑铭只好走进树林的壕沟,找了个大些的猫耳洞钻进去。可是直等到浮桥修好,江北的运输车队过江之后,敌机也没有来。郑铭有些憋不住了,就走出壕沟,跑到江边的沙滩上,向南面的天空望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树林喊起来:“唐军医,唐军医,咱们该上车准备过江了。”
唐珏听到喊声从树林里跑出来,郑铭没想到唐珏跑到他跟前,照他膀子上就是一拳,什么也不说,抓起他的手就往回拉。别看她身条儿是那么轻盈,可手劲却不小,拉得他踉踉跄跄的。一拉进树林的壕沟,她一下就将他扑倒在地。这时从山头背后冒出来的敌机,丢下了一溜炸弹,在刚才郑铭向天空张望的地方一枚接一枚爆炸了,掀起的沙土有不少落到了壕沟里。
爆炸声一停,唐珏又重重地捶了他一拳,说:“你怎么这么喜欢逞能呢?刚才我都给你说了,你怎么就不信呢?隔着山头你能望到什么?”
郑铭不好意思地翻身坐起来,拍去她身上的尘土,用负疚的口气说:“都怪我,差点坐了土飞机。”
只见大睁着眼睛的唐珏朝他轻轻嘘了一声,食指往上一指,说:“听,敌机又来了。”
郑铭支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敌机袭来的蜂音。等到一阵尖啸的哨音掠过,唐珏说:“他们把炸弹投到江里了。”
果然,炸弹在江水里爆炸产生的那种特别沉闷的,而又带有哗哗水响的声音,一声声传了过来。
郑铭惊讶地望着她:“你可真厉害。”
唐珏却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厉害的?在前线很多人都会听。现在飞机的速度赶不上音速,有时耳朵比眼睛还管用。你在半山腰作战,山后飞来的敌机你是没法事先看到的,等你看到了,炸弹也就落到你头上了,这要靠耳朵听。”
郑铭虽然发现她的听觉很厉害,但他觉得她这话是有问题的。他认为即使在地面,目视发现敌机的概率,比听觉还是要多得多。可他没有直截了当地这样说,而是问她:“你到前线多长时间了?”
“有半年了吧。”
“你是什么时候参军的?”
“半年前,从医学院一毕业就参军了。”
“听口音,你是江南人。”
“对,家在无锡,那个地方没有锡。”说着,她格格笑了。
“可有人只打了一仗,耳朵就被枪炮声震聋了。”
“是吗?”
“当然是。”
“可我一直很留意自己的听觉,这样,听觉就变得很敏感。”
“你的听觉好,并不等于打仗的人,听觉都和你一样好。”
“我说很多人都会听,并没有说所有人。”
郑铭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不过,细细一想,他觉得年轻的女军医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他就试着留意起自己的听觉。没有多久,他竟感到自己的听力渐渐伸远了,一种从远处传来的微弱的像蚊子鸣叫的那种声音,被他听到了。他用惊奇的语气说:“有飞机飞来了。”
她说:“是咱们的飞机,有十多架呢。”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从树枝和树叶切割的零碎的天空中,他们看到了飞驰而过的米格机群。
他说:“看来这场空战要在清川江南面打了。”
她说:“看来咱们的飞机来晚了一步,不然的话,大宁江渡口是不会再遭到轰炸的。”
他不这么认为,向她解释说:“其实敌机并不想在这里投炸弹,它们本想深入到北方去炸咱们的铁路线,包括鸭绿江大桥,但不等赶到,米格飞机就在半路上截住了它们,它们只好随便找个目标,把炸弹丢下逃命去了。”
她说:“浮桥炸了,咱们可能天黑之前过不了江。”
当又一群米格飞机飞过以后,他们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走到江边一看,叫他们真的傻了眼,浮桥被炸得没了影儿,别说天黑之前,怕是等到明天天亮以后,他们也过不了江。
郑铭有些急了,对唐珏说:“不行,我得想办法过江。”
唐珏问:“没有桥,你怎么过?”
“我去找条船。”
“哪儿有船?即使你找到船,可你过了江怎么办?”
“那就好办了,再搭辆车。”
“桥都没了,哪有往北去的车?”
“我就一直往北走,总会遇到往北去的车。”
“你可能要走一夜的黑路。”
“我不怕。”
“可能到天亮以后,你才会遇到往北去的车。”
“那也不怕。”
“可能那辆往北去的车,就是我们运送伤员的车。”
说到这里,唐珏哧哧地笑了。郑铭也笑了。这时,他看见她一双美丽的眼睛正脉脉含情地望着他,里面似乎还闪烁着几点有些调皮意味的光亮。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说:“我确实想马上赶回部队去。”这话一说出口,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很蠢的话,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漂亮的女军医把嘴撅得老高,说:“没有人不让你回部队。你又不是我的伤员,我还不想留你呢。我看你要会游泳的话,现在就可以游过江去。”
她这话多少有点将他的军,他就说:“我会游泳。”然后望了望她,她好像在看他想干什么。他想了想,就一边脱衣服,一边向江边走去。
快走到江边时,她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他,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怎么连气话也听不出来?你逞什么能?你也不看看,过了一个雨季的江水有多深,有多急?你能游过去吗?快给我到掩体里老老实实呆着。”
就这样,他们又回到了刚才隐蔽的地方,但她没有和他在一起隐蔽,她沿着曲折的壕沟去查看那些伤员了。
她走后,郑铭以为她生气了,不会再理他了。他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会叫他比负伤还要难受。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他一直认为自作多情是很可笑的事情。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喜欢上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军医了。而她刚才出现的那脉脉含情的目光,似乎说明她也是喜欢他的。他想,再见到她,和她好好说说话儿。
女军医查看过伤员,又回到他这里来了。他一看见她,脸上就露出了异常欣喜的笑容。她也是这样,眼睛里的欣喜是那么动人。她给他带来了一包饼干,还把肩上挎着的水壶取下来递给他,说:“我想你中午饭还没吃吧。”
她说的一点不错。由于中午饭安排在他们返航后飞机加油的间隙,起飞前他只喝了几口水。现在看到饼干和水,他不争气的肚子咕咕叫开了。可他却用十分饱满的声音说:“我一点也不饿。”
“我都听到你的肚子叫了,怎么还说一点儿也不饿?”
“你的听觉是真好。可我觉得我不该吃你的东西。”
“为什么?生我的气了?”
“哪能呢?谁要生你的气,谁是小狗。”他说着,用手做了个小狗在地上爬行的动作。
她被逗得格格地笑起来,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我还担心你生我的气呢。”
“我不会生你的气。”
“可我觉得我刚才把你气坏了。”
“是的,你刚才真把我气坏了,真想捶你一拳。你这人有点真欢逞能。”
“我喜欢逞能?”
“你没有觉出来吗?不过喜欢逞能也不是坏事,这要看什么时候,有时逞能会把好事办坏。”
听一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姑娘用教训小孩子的口气讲道理,叫他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这样吧,”他说,“如果我再不合时宜地逞能,你不用生气,就用你的办法,狠狠捶我一拳就是了。”
“好吧。”她说着,就照他肩上捶了一拳,“肚子叫得那么厉害,还充好汉,是不是逞能?”
他觉得她捶过来的拳头柔软得像个棉团,说:“太轻了,再捶一下。”
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说:“好吧。”
当她举起小拳头像模像样地准备捶他时,他看到她笑出眼泪的眼睛,水汪汪的,好看极了,便说:“你可真好看呀。”
聪明漂亮的姑娘身上,有时也会出现叫人吃惊的疯劲和傻劲。眼下唐珏身上就出现了这种疯劲和傻劲,不过,这叫她感到很好受。于是她就借着这股疯劲和傻劲,嘻嘻哈哈地将拳头重重地落在了他身上。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的。郑铭这家伙挨了拳头,哎哟叫了一声,接着一把抓住她想要抽回的胳膊,往怀里一拉,她就顺着股轻松的感觉倒在他身上了。她只来得及说了声:“你这个人呀。”两个人好像同时受到心灵的驱使似的,不约而同地伸出手臂抱住了对方,接着亲吻起来。
一时间,郑铭觉得脑袋里响了一声霹雳,把整个身子都震哆嗦了。而听觉好的唐珏,却感到身外世界的动静都消失了,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还有对方的心,在快速地跳动,仿佛是鼓锤从里面擂动的鼓,面对面咚咚地响个不停。对于这突然降临的恋情,他们除了惊讶、害怕之外,就是那种难以言尽的深深迷醉了。
“我……喜欢你……”郑铭说。
唐珏什么也不说,干脆把眼睛也闭上了。
就在这时,从壕沟那边传来了小马的声音:“唐军医,准备过江了——”
修桥部队开来了一艘有着宽大甲板的机动渡轮,在浮桥修好之前,用它摆渡过江的车辆和人员。这样,伤员和卡车很快被安排过了江。
车子上了公路后,车上的伤员们个个都显得很兴奋,又说又笑。他们知道前面的路越来越好走了,虽然还有一条河,但那河的河水很浅,河床上布满了光滑坚硬的鹅卵石,卡车可以很轻松地从上面开过去。有人预言,天黑之前可以赶到定州,如果运气好的话,再赶上当晚开往安东的火车,那么不到午夜就回到家了。
唐珏显得更兴奋,不停地给伤员们逗乐,一边说一边笑。那个十九岁的小兵叫赵文亮,大家都叫他小赵子,参军前曾读过四年私塾,在伤员里面还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他上车后就挤到了她里边,操着一口有趣的唐山话,尖腔尖调地接着她的话巴,如同说相声捧哏的人。他还不时伸手胳肢她几下,叫她笑得不能自持。他还说在他们老家,小叔子可以和嫂子瞎胡闹。好像她是他嫂子似的。但她一点也不介意,有时也回敬他几下,说他身上生虱子了。小赵子就借这种机会一边扭动着没有双腿的身子,一边挤眉弄眼、张嘴咬牙,把个小老虎脸上的表情弄得又滑稽又可爱。机枪手大季依旧坐在她外侧,是车厢里最靠外的一个人,车子摇晃得厉害的时候,他就伸出一条腿蹬着挡板,用左手紧抓着后面的拦杠,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护栏,生怕她笑的时候一不留神出现什么闪失。大季没有别人那种逗乐的本事,只能跟着拾个漏笑,就是在大伙笑过之后他嘿地来声傻笑,叫人听得格外清楚,又觉得格外可笑。她每听到这样的笑声,就说大季看到大家乐,不想乐也不行了。但叫郑铭感到奇怪的是,自从上了车后,唐珏一句话也没有给他说,也没有正眼看过他,偶尔扫他一眼,眼神是那么快又是那么不可捉摸,给他的感觉,好像有意回避他似的,又好像他拿走了她宝贵的东西,她对他产生了警惕而又冷漠的情感。那时他还不懂得,这些恰恰是聪明的姑娘进入初恋后显出的一种小小的狡猾,叫钟爱她的男人不仅琢磨不透,还有些忐忑不安呢。
这种情况直到傍晚时分到了定州转运站,才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伤员们被转移到火车车厢里以后,唐珏走到郑铭身边说:“你过来一下。”
郑铭就跟在她后面穿过月台上乱纷纷的人群,走到路基下护坡的树林里,她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站上实行了灯火管制,除了信号灯外,照明灯都熄了。没有灯光的映照,星光也被树叶挡得严严实实的。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能感到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叫他心里直发虚。
她说:“我们就要分手了。”
这他可没想到,不禁一愣,问:“你不跟伤员回国了?”
她摇摇头说:“不,火车一开,我就跟卡车回去,说不定两三天后又会送一批过来。”
“你走了,伤员谁来照顾?”
“我已交给车长了,车上有军医,他们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到了安东,会有人接他们。”
郑铭还想问些什么,立刻意识到,唐珏把他叫到这里来,肯定不是来听他愚蠢的问话的,于是就闭上了嘴巴。不过,很快他就紧张起来了,生怕她说出叫他感到难堪的话。在这之前,他一直在反省自己的行为,里面是不是有不道德的成分。他的结论是:一点也没有。可以说他爱上她了。可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好像并不急于说什么,把眼睛从他脸上移开,朝旁边的树丛里望了望,树丛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她望了一会儿,又转过脸来望了望他,他紧张得脸上都冒出汗珠来了。然后,她又望望别处,再转回脸来望望他,如此这般望了几个来回。突然,她用有些气喘的声音说:“郑铭,分手前,你不亲亲我吗?”
郑铭心里大叫一声,我的天!可他却没敢立即走过去,而是呆呆地望着她,他看到她靠了过来,才大着胆子上去把她紧紧抱住了。
他一边吻,一边问:“你生我的气了吧?”
她用小拳头砸了一下他的膀子,说:“有一点。”
他干脆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子很轻,叫他觉得就像抱着一个孩子,便上下掂了掂,说:“你可真轻啊。”
“还不到九十斤呢。”
“不过,你倒是很结实。我发现你跑得也很快,你的腿很长。”
“我的手劲也不小,扳腕子你不一定扳过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欺负你了?”
她又用拳头在他背上捶了一下,说:“有一点。”
“可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你喜欢我吗?”说出这话之后,他马上后悔了,这显然是废话。
她哧哧笑了,说:“有一点。”
“只有一点?”
“再问,这一点也没有了。”她把脸一扭,撅起了嘴。
“我真的很喜欢你。”
“说点别的。”
“我想……打完仗,咱们就结婚。”
现在是她主动吻他了,吻了好久,她说:“打完仗……我去找你。”
“还是我去找你吧。”
“你找不到我。”
他问:“怎么能找不到你?”
她说:“你不会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你可以给我写信。”
“还是我去找你吧。”
他想了想,说:“一言既出……”
她接着说:“驷马难追。”
他们就什么也不说了,分手前的时光是这么短暂,他们已听到站台上拉响了上车的铃声,再有几分钟火车就要开走了,在这最后的时刻,没有比亲密的抱吻更能表明彼此的情意了。
郑铭永远忘不了分手时的那一幕:他一爬进车厢,开车的铃声就响了,他看到她站在月台上向他们挥手,他和伤员们挤在敞开的闷罐车车厢的门口,朝她挥手。天很黑,但他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温柔,又是那么妩媚,就好像一盏美丽的灯,照着每一个人。他记得是小赵子起了个头,大家异口同声地向她喊起来:
“唐珏,唐珏你真好!唐珏,唐珏你真美!……”
这声音伴随徐徐开动的火车离她越来越远,当看不到她的影子时,小赵子呜呜哭了起来,郑铭的眼睛一下被夺眶而出的泪水淹没了。
车到达安东之后,郑铭被接到消息赶来的副团长刘春山接着了,他和伤员一一拥抱道别,然后坐上吉普车返回机场。路上,他向长机汇报了跳伞后的情况,他和唐珏的事他没有说,也没有提到她。为什么要这样,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可是叫他想不到的是,性格直爽的刘春山提到了她,他说:“从定州方面打电话过来的,是个姓唐的女军医。她说打电话的时候,火车已开出定州十多分钟了,她把你在几号车厢和火车到达安东的大概时间告诉了我。然后,她谈了谈你在路上的情况,还说你这个人有点喜欢逞能,想游过大宁江走回来,她说这怎么可能呢?不过,她对你倒是很关心的,一再交代我派人去车站接你,还说一路上你没有吃东西,让你喝水吃饼干,你却说不饿,可她觉得你一定饿坏了,叫我们给你准备好饭菜。我能感觉的到,这个唐军医,心很细,人也挺好。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郑铭说,“人非常好,对伤员没说的,分手时很多人都哭了。”
“是个姑娘吗?”
“是。”
“真难得呀。”
刘副团长感慨了一阵,说:“小郑,你跳伞后,我们团又起飞了三次,又打掉了几架敌机,不过我们也有损失,有三名飞行员牺牲了。下一步仗会越打越恶,我们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郑铭点点头,嗯了一声。刘春山把脑袋往靠背上一放说,这两天太困了,打个盹吧。郑铭又嗯了一声,也把脑袋靠在靠背上。没有多大会儿,刘春山就打起鼾来。
郑铭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想,其实,自己十六岁到队伍上后,就已做好了死的准备。每次打仗前,他的那个小个班长也像刘副团长这样说一下,只是不说牺牲,也不说死,而是说回不来,说要有回不来的准备。当然也有怕死的胆小鬼,一听这话夜里开了小差,但他不是胆小鬼。每次仗一打响,他就以为这一次自己要回不去了,就想打死一个鬼子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光棍一条,站着一条好汉,倒下还是一条好汉。只是打完仗,看到自己还活着,而在打仗前和他又说又笑的一些伙伴却没有回来,叫他感到格外悲伤和害怕。
他想起一九四三年元月的那个早晨,天下着鹅毛大雪,胶东平原看上去雾茫茫的一片,近在眼前的景物都看不清楚,他们连在转移的路上和鬼子遭遇了。当时他们刚穿过冰封的胶河,从河滩爬上东岸,迎面撞上了一片人影,开始还以为是赶路的生意人,没想到对面的人影哇啦一叫,接着便朝这边开了枪。在这之后的有些情况他记不清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着滚向河滩里撤退的,只记得那么多子弹在头顶和身边嗖嗖地响着,叫他觉得这一次自己肯定回不去了。直到他的脑袋碰到了石头,才感到了痛,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当他趴在沙堆后面举起枪时,鬼子已占据了河崖,向河滩里扔了一阵手榴弹。他们中有不少人就是被这一阵手榴弹炸死的,有的肠子被炸得飞到了树上。但更多的人却借着手榴弹爆炸的闪光,一边隐蔽一边开枪还击。河滩上落光了叶子的树林很快起了火。岸边上老百姓的柴堆也被打着了,火焰呼呼地冲向天空。纷纷扬扬的雪花犹如一片片红彤彤的羽毛在天幕下飘飞。他的那个小个班长,就是在这次与鬼子的遭遇中牺牲的。他叫张德顺,枪打得很准,每打死一个鬼子他都要叫一声:又打死了一个!后来,他们的子弹打光了。鬼子的子弹也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光了。张德顺是第一个冲上去与鬼子拼刺刀的,可是他的动作太猛了,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摔在雪窝里,被几个扑上来的鬼子挑死了,血像泉眼那样从绽开的棉絮里喷出来,把周围的雪地都染红了。
他记得就在这时,大家疯了一样朝鬼子冲去,刺刀对刺刀拼了起来。狡猾的鬼子在拼刺刀的时候,即便在总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也是要在局部获得优势的,总是三五个人凑在一块,不是围着一个拼,就是背靠背互相掩护着往外拼。他一上去,便被五个鬼子围在里面了,当时他认为自己不可能拼过这么多鬼子,也不可能活着回去了。他眼前不断闪过小个班长被挑死的情景,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感到气短,又感到头晕,但他嘴里却嗷嗷叫着,手里的枪一时变得是那么轻,有时竟觉得不存在了似的。他左冲右突地拼着,一时间枪刺如有神助一般,先把正面的那个瘦猴一样的鬼子的喉咙挑开了;接着,又扎进了左侧鬼子的眼睛;一拔出来,往后一捅,又刺进身后鬼子的腹部;到这时,刺刀已拼弯了,一前一后还有两个鬼子,他大叫一声,向前面的刺去,那鬼子慌乱地一躲,想让他闪过去,然后从侧面向他下手,可他在闪过去的同时,手里的枪往上猛地一横,枪托刚好打在鬼子的脸上,那鬼子身子摇了摇,手里的枪一丢,人倒在了地上,他飞起一脚,把鬼子丢下的枪挑到手上,顺势往下一扎,又打发掉了一个;接着,他身子一闪,躲过身后的偷袭,跟上去一枪,撂倒了最后一个。这场遭遇战结束后,三十几个鬼子全死了,他们连损失过半,他班里只剩下了他一个。就在那天早晨,在茫茫大雪中,他抬着班长的尸体往坟地走去时,哭得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起过胶河前,班长是那样快乐,说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家过年了,媳妇给他用白面包了肉馅饺子,醒来后嘴上还流口水呢。那天埋葬了班长以后,他按照班长的年龄,用白雪捏了二十八个饺子,摆在了坟前。
然后,他们又上路了。
那时对于死,很多人都是很不当回事的,那么多伙伴都在战场上死去了,对活下来的人来说,死只是个时间问题,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仗才打完,只要战争不停,死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你。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对于死自己似乎不像过去那样不在乎了,心里一下有了很多放不下的东西,对于生有了许多美丽的期望,好像一个男人一旦有了自己心上的女人,心就变得格外沉重了。
吉普车开进机场营区时,他不禁叹了口气。虽然声音很小,还是让醒来的刘春山听到了,便问他:“你小子叹什么气?”
他说了一句叫刘副团长感到很惊讶的话:“我现在有点怕死了。”
刘春山咦了一声,说:“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现在有点怕死了。”
刘春山又咦了一声,说:“我发现你小子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你是怎么了?”
他挠挠头皮,说:“坐在火车上,有一阵我想,也许下一次我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
“不,你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我说是说,可我觉得你不会。”
“哎,怪事,你怎么能觉得我不会?”
“我觉得你不会。”
“你怎么觉得我不会?”
“我觉得就是我觉得。”
“可我觉得我会。”
“好吧,就算你会。我知道你还想说点什么。”
“是的,我是还想说点什么。坐在火车上,我一直在想,今后咱们再进行战前准备时,是不是多考虑些复杂情况?还有,空战时能不能少一些蛮干,多一些战术配合?不然,我很难跟上你。要是你出了事,那我的责任就大了。”
刘副团长哈哈笑起来了,说:“你小子跳了一回伞,跳出心眼来了。”
他害怕的就是刘副团长的这个劲头,可刘副团长就是这个劲头。他说:“其实,咱们的心眼没有美国鬼子多,但咱们的冲劲大,他们怕咱们,如果咱们再多些心眼,那他们就更怕咱们了。”
粗中有细的刘副团长一听这话,沉吟了一会儿,说:“这当然好。不过,咱们的飞行时间才只二三十个小时,就是拔苗助长,心眼能长到哪里去?拼刺刀可是咱们的老本行,也是咱们的立身之本,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对,是不能丢。”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有点胆小了?”
刘春山一摆手说:“不,是我的动作太猛了,把你甩下了,你才会有这样的感觉。人就是这样,有时一朝被蛇咬,弄得十年怕井绳。”
“这么说来,我有点怕井绳了?”
刘春山不会知道僚机此时的心情是多么微妙,说:“你小子就是被蛇咬了,也不会怕井绳,我还不知道你?连人家姓唐的女军医都说你是个傻大胆,敌机要扔炸弹了,都不知道躲。”
“是吗?”
“这要问你,怎么问起别人来了?”
“这个姓唐的女军医,还说了些什么?”
刘春山想了想,说:“电话里杂音太大,好多话听不清楚,好像还说了一句什么要多批评你,看来你小子喜欢逞能,人家对你有看法。以后在和兄弟部队接触时,我看你还得多注意。”
“好吧,多注意。”
吉普车在空勤宿舍前停下后,他们下了车就去了团长的房间,团长一直在等着他们。听郑铭汇报了情况后,团长问刘春山:“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刘春山把郑铭的想法说了。团长听后,点点头说:“这些天我们暴露的问题可不少,主要是缺乏空战经验,长僚机的协同过于简单,编队技术差,结果单机活动多,只讲勇敢,不讲战术,空战指挥也不灵活。这些问题如不好好解决的话,咱们就那么些飞机,那么些飞行员,拼光了最后吃亏的是咱们。我看咱们战前要仔细研究一下如何把仗打好的问题。”
郑铭向来喜欢和团长开玩笑,借这个机会,他问:“团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变成胆小鬼了?”
团长一笑说:“少耍贫嘴吧,赶快给我睡觉去,明天还有恶仗要打呢。”
在这之后,他们几乎天天升空作战。在这几次空战中,郑铭没有打掉敌机,但机身上又增加了两颗击落敌机标志的红星的长机,却对郑铭大加赞赏,称他是“铁杆僚机”。
可郑铭对自己没有打掉敌机,感到非常遗憾,因为有几次机会,都被他放弃了。
一次是在顺川上空,长机咬住一架F-86战斗机以后,他发现前下方有一架F-80战斗轰炸机,丢下炸弹仓皇逃走了,如果这时他一推机头冲下去,不会费什么劲,就会把这架机动性能和速度都赶不上米格-15的小笨熊打个凌空开花的,可他却眼睁睁地看它溜掉了。因为这时长机还没有开火,被咬住的敌机使出浑身解数力图甩掉身后的尾巴。与此同时,他发现后上方有四个黑点扑了下来,也就过了两秒钟,他看清了,是四架F-86。当时他想,如果自己去追击那架F-80的话,就没有机会看到这四架F-86了,那样,长机的处境会非常危险,这对他来说就是严重的失职,那他也太缺心眼了。可他又觉得,也许长机什么危险也不会有,刘春山就是刘春山,好像只有他打敌机的份儿,敌机别想来碰他。这次空战后来的情况就是这样,刘春山听到他的报告,立刻开了炮,把咬了许久的敌机打得拖着浓烟向地面坠去了。然后刘春山大叫一声跟好,拉起一个斜斤斗,向扑下来的四架敌机迎头冲过去。刚才还气势汹汹杀来的四个“佩刀”,一看两架米格不要命地要和他们碰头了,便开花一样四散分开夺路而逃。这之后他们又去追,直到返航的口令传来。
飞机返回机场落地后,他用多少有些惋惜的口吻对长机说:“如果你动作再快那么一点点,我的机身上可能要增添一颗红星了。”
刘春山说:“我的动作还不快么?有一阵我觉得飞机都快拉扁了。”
他说:“我眼睁睁地放走了一个小笨熊,让它捡了条命。”
刘春山眨眨眼说:“是吗?”
他说:“是。”
刘春山笑笑说:“以后还有机会嘛。”
再一次是在一场大机群混战中,刘春山打伤了一架敌机,自己的飞机也负了伤,他拖着伤痕累累的飞机一边返航一边对僚机说:“别管我,快去打敌机!”但郑铭没有听他的,在右后方紧紧跟着他。刚飞出空战空域,后面过来了两架F-84,郑铭发现它们除了想追杀负伤的米格飞机外,还想把炸弹丢到清川江大桥上,当时距清川江大桥已经不远了。郑铭便对长机说:“后面过来了两个,我去对付,你只管向前飞。”不等长机回话,郑铭就拉起一个小斤斗,把两个跟过来的“油挑子”扣在了下面,接着按动了炮钮。由于双方相对运动时的角速度很大,又处在斜对头状态,被弹面又是那么小,而开火的一瞬,只是感到敌机在光环里晃了一下,打得急了些,因此没有击中。尽管这样,还是把两架敌机吓坏了,一边扭头逃命,一边羊拉屎那样丢下炸弹,好像那些炸弹对他们的生命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如果这时郑铭加大速度咬住其中的一架,肯定会有所收获的,但他却没有去追,担心打光了炮弹,一旦路上再遇到拦路虎,不仅不能给长机保驾护航,怕是连自己也保不住了。然而直到长机安全落地,他也没有遇到可以把炮弹打出去的机会。着陆时他想早知这样,真该抓住机会干掉一个的。
还有一次……
打仗就是这样,即使打了胜仗,回过头去再看,也会发现有许多叫人遗憾的地方。对“铁杆僚机”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郑铭以为,这不过是长机给他的安慰罢了。
这年十月中旬,他们接到了退到二线休整的命令。离开安东前的晚上,在观看慰问团文艺演出的时候,郑铭被门卫叫了出去,说有人找他。
来找他的人站在礼堂旁边的路灯下,看见他走来,朝他叫了声:“郑大哥。”
郑铭走近一看是司机小马,立刻激动地抓起小马的手使劲摇着:“小马,你怎么来了?”
小马说:“我来看看你,郑大哥。”
“你是坐火车来的?”
小马嗯了一声,说:“我是回国来接新车的,想来看看你,这么想着就来了。”
郑铭把小马拥在怀里,说:“我可想你们了。”
小马说:“我也很想你。”
拥抱了一会儿,郑铭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小马,你瘦了。”
小马说:“瘦是瘦了,身体还是挺好的。郑大哥,你好么?”
郑铭赶忙说:“好,好。丁班长好吗?还有唐军医,她怎么样?”
小马一听这话,鼻子抽搭了一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立刻泪汪汪的了,嘴像放憋喇那样突然一张,哇地哭出声来:“郑大哥,唐军医、丁班长……他们……出事了……”
这是郑铭最怕听到的,他啊了一声:“什么?出什么事了?”
小马边哭边说:“那天下午,我和丁班长一人开着一辆车,送过伤员,返回的路上,过盘山公路的时候,天上有两架美国鬼子的飞机对着我们冲了下来,丢下的炸弹在公路的里侧爆炸了,当时我的车在后面,我看到班长的车被掀下公路去了,唐军医就坐在那辆车上。我赶忙停下车去找,山谷深得一眼望不到底,山坡很陡,到处是悬崖峭壁,下面树又那么多,我找到晚上,什么也没找到。回到师部我向领导报告了这个情况,师里派了一个班,跟我到出事地点继续找,找了一天多,找到了几块撞碎的厢板,还找到了唐军医的水壶,挂在靠近谷底的一棵树杈上。别的什么也没找到。”
小马从挎包里摸出那个水壶,说:“在那之前,唐军医给我说过,她要是出了事,叫我想办法告诉你一声。当时我还给她开玩笑,说如果我先死了呢,她说小马这事我告诉你了,你可别忘了。”
郑铭接过水壶,呜呜哭了起来。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郑铭好像丢了魂似的,有时盯着那个挂在飞行图囊旁边的摔扁了的水壶,呆呆地望上半天,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晚上躺在床上,他老是在想,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他不相信。这连他都感到奇怪,有那么多伙伴在战场上都失去了生命,怎么单单唐珏你就不信了呢?可他还是不信。这期间,他陆续收到了一些从安东转来的信件,来信人大都是那次跳伞后认识的伤员。
小赵子在信上说:“回到家虽不能下地干活了,但有政府每月给的抚恤金,生活不会有多大问题。一回来,政府就叫人给做了辆轮椅,架子都是用铁管焊的,可结实了,两个轮子是用排车的轮子改的,挺好用。现在我在家天天被老爹逼着练字,老爹说等我结了婚,就让媳妇推着我进城摆个摊,专门给人写信,摊上挂着我的那些军功章,没有人敢欺负。”
小赵子还说:“大家对伤残军人还是挺好的,回来没几天,就有媒人找上门来,给介绍了邻村的一个姑娘,脸上虽有几颗白麻子,但眉如弯月,眼似秋水,看起来还是个很俊的人儿。不足之处,年长我三岁,不过在我们这里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我也认了,只要人好,大五岁六岁又有何妨?自己两条腿没了,还能找个女人,应该知足了。”
小赵子还说:“我一直想给唐军医写信,可她还在朝鲜,不知什么时候回国,真叫人想得慌。我的两条腿炸断后,是她把我从阵地上背下来的。这件事大季他们都知道,郑大哥你不知道,我要说给你听听。那时她刚到前线没有多少日子,很多老兵都说她是个学生娃,应该在学校里呆着。尤其是开始她听到炮声吓得那个样子,叫很多人都感到好笑。但那天她好像什么也不怕了,在阵地上跑来跑去救伤员,看到我的两条腿被炸断了,她对我说别怕,没事的。当时我想,我算是完了,赶上这么个女娃儿,人都快死了,她还说没事呢。谁想她有那么大的劲,把我的两条炸断的腿像捆麻袋那样捆扎结实,背起我一口气跑到山下,和一个赶来的卫生员用担架把我抬到坑道里的师部医院里,当时我差不多昏了过去,不过,我看得还是很清楚,她身上到处是血,脸上也是血,真把我吓坏了,可她一点也不害怕,她好像变得很勇敢了。后来,她经常往医院里送伤员,见到我,她老是喜欢给我开几句玩笑,生怕我为自己伤残的身体过于悲伤。三个月后,我从医院里被人抬上卡车的时候,一看到她,我哎了一声。她用学得不太像的唐山话问我,小赵子,你哎什么。我说唐军医你多大了。她说比你大好几岁呢。我接着就叫了她一声唐姐。她格格笑了一阵,还动手胳肢了我几下,可以这么说,那是我负伤后最快乐的时候了……”
小赵子不知道他的唐姐回不来了。其他伤员也不知道唐珏遇难的事。大季回家后,安排在专卖局干保卫,这是很适合他的。大季的信上有这么一段话:“郑兄,你以为我是个粗人,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你就错了,其实我心里什么都明镜似的。你小子叫美国鬼子打掉了,没负什么伤,跟我们走了一趟,结果和我们喜欢的唐军医好上了,真够运气的,是不是这样?”
除了年少的小赵子外,其他几个来信的伤员,都发现了他和唐珏的秘密。老黑说到时别忘了请喝喜酒。小杨说要早点下请帖,好去凑个热闹……
郑铭在回信中没有把小马送来的信息告诉他们,他向他们保证,一旦他和唐珏结婚的话,就向大家下请帖,请大家喝喜酒。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写信,回信,几乎成了他业余时间的主要活动。他沉浸其中,似乎这样他才感到自己的生活是那样幸福和充实。
朝鲜战争结束后,他所在的飞行团调到了大连。这时不少飞行员都开始找对象了。已升为团长的刘春山,在这方面的动作也和打仗一样快,在舞会上跳了几次舞,就和一个叫李妍的漂亮姑娘谈上恋爱了。李妍有一个比她小一岁的姨表妹,叫岳琴,也想找一个飞行员。刘春山想到了已是副大队长的郑铭,就把这事大包大揽了下来。
九月的一个周末的晚上,刘春山推开郑铭房间的门,对他说:“去跳舞吧。”
郑铭说:“我不会跳。”
刘春山说:“开始我也不会跳,学着学着就会了。”
郑铭说:“我学不会。”
刘春山说:“别人都能学会,你怎么学不会?”
郑铭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我对这事肯定不行。”
刘春山哎了一声,说:“怪了,你又不笨不傻,怎么学不会跳舞?”
郑铭说:“我这人在有些事上,就是又笨又傻,你还没发现?”
刘春山拉起郑铭的胳膊,就往外走,边走边说:“都三十多的人了,该找个姑娘了。”
郑铭跟着刘春山走出房间,边走边嘟哝:“姑娘我会找的。可我不想去跳舞,那么多人挤在一块,转来转去,肯定头晕。”
刘春山说:“一点也不头晕,你去了就知道,一点也不头晕。”
到了俱乐部舞厅,这里已有不少人在跳了,四周的连椅上还坐了不少姑娘。郑铭不知道她们都是从哪里来的,看上去一个个花枝招展,光彩照人。李妍已经来了,一看见他们俩,就拉起身边的表妹迎了上来。当李妍把表妹岳琴介绍给郑铭时,郑铭心里不禁呀地叫了一声,他真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巧事,岳琴长得很像唐珏,除了穿戴外,连个头儿都差不多,叫他一下看呆了。
刘春山见郑铭一见岳琴就这样,会心地笑了笑,对岳琴说:“小妹,我的这位副大队长还不会跳舞,你要好好教教他。”
岳琴莞尔一笑,算作回答。
刘春山和身材修长的李妍转进舞池后,郑铭觉得自己真的头晕了,他搞不明白,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不会像在飞行中产生错觉那样,自己对人也产生了错觉。他摸了摸脑袋,像是自言自语:“我有点儿头痛。”
这把岳琴吓了一跳,赶忙上来扶住他的胳膊说:“先到椅子上坐会儿,这里的光线太模糊了,叫人的眼睛有些不太习惯。”
但他却说:“我想出去走走。”
岳琴没有感到这有什么不妥,便跟着说:“好,出去走走也好。”
一走出俱乐部舞厅,郑铭的头痛减弱了许多,但又添了新的问题,走起路来脚下轻飘飘的,心里也轻飘飘的,一时不知该给身边的姑娘说些什么。两个人沿着环绕营区的小道默默走了许久,最终还是郑铭先开了口,他向她小声问:“你在哪工作?”
岳琴说:“在人民医院,当医生。”
“是外科医生吗?”
岳琴想说是妇外科,话到嘴边省去了个妇字,顺口说:“对,是外科。”
真是太巧了,巧得叫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的家离这儿远不远?”他又问。
“挺远的,在市里。”她说。
“你们怎么来的?”
“坐你们部队的交通车来的。”
“回去呢?”
“还是坐你们部队的交通车。”
“回去的车,什么时候开?”
“舞会一完,很快就会开的。”
“舞会什么时候结束?”
“我也说不准,我是第二次来,可能十点钟左右吧。”
郑铭点点头,走到路灯下看了看手表,那时没有多少人有手表,但飞行员都有一块飞行用的手表。“八点三十五。”他说。
“离开车还早呢。”她说。
“车到市里什么地方停?”他又问。
姑娘终于忍不住格格地笑起来,她觉得身边的男人问的这些问题太好玩了。笑了一阵,她还是回答了这个同样是人人都知道的问题:“在百货大楼那儿停,那儿是市中心,离我们大家的家都不远了。”
郑铭又点点头,似乎又明白了一件他并不知道的事情。默默走了一阵,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要不要我去送送你?”
岳琴想了想,说:“下次吧。下次你去送送我。”
“好吧,下次。下次你什么时候来?”
“下个周末呀。不过这要看你们飞不飞,听说你们快进入夜航了。”
“是呀,快飞夜航了。”
姑娘说:“明天是星期天,白天你不能到市里转转吗?”
郑铭没有听懂她的话,若有所思地说:“转转?转什么?”
“比如逛逛商店。”
“逛逛商店?是呀,我还没有去市里逛过商店呢。”
“那就去逛逛,我可以陪你去。”
郑铭想,这天不冷不热的,是该出去逛逛了。于是向姑娘说:“好吧,明天我去市里逛逛商店,咱们怎么碰头?”
岳琴说:“在百货大楼那儿,你们的交通车上午九点到那儿,我在那儿等你。”
“好吧。”
慢慢他们就谈得有些投机了,后来又谈了些家里的情况。在郑铭看来,岳琴这姑娘是很愿意和他谈的。而他,不知怎地,也有了想和她谈的感觉。她太像唐珏了,连笑声也像。惟一的区别,她讲的是大连话,唐珏讲得是江浙一带的南方普通话。唐珏在讲南方普通话时,一遇到生硬的词儿,嘴里的舌头就想卷得婉转些,那发出的话音就格外有味儿。
等舞会结束,他把岳琴送上交通车的时候,竟有了与唐珏分手时的那种感觉,虽不是多么强烈,但这让他感到非常奇怪。
交通车开走后他就向刘春山请了假,刘春山笑着说:“你小子的动作比谁的都快,见了一面,就想一块压马路了。”
郑铭说不清自己的情感是怎么回事,这天晚上,他失眠了。
第二天郑铭去市里和岳琴一块逛了几个商店。岳琴给他买了一件衬衣。那时部队还是供给制,郑铭的津贴不多,但他还是给大方的姑娘买了一件比较昂贵的软缎旗袍,是水绿色的,上面有些金色的小花。岳琴穿在身上,体态显得是那么婀娜,看上去非常迷人。逛过商店,他俩又一块下了馆子。
但在吃饭时,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有几个伤兵走了进来,大概是四个,其中有两个拄着双拐,一个少了一只胳膊,另一个好像有一只眼睛瞎了,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他们在郑铭和岳琴的饭桌旁边的桌子周围坐下后,嘻嘻哈哈地又说又笑,从口音上听得出,他们都是当地人,嘴里不时冒出个口头语,如:那个边。外地人搞不清楚那个边是什么意思,但郑铭知道这是个不干净的口头语。因为在隔着渤海湾的胶东那边,男人的口头语里,也有那个边,一个渤海湾并没有把这个口头语隔开。不过,郑铭看得出,这几个伤兵的情绪都很好。要了菜以后,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伤兵想挪动一下自己的位置,他伸手去拿靠在墙角的双拐时,屁股下的凳子三条腿中有一条腿扭断了,他一下倒在了岳琴身上,岳琴吓得叫了一声,赶忙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望着那倒在地上的伤兵说,你这人怎么啦?怎么这个样?郑铭一边朝岳琴摆手,示意她不要责怪他,一边弯下身子把那伤兵扶了起来。那伤兵一再说对不起。换了凳子,那伤兵重又坐下,还向郑铭和岳琴说了几声对不起,其他的伤兵也跟着说。事情到这,就该算完了。但让郑铭感到难堪的是,岳琴看到他对那伤兵说没什么,一撅嘴,气呼呼地扭着腰肢从饭馆里走了出去。
郑铭只好跑出来,追上她,说:“你怎么走了?饭还没有吃完呢。”
岳琴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眼里都有泪水流出来了,也不答理他,径直往前走。郑铭跟在后面说:“人家不是有意的,这样的事算不了什么,干吗生那么大的气?”
她哼了声,说:“我最讨厌这些伤兵了,嘴里净说脏话,身上臭烘烘的。”
郑铭真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就劝她:“别生这样的气,他们身上有伤,肯定有味的,这很正常。”
“我们医院里有不少人都不喜欢伤兵,他们有的人闹起来,谁也管不住,我对他们没有好感。刚才那家伙,谁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你说是无意,我看是有意,都扑到我怀里了,我的肺都快气炸了。”
郑铭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却在想,这事如果发生在唐珏身上,她会像岳琴这样吗?毫无疑问,她不会,她不会显出自己是多么娇贵,她会把那伤兵扶起来,她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岳琴长得很像唐珏,但她不是唐珏。这样一想,他心里有了些痛苦的感觉。
这件事随着岳琴情绪的好转,很快过去了。郑铭知道,人都是有缺点的,又干净又漂亮的姑娘也不例外,就像再好的男人也有睡觉打呼噜的毛病一样。
但在后来的接触中,他越来越觉得,岳琴就是岳琴,和唐珏没有像似的地方。虽然他和唐珏接触的时间那么短,但他们一下就有了那么深的感情。可和岳琴接触的时间越多,却越来越不会产生那样的感情,好像什么事,都得要好好洗一洗,好好消消毒那样麻烦,这对一个从风里、雨里、泥里、火里、硝烟里和死人堆里走出来的男人来说,不仅不习惯,还有些望而生畏的感觉。但这还是小事。有一天她那个开眼镜店的表哥请他俩吃饭,谈起他们结婚该做些什么事时,列出的那一大堆麻烦事比一本菜单还要多,都快把他的脑袋胀裂了。但这还算不了什么。有一天在他宿舍里,当他给她谈到,一旦他们结婚的话,他打算请几个共同患难过的伤兵战友来喝喜酒这件事时,立即遭到了她的反对,她用一种叫人感到有些害怕的口吻说:“你是想让他们把咱们的喜事给搅了吗?如果你打算那样做,咱们就别结婚了。”
这时,他望着挂在墙上的那个摔扁的水壶,眼里泪光闪闪。
一天晚上,刘春山又到他宿舍里来了,看他望着挂在墙上的那个摔扁的水壶发呆,就走过去,把那水壶拿在手上打量起来,发现那水壶的帆布带上有钢笔写下的“唐珏”的两个字,便问他:“唐珏是谁?”
郑铭说:“就是唐军医。”
刘春山一愣,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又问:“她的水壶怎么在你这儿?你怎么把它摔成这样?”
“不是我摔的,这水壶送到我手上就是这样,是司机小马送给我的,都两年多了。”
刘春山听糊涂了,又问:“小马为什么要把唐军医的水壶送给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铭不知该怎么给这个什么事都刨根问底的团长说,他想了好大一会儿,还是不知怎么说,干脆就朝团长苦笑了一下。这把刘春山弄急了,朝他哎了一声,说:“你小子干什么都神秘兮兮的,我看得出来,这里面肯定有事。”
郑铭一听这话,觉得很不舒服,便问他:“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你自己知道。”
“我是知道。”
“说吧,是什么事?”
“我怕说出来吓着你。”
“拉倒吧,少来这一套。”
郑铭想了想,就把他跳伞后怎么搭上运送伤员的车,怎么和女军医唐珏躲炸弹,他们又是怎么相爱的,唐珏又是怎么出的事,小马又是怎么来找他送水壶……都给刘春山说了。刘春山听后没有被吓着,这个心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汉子,头一回眼里溢出了泪水。
郑铭说:“那些伤兵,都等着喝我们的喜酒呢。”
刘春山说:“你和岳琴结婚的时候可以请他们来,这事我来替你办。”
郑铭说:“岳琴长得很像唐珏。”
“是吗?有这样的事?”刘春山觉得这事太不可思议了。“怪不得你那么快就和她好上了。”
郑铭说:“不过,岳琴和唐珏不一样,她反对请他们来喝喜酒。”
“为什么?”
“她怕他们把喜事给搅了。”
“这怎么可能呢?”
“可她觉得有这种可能。”
“不可能。”
“我也认为不可能,但她不这么认为。”
刘春山沉吟了一会儿,说:“这好办,我叫李妍给她做做工作。”
郑铭说:“我看算了吧,他们要喝的是我和唐珏的喜酒。”
“可唐珏不在了呀。”
“可我觉得她还在。”
这话倒真把刘春山吓着了,一个飞行员被爱情弄得这样痴痴呆呆、神神道道的,不是什么好事,于是赶忙用哄小孩的口气对郑铭说:“小郑,你看……你看……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郑铭当然知道,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但他却觉得唐珏依然像一盏没有熄灭的灯那样,在他心里发亮,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妩媚,那么温柔,还是那么美丽。可他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却越来越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和岳琴结婚,尽管岳琴的父母打算年底叫女儿出嫁。岳琴也打扮得越来越时髦,越来越迷人了,可他却越来越找不到喜欢她的感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在什么时候亲吻这个又漂亮又干净的姑娘。
一天吃过午饭,他拎着水瓶去开水房打开水,走到拐弯处,从侧后方走过来一个人问他:“同志,打听一个人,你知道郑铭在哪吗?”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耳熟,郑铭赶忙转过身来,一看到问他的女人,不禁愕然一愣,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接着他就失声叫了起来:“唐珏!唐珏!”
眼前的这个女人,正是他魂牵梦绕的人儿,她望着他也呆了,但接着也叫了起来:“郑铭!郑铭!”
郑铭一下又发起呆来,怔怔地望着她,用半信半疑的口气问:“唐珏,真的是你吗?”
她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唐珏,真的是你?”
她用肯定的语气说:“真的是我。”
“唐珏,你还活着?”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立刻泣涕涟涟了,“郑铭,我,还活着。”她的声音变得哽咽了。
郑铭这才完全缓过神来,说:“唐珏,真是你呀。”
“郑铭……”
“唐珏,可把我想死了。”
郑铭丢下水瓶,上去把她抱在怀里,疯了似的吻了起来。他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就像在梦中,在梦中他就是这样抱着她疯吻。“不是在做梦吧?”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不是吧?”她好像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在做梦。
“快捶我一拳,使劲捶我一拳。”
她没有捶他,用牙咬了他一下,接着又咬了一下,再接着她就咬住他不松了,叫他感到她那发出婉转声音的嘴里,那么真实又那么鲜活的舌尖,在他双唇间忘情地游动,是那么润滑,又是那么温柔。过了好久,她才换了口气,说:“放下我吧,有人过来了。”
他放下她,没有去看过来打开水的人,盯着她上下打量着:“你看上去,又白了,好像还长高了。”
她哧哧笑了,说:“你没觉出我沉了些吗?”
“没有,一点也不沉。”
“我重了十多斤呢。”
“没有觉出来,一点也没觉出来。走,咱们回家去。”
当他伸手去拉她的右手时,突然,他发现她右胳膊那儿的袖子空荡荡的,袖口塞在上衣的口袋里。
看到他吃惊的样子,她说:“我的右胳膊没了。”
唐珏在卡车被美军飞机丢下的炸弹掀到山谷里去的时候,她就以为自己不可能活着回去了。但后来,大概过了有两天,她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朝鲜人民军设在坑道里的医院里,这让她多少有点不敢相信。从翻译那里她知道,他们的车掀进山谷后,掉在半山腰的两块岩石中间卡在那儿了,车头的左边冲下,司机的脑袋被撞烂了。是一个上山采野果子的老汉发现了他们的这辆车,把她背下山的。她的右胳膊被挤断了,右小腿也骨折了,身上还有几处擦伤。她在那个坑道医院里度过了危险期之后,被送回到了部队。一回到部队,她又听到了一个叫她感到异常悲伤的消息,小马在往前线运送弹药时,被美国鬼子的飞机炸死了。
当她走进郑铭房间,看到挂在墙上的那个摔扁的水壶后,她把它拿了下来,用一只手紧紧捂在胸口那儿,呜呜哭着说:“一定是小马送来的,一定是小马。”
“是小马送来的。”他说。
“小马现在却不在了,他不知道我还活着。”
“听到你出事的消息,我感到自己快不行了。”
她听到这话,不再哭了,望着他愣了好大一会儿,说了一句叫他大吃一惊的话:“你知道吗?我回国一年多了。”
“天,这我上哪里知道?回来一年多了,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是想过来找你。”
“你对我说过,一回国就来找我。”
“我是说过。可我又怕父母担心,脱下军装,就先回家了,工作还是安排在原先实习的那家医院,但拿不了手术刀了。那时我想,干脆把你忘了吧。”
“你怎么能这样想?”
“我是这样想。”
“你不该这样想。”
“后来我发现,这样想的结果,却是想你想得更厉害了,我就对妈妈说了。妈妈说,珏儿,去找他吧,去吧。我就来了,找来找去,找到了这里。不过,我心里有些害怕。”
他问:“害怕什么?”
她说:“其实我在坑道里一醒来,就害怕了。”
“你是不是觉得少了一只胳膊?”
“是的,我发现我少了一只胳膊,我很害怕。”
“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可我一直很害怕,害怕来找你。”
“为什么?”
“我害怕你不要我了。”
他的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她再离开他似的。他说:“我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呀。”
唐珏来了的消息,刘春山知道后,就到郑铭这里来看她了。郑铭害怕这个炮筒子一不小心捅出他和岳琴的事,那可就糟了,因为他不想让唐珏知道这个小小的插曲,生怕吓着了她,刘春山一走进房子他就递了个眼色。可刘春山看也没看,他向唐珏作了自我介绍,然后对她说:“唐军医,你和郑铭的事我知道,要我做什么,你说吧。”
唐珏笑着说:“我已经不是军医了。”
刘春山说:“在我眼里,你还是唐军医。唐军医,你有什么想法,尽管吩咐你刘大哥就是了。”
唐珏说:“刘团长,我不走了,要在这里住下来,能不能给我找个地方?”
刘春山一拍胸脯说:“这没问题。”
唐珏说:“派人把我调来吧,如果调不来,我也不走了,要和郑铭在一块儿。”
刘春山一挥手说:“这也没问题,明天我就派人去。”
唐珏说:“我和郑铭结婚的时候,想请几个伤员来喝喜酒,不知行不行。”
刘春山朝她竖起大拇指说:“这同样没问题。”
唐珏说:“没有什么要求了。”
郑铭和唐珏的婚礼是在元旦那天举行的,天那么冷,但唐珏还是穿了件红色的旗袍,她那只空洞的袖子,飘来飘去,给人的感觉,也和她整个人儿一样,是那么楚楚动人。
小赵子来了,他是被他的媳妇背到酒席桌上的。他的媳妇脸上是有几颗白麻子,但人看上去确实挺俊俏的,她操着浓重的唐山话说:新娘子可是俺亮子的救命恩人呐,你们大伙说说,我要不要给新娘子磕个头?不等大伙反应过来,她就扑通跪下,给唐珏磕了个响头。唐珏赶忙用左手拉起她,想说什么,被大季挡住了,大季一只手抱着他的一岁的儿子,非要让儿子亲一亲新娘子的脸蛋。唐珏就把脸凑到孩子嘴前,那小子上去重重啃了一口。大伙都给逗笑了。大季把郑铭拉到一边咬着他的耳朵说:本来我想亲新娘子一口的。郑铭说:这里不兴。大季说:管你这里兴不兴的,亲了就亲了。郑铭说:你大季不怕脸红,去亲吧。大季嘿嘿一笑说:等会儿看谁脸红吧。郑铭说:我不会脸红,我到现在才娶媳妇,不像有的人,一回到家立马娶了老婆。大季还想说什么,这时刘春山宣布喜宴开始了。
喜宴结束后,已近傍晚,在闹洞房之前,两位新人坐着吉普车到了海边。郑铭拿着那个摔扁的水壶走下海滩,暗蓝色天幕下的大海,显得是那么苍茫,他向东面遥望了一会儿,他知道在渤海的东边,是朝鲜,他说:“小丁,小马……”然后他又向南面遥望了一会儿,他知道在海的南边,是他的胶东老家,他说:“班长……”他又喃喃叫了好多人的名字,然后将壶里的酒,倒进了海水里,说,“我和唐珏结婚了,在大连这儿,请大家喝杯喜酒。”
然后,他转过身,抱起泪流满面的新娘,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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