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传媒客户端
姜凡振:中篇小说《翠竹》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4-11-05  浏览量:  栏目:文章资讯

1


图片

dd1

翠竹离开美丽的家乡,是一九四二年阴历的腊月初八,那一天无疑是个好日子,早晨的太阳把坞镇和运河都映红了。翠竹在那一天嫁到了县城的沈家。
 
翠竹走出花轿时,大红的鞭炮在空中噼叭地炸响,人们看到新郎官依照时兴的婚俗,揭去了她的红盖巾,牵起她的红衣袖,她从弥漫的烟雾中缓缓飘来,明眸似水,体态婀娜,有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美。
 
沈家在那一天把喜庆的鼓乐吹打得分外红火,喜庆的酒席摆了好几拨,从上午热热闹闹地喝到晚上,酒席上还格外地上了腊八粥,以表示沈家对拉巴儿孙的一片至诚和祈求。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者慨叹道,其情可贵啊,这是日本人来后,老夫我吃得最好的一次喜酒了。
 
来喝喜酒的客人们对新郎官沈昌义格外欣赏,因为他是沈记膏药铺的新一代当家人。沈记膏药铺在鲁南一直是名声很响的。没有人不知道沈昌义。人们说他幼年丧母极其不幸,但在跟随父亲长大成人的岁月里,他成就了自己,不仅掌握了祖传秘方和熬制膏药的全部奥妙和技能,而且膏药做得比父亲还要好。
 
一些有识之士又说他是个品行高尚的人,因为他反对纳妾和狎妓。热闹的喜宴上人们更多的话题是评价新娘,都说沈家五代人积了大德,到沈昌义时媳妇成了县城里模样最俊的人儿了。女宾席上几个邻居家的嫂子拉着新娘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还嘻嘻哈哈地对沈昌义说,新媳妇细腰圆腚儿,浑身透着鲜活气,不似那种薄薄的白纸片子经不住膏药熏,定能给你生下一窝带巴的小羔子。新郎抿着嘴儿瞅新娘,翠竹臊得眼珠子都没地方搁了。
 
那一天翠竹认识了不少人,因为遵从鲁南的风俗她要挨个儿敬酒,年纪大的很客气地就过去了,年纪轻的就没有那么容易。有人吃了敬酒还要求她点烟,火柴划着了又被胡乱地吹灭,邪风一股接着一股吹,如是三番五次,直到点着方能离开。有人还要求她用两根弯曲的筷子夹鸡蛋,那剥了壳的鸡蛋滚上香油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滑蛋,弯曲的筷子对付滑蛋难而又难,一次次失败换来的是噢噢起哄和幸灾乐祸的笑声。有个愣头青还要与她把盏共饮,并嚷嚷说,在新郎享用新娘之前,我等不可错过大好时机。并借机亲了她一口,亲得她脸颊绯红,泪珠子晃了几晃差点掉下来。有一个小子还从外边叫来一群孩子,围着她拍着巴掌齐声喊:新媳妇好不好,脱了红袄去洗澡;新媳妇新不新,两个奶子有二斤;新媳妇美不美,水蛇腰来天鹅腿;新媳妇俊不俊,屁股蛋上擦了粉;新媳妇骚不骚,拿着剪子剪骚毛……如若不是新郎官撒了许多喜糖将孩子们引走,还不知会喊出些什么来。这些年轻人想着法儿缠着她闹腾,自然她就记住了他们。
 
但印象最深的一个叫鲁载明,是结婚大典的主持,翠竹从一下轿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话咬着牙,给人的感觉是有意拿腔拿调,前音尖尖亮亮的,后音拖着颤悠悠的尾巴,让人恍若是在听戏子高声道白。敬酒敬到鲁载明面前时,鲁载明咬着沈昌义的耳朵低语道:昌义兄今儿晚上可要多小心,小心床底下有狗。翠竹注意到他说这话时脸上滑过的神秘表情,是丢给她的,比他那声音叫人还难受。离开他转向别的桌子的途中,翠竹听人议论鲁载明是大汉奸,不禁吓了一跳。
 
这两个情况喜宴结束后还在翠竹心里转悠。新婚之夜她还真怕床底下有狗,她想象着狗从床下窜出来汪汪大叫的情景,顿时头皮上似有滚烫的米粒跳跃。沈昌义抱起她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用手朝床下指了指:有狗,有狗。
 
沈昌义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放下她,拿鸡毛掸子钻到床下去搅,结果没有搅出狗来,倒从床下抱出来一叠上等的狗皮,狗皮上还缠了一道红布,上面写着:恭贺昌义兄新婚大喜。喜得沈昌义连连说,知我者,载明兄矣。
 
沈昌义放下狗皮再次将她抱起来,她突然瞪大眼睛说,人家都戳他的脊梁骨呢,说他是汉奸,你咋和汉奸来往这令沈昌义一时惊呆了,只好再次放下她,怔怔地问,你是说鲁载明她点点头。
 
沈昌义苦笑了一下,说,你真是个孩子,听风就是雨,我和载明是一条街上长大的,读书时结为兄弟,后来我跟着爹做起了膏药,他到南边混了两年,回来在县衙做了事,如今又混上了什么联络副官,他和我的关系是私交,城里的人都知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反正我没有投靠日本人,我们不是汉奸。
 
她听后疑虑烟消云散,莞尔一笑。接下来她再次被沈昌义抱起来,裙裾像伞一样张开了,花烛摇曳之中整个儿感觉如同泡在蜜罐里一般甜透了。这一夜翠竹又黑又大的眼睛里闪动着迷醉的光亮,沈昌义给她描绘了一幅子孙满堂、祖业兴隆的富丽前景。
 
翠竹进入沈家的一个月零七天上,也就是一九四三年阴历的正月十四,浑身散发着膏药和狗皮气息的沈昌义把她拉到公公床前,卧病半年之久的公公泪流满面,望着他俩气力艰难地说:看来……熬不过去了……
 
此后沈老先生再也说不出话来,泪水从他眼角一点点干涸,如他所料,没能熬过正月十五,是夜子时撒手西去。目睹了公公去世的一幕,翠竹觉得自己的泪水在猛烈地叩击着自己的身体,并在腹腔深处发出一声声悠长的回音,呼唤它续旺沈家的香火。
 
然而公公死后不到半年,正值旺年的丈夫沈昌义和存在了上百年的沈记膏药铺便不存在了。
 
事情来得看起来很偶然也很蹊跷,以至在后来两年多的时间里,翠竹都理不清里面的头绪。

2

图片

dd2

阳历五月五日的下午,狂风卷起遮天蔽日的黄尘,沈昌义从坞镇回来时,马车载着他和几个木箱子,得得地由远及近,恍若从一个混沌的世界驶来。翠竹看到他的情绪好极了,尘土和汗水涂抹的脸上笑意飞扬,两眼不住地打闪,好像得了多大便宜似的。他当着她和两个伙计的面,不住地夸奖鲁载明和山田,他说要是没有他俩从中帮忙,这几箱子打河西过来的药就被日本人的卡子扣住啦。他说鲁载明和山田真是够朋友。卸完药箱子,沈昌义对她说,我请他俩晚上来喝几盅,还是你做几个拿手菜吧。
 
翠竹走进厨房后觉得拿手菜有两个已是现成的,小辣鱼和花生米拌青豆都是头午才做出来,到这时正是味道最佳的时候。翠竹将这两个菜装上盘子后又做了一盘藕片一盘虾,然后又在两个沙锅里分别炖上羊肉和乌鱼,用小火煨着,待客人来到喝上几盅再启锅端上去。
 
翠竹的这些拿手菜,鲁载明和山田都吃过,都说好。鲁载明曾问过翠竹这手艺跟谁学的。翠竹回答说是跟爹学的。鲁载明说,我认识方老伯,坞镇的大名人。翠竹笑着说,不是什么大名人,是个开羊肉汤馆的。鲁载明说,方老伯的老四方羊肉汤馆可是中国最好的。当时在场的山田也给逗笑了。那次鲁载明和山田来沈家喝酒,是沈昌义回请他们,那时沈昌义刚认识山田不久。
 
沈昌义认识山田是四月中旬的一天,当时天下着蒙蒙细雨,他站在柜前望着对过王家的烧鸡摊子产生了幻觉,觉得躺在那上面的烧鸡,它们的翅膀突然毛茸茸地扇动起来了。就是这时候,两个穿雨衣的人走了进来,他们的帽沿压得很低,沈昌义认出了其中的一个,是鲁载明。鲁载明脱去雨衣抖抖雨水,指着另一个年轻的男人向他介绍说,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姓山田,名纪夫,是个日本人。
 
沈昌义一听是个日本人,像吃了一只苍蝇感觉糟透了。山田也脱去雨衣抖抖雨水,毕恭毕敬地给沈昌义鞠了个躬,说,幸会沈先生。鲁载明说,山田君的腰扭伤了,想试试昌义兄的膏药。
 
沈昌义看了山田一眼,山田的脸上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沈昌义让山田趴到小床上去,让他褪下裤子,问,哪里疼山田拍拍脊椎的下部说,这儿疼。沈昌义说,这儿是命门,知道吗是命门。山田连连点头说,不知道,不知道这儿是命门。
 
沈昌义说,这好办。他走到西厢里,没呆多久就走了回来,左手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狗皮,右手拿着一个抹有膏药的抹子,说,是刚熬好的,不用烤。他将抹子上的膏药涂抹在狗皮上,形状涂抹成圆圆的。山田抬头看了看说,很像我们日本国的国旗。沈昌义说,趴好趴好。山田哈依一声重又趴得板板正正的。沈昌义挥起膏药照准山田的命门啪地贴上去,两手压着膏药用力按了按,山田杀猪似的嚎叫了一声。
 
沈昌义捶捶膏药说,贴好了,走人吧。
 
鲁载明望着沈昌义麻利的动作会意地笑了笑,他摸出几块大洋放到柜上说,还请昌义兄给山田君拿几副带回去。沈昌义睃了他一眼,说,把你的钱先拿走。鲁载明陪着笑脸说,好好好,昌义兄总是这么认真呐。沈昌义送走他们后,又接了几个病人,这事很快就从记忆里流走了。
 
过了些日子,鲁载明又带着山田来了,这一次山田穿了件中式长衫,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还拎来几瓶日本酒。山田说,用了沈先生的膏药,腰伤好了,特来谢谢沈先生。当天他俩还请沈昌义出去吃了饭。沈昌义开始一再坚持不去,说铺子里忙实在离不开。山田说,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恨我们日本人,但我不是强盗,沈先生可以放心。沈昌义又说了些别的推辞的话,但最终还是被鲁载明嘻嘻哈哈地拉走了。那天沈昌义回来后眼睛似乎还泡在酒里,目光压迫得都走形了,他对翠竹说,我看山田倒是个反战主义者,和其他的日本强盗不一样。
 
第二天还沉浸在醉意中的沈昌义又回请了鲁载明和山田,由于头天鲁载明和山田请他出去吃饭被人看见指指戳戳了一番,这次沈昌义就没到外面的酒楼去,在家里让翠竹做了几个坞镇风味的菜,翠竹就在那个时候跟着认识了山田。山田吃了翠竹做的菜,用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说,在我的老家长崎,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
 
到了掌灯时分沈家雇佣的两个小伙计走后,鲁载明和山田开着车来了
 
两个人都穿着便装,都笑嘻嘻的。宾主坐定后,酒杯叮叮当当地碰了起来,沈昌义平时少言寡语,但真正请客人到家里来吃饭,他又是个极会劝酒的主人。沈昌义知道鲁载明和山田有些酒量,接连三次欠起瘦瘦高高的身子表示感谢,一气干了三个三大杯。九杯酒下肚,山田的感觉舒服至极,摆摆手说,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昌义君今后有事,尽可找我和载明君。鲁载明说,别看山田君是日本人,实际上是个地道的中国通,汉语比我学得还要好,很懂得中国的人情世故。
 
这时翠竹端上来沙锅羊肉汤。沈昌义拿起汤匙招呼说,来来来,趁热吃趁热吃。山田看了翠竹一眼。翠竹微微一笑,转身走回厨房去了。
 

山田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走了一段才收回,他拿起汤匙舀了汤,喝了一口说,真鲜呐。


沈昌义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怔怔地望着对面的这个日本人,对面的日本人也在望着他,他觉得他俩之间好像垂着一层纱帘,两个人都在努力透过这层纱帘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山田说,昌义君的夫人很像我的朋友惠子。
 
鲁载明接过话题说,上次从昌义兄家里走后,山田君给我说过,说夫人长得像惠子,来,为惠子和山田君的好缘分干一杯,不,应该干三杯。
 
原来如此啊。沈昌义举起杯子说。
 
三个人又喝了三杯。然后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哈哈笑了一阵。
 
山田突然长叹一口气说,我现在很想念惠子,已经好久没收到她的信了,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我真担心她被派到国外去。说到这里,山田抬起双手,呈虚合状,由上至下比划了一下,那样子像抚摸一个并不存在的花瓶。他说惠子的身材顶好,比载明君介绍的春梅还要迷人呐。
 
这使沈昌义大吃一惊,一是由于山田猥亵的动作使斯文扫地,二是因为春梅。谁都知道春梅是藏春院的名妓,身腰儿如水蛇一般撩人。从山田的话里沈昌义听出鲁载明带着山田去会过春梅了。沈昌义两眼瞪着鲁载明哼了一声,说,载明兄,你真行啊。
 
鲁载明尴尬地摊开双手,挤了挤眼睛笑笑说,昌义兄别误会,山田君这些天闷得慌,我陪他去春梅那里不过解解闷罢了,但不是在藏春院。
 
不在藏春院在哪里?
 
真的不是在藏春院。
 
山田说,载明君说的是,不在藏春院。
 
喝酒喝酒。沈昌义心想不在藏春院那就不是嫖了
 
山田一扬脖子饮下杯里的酒,咂咂嘴说,昌义君,你的夫人真的很像惠子呐。
 
喝酒喝酒。沈昌义又举起杯子。
 
此时在隔壁厨房的翠竹完全惊呆了山田说她像惠子的话,让她马上联想起鲁载明说过的类似的话鲁载明说她很像他的表妹菊花,他说可惜菊花得伤寒病死了,不然的话会和他过到一块儿。他说菊花死的时候才只十七岁,花容月貌,叫他的心都疼碎了。翠竹想不到天底下竟有这么惊人的巧事,三个女人长得很相似,与她们有不同亲情关系的三个男人眼下正坐在一起喝酒。
 
她想象着死去的菊花和远在日本的惠子,后来眼前又飘过春梅的影子。她和沈昌义去庙里进香时见过她,沈昌义说她是藏春院从南边买来的,翠竹记得春梅走起路来衣裙飘飘的像个仙女。
 

当她把炖好的乌鱼端上酒桌后,酒兴正浓的山田非要请她喝几杯,沈昌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阻拦,说她还要做菜。山田说菜大大的够了,还要做菜干什么。鲁载明说昌义兄你就让夫人喝两杯吧。翠竹摆摆手说,我不会喝酒。山田说,沈夫人你不给面子。翠竹望望沈昌义,沈昌义说,那就别再做菜了,你就喝两杯,吃了先歇息去吧。翠竹只好照丈夫说的办,喝了两杯回到厨房里吃了点东西,端起罩子灯上楼去了。


翠竹到了楼上没有马上歇息,坐在桌案前摆弄起了羊皮。沈家膏药从诞生那天起就是涂抹在小块狗皮上的,效果出奇地好。翠竹嫁到沈家后很快就掌握了割狗皮的手艺,因为它和割羊皮差不多。翠竹的父亲方老桩非常希望女婿改用羊皮托膏药,说狗皮膏药听起来不如羊皮膏药好,说他那里羊皮有的是。沈昌义对翠竹说,老爹简直是拿沈家膏药闹着玩,谁不知狗皮比羊皮的活性大耐力强翠竹站在爹一边与他争辩,最后沈昌义说那就试试再说吧。眼下便是试验的开始。翠竹裁割羊皮时,楼下三个男人的声音不断顺着楼道传上来。
 
沈昌义还是不断地劝人喝酒,他的话题总是围着沈家历史转,他说他的曾祖父的父亲也就是高祖父,从镇江回来那一年是道光二十三年,也就是一八四四年,那年的秋天高祖父卖掉了乡下的田地,到县城盖了一座小楼,就是现在的沈记膏药铺,到如今差一年不足一百年,沈家在这座小楼里走过了五代人,五代人都是单传,五代人都在书写膏药和按摩术的历史,膏药和按摩术是高祖父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从镇江学来的,但后来融入了沈家的东西而独立于世,沈家的膏药和按摩术是沈家以不变应万变的立家之本,虽其间战乱不断,但沈家都幸免于难。沈昌义只是不断举出些不同的例子来证明沈家的稳固和远见卓识罢了。
 
山田有时清醒有时语无伦次,他说惠子是个单纯可爱的女子;他说如果惠子被派到国外当慰安妇的话,我就只有剖腹自杀;又说实际上惠子比春梅还要糟,春梅已经离开了藏春院,而惠子则是个绑上日本战车的女人,定而无疑地随着日本战车开向战场,一天不知要和多少个日本兵干那种事;又说没有惠子这样的女人就没有日本皇军,惠子实在是个值得敬重的人。山田的话让人听得很糊涂,觉得他的思路是在自己猜想的圈子里乱撞。
 
鲁载明则担当了中间过渡的角色,一会儿跟着沈昌义谈膏药,然后又转向山田扯起惠子,然后再与沈昌义喝一杯叙说一段往事,然后再让惠子替代膏药。
 
当然在这些主要话题的交错之中,还穿插了一些次要的话题,诸如生意、大烟、战争什么的。
 
翠竹边割羊皮边听,有时心里惊一下,有时又被愚蠢的反复逗得暗自偷笑,有时又不明白谈的是什么如坠云里雾里。后来三个男人的声音渐渐小了,仍没有散席的意思,翠竹感到困倦袭上来,便调小灯火,歪在床上睡下了。
 
时间在翠竹的梦中哗哗流走,后来翠竹看到两个血肉模糊的尸首漂到眼前,顿时吓醒了,接着她清晰地感到有一双手抚摸她的身体,以为是沈昌义在身后,问道:客人走了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用手把她的身体扳过去,翠竹发现灯火已被拧大了,刺眼的光线下扳转她的不是沈昌义而是山田,她脑袋一下子炸了,实在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儿,立马抽身从床上跳下来:你……你要干什么翠竹接下来的反应就是转身往楼下跑。
 
山田的动作很快,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翠竹噢地叫了一声摔倒了。翠竹很快爬起来,眼前金花乱冒,脑际闪过对付痞子蛇皮的情景,照山田脸上扇了一巴掌。
 
翠竹扇过山田后,山田没有像坞镇人人厌恶的痞子蛇皮那样夺路而逃,而是像柱子一样戳在楼梯道口,拿自己的巴掌抚摸扇过的腮帮子。
 
惠子,你为什么打我山田说。
 
我是沈昌义的媳妇,不是惠子,你喝醉了,你给我走。翠竹说。
 
你是沈的夫人山田说,我知道你不是惠子,惠子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你给我走,你不走我叫人了。翠竹说。
 
沈先生和鲁先生都喝多了,都趴在桌子上睡觉呢。山田说。
 
你给我走,给我走翠竹退到窗下,想推开窗户跳出去。
 
山田没等她推开窗户,扑上来拦腰抱起了她。翠竹边挣扎边大声喊,昌义快来呀,昌义快来呀……
 
当山田将翠竹抛到床上的时候,沈昌义醒了,他梦见一只利斧劈开了他的脑袋。他睁开眼发现山田不在,晃了晃身边的鲁载明:山田走了么鲁载明嘴里咕噜了几句,沈昌义没听明白咕噜的是什么。正在犹疑时,沈昌义听到了楼上翠竹的哭声。他爬到楼上看到山田正按着翠竹撕扯衣服,便疯了似的朝山田扑过去。
 
山田你个混蛋。沈昌义把山田拖下床,愤怒无比地踢了他一脚。
 
山田打了个滚站起来,拉出摔交的架势,两眼凶凶地瞪着沈昌义:你的,走开。
 
山田你个狗日的不是人,你给我滚!沈昌义转到床前护着翠竹。翠竹缩在床角颤抖不已,两手捂着撕开的衣服。
 
你的走开,我的日本皇军,我的事不用你管。山田的嘴扭曲了一下。
 
沈昌义从床头柜上摸起一个花瓶,指着山田说,放你娘的屁,狗日的滚!
 
哈哈,哈哈!山田的笑声散发着可怕的气氛,他笑着逼近沈昌义,躲过了沈昌义砸来的花瓶并迅速抓住了他。山田拎起沈昌义甩了一圈,又猛地往后一推,沈昌义失控的身体倒下了。沈昌义在倒下的过程中,后脑勺磕在了摆满羊皮的桌案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接下来他的两手向上伸了伸,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没有抓到,倒地时他啊地叫了一声。山田望着倒下的沈昌义说,昌义君你应该好好谢谢我。又哈哈笑了两声。
 
翠竹跑到沈昌义身边去扶他,摸到了一片黏糊糊的液体,是从沈昌义的后脑门上流出来的。
 
昌义,昌义,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
 
鲁载明这时爬到了楼上,走到山田面前说,山田君你喝多了,咱们该走了。
 
你的退下。山田说。
 
山田君,朋友妻不可欺。鲁载明说。
 
山田嗖地从皮鞋里拔出手枪,抵着鲁载明的脑门说,你的退下。
 
翠竹看到山田用枪把鲁载明逼下楼去,她想起桌案上有一把割羊皮的月牙形铲刀,是上等好钢做成的,锋利无比。
 
翠竹止住了哭声,站起来背向桌案摸到了那把刀,又低头望了望躺在地上的丈夫。当她面向山田时,看到山田转过身来。
 
山田迅速脱去了衣服。他在朝翠竹走去的时候,看到她的衣襟和里面红色的兜肚已被完全撕开了,灯光在雪白的胸脯上跳跃着,一对鲜艳的奶子微微抖动,他觉得她就像一个美妙绝伦的战利品,披着两面撕裂的旗帜,在等候一个战胜者随心所欲的支配。他说了一句:不要抵抗。
 
翠竹盯着山田赤裸的身体一步步走近,脑际不断闪现刀子捅进山羊脖子的景象,于是就死死盯着他的脖子。可是当山田掐住她的腰,把她整个儿提起来时,翠竹发现山田给她提供了另一个部位。她抓住了这个时机,手从背后突然抽到前面,两臂夹住山田两手的一瞬,双手合力将紧握的铲刀刺入山田的腹部。
 
翠竹听到了扑哧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她的两手间突然放大了,四散开来,形成一阵绵长的回音。她感到锋利的铲刀刺得很深,自己的中指有一部分也跟着刺了进去,似乎触摸到了里面滚烫的脏器。
 
山田哇哇叫了两声,两手从她腰部缓缓滑落,整个身子弯曲着倒在了地上。
 
翠竹完全呆住了,看着山田在地板上扭曲着身子,双手捂着腹部的铲刀,好像怕被拔出来,她知道自己成功了。此时她想起了沈昌义,想给他包扎一下,逃离开县城。翠竹按照这个想法开始实施,没想到刚一起步,倒在地上的山田阻止了她,他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她的脚,把她拉倒了,然后像疯狗一样在她腿上狠狠咬了一阵。翠竹尖叫了几声,很快就昏厥过去了。
 
这一幕被再次爬上楼的鲁载明看到了。

3

图片

dd3

翠竹醒来时已是五月七日的中午,在这之前的两天里她一直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昏睡。翠竹醒来后有一种头痛欲裂的感觉,看见眼前垂着一道洁白的纱幔,定眼细看,是蚊帐。蚊帐外面的景物渐渐清晰后,她发现阳光透过窗纱漫射到窗前的两盆花上:红的紧挨着床头,是牡丹,硕大的花冠像绽开的绣球;黄的是芍药,毛茸茸的;还有一盆竹子,像似摆在了地上,翠绿的枝干和叶子向高处伸展着;同时还有一缕轻烟从它们旁边袅袅升起,一切仿佛梦中的景象。这时她听到一个男人在暗处说:醒过来了。
 
她顺着声音抬头去望,说话的男人是鲁载明。鲁载明走到床前说,你已经睡了两天了。
 
翠竹坐起来,看到自己的腿上缠绕着纱布,记忆即刻苏醒了:昌义呢昌义怎么样了
 
鲁载明说,昌义的伤不太重,已让人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治了。
 
昌义的伤不太重
 
是的,用不了几天就会好的。
 
翠竹怔怔地望着他,他的脸背着光亮,表情恍惚不定。她把眼睛转开了,这才注意到对面的桌案上摆着一只香炉,轻烟是从那里飘出的,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昌义真的没有多大的事翠竹突然撩开蚊帐说。
 
真的没有多大的事。鲁载明低下了头,向后退了两步,背倚着桌子,长叹一声说,山田死了,原以为他是日本人里的好人,结果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死了的好,只是日本人对山田的死很恼火,把店给封了,到处找昌义,等你的伤好了,再想办法去见他吧。
 
这么说昌义真的没有多大的事了翠竹用手掐了掐脑门。
 
真的没有多大的事。
 
他现在在哪里
 
在乡下。
 
哪个乡下
 
五家屯,他老家。
 
他老家不是没人了吗日本人不会去那里搜吗
 
一切有我呢,没事的。
 
这事得赶快给我爹报个信。
 
方老伯那里我已经去过了,把你和昌义的情况都如实告诉了他。
 
你见过我爹了
 
嗯,见过了,是昨天晚上。
 
我爹怎么说
 
方老伯让我告诉你,千万不要露面,先避避风再说。我看当务之急,你哪里也不能去,在这里养伤要紧。
 
翠竹摸了摸腿上的纱布,问,我这是在哪里
 
鲁载明说,在我朋友家里。
 
这时候一个漂亮女子走了进来,说,沈太太你的一些东西,鲁先生前天夜里就给你运来了。翠竹注意到这个漂亮女子穿戴得很齐整,脸上施着淡淡的粉妆,还戴了一副金坠子,不像是佣人。漂亮女子指了指桌案旁边的两个木箱子和一个小盒子,又说,沈太太你的衣服和你家的钱都在里面。她把那个小盒子拿到翠竹跟前打开,让翠竹看到了里面的首饰、银票和几本药书,然后把它盖好放在翠竹的床头里面了。
 
翠竹觉得这个漂亮的女子有些眼熟。后来她端着脸盆出去了,鲁载明对翠竹说,她是春梅,是个很好的人,这两天她一直守着你。
 
翠竹想了想,和去庙里进香时见到的妓女春梅对上了号,不由得一惊:她是那个藏春院的春梅我这是在哪里在藏春院
 
鲁载明笑了笑说,你可以放心,这里不是藏春院,我怎么也不能把你藏在那种地方呀,春梅也不在藏春院了,赎出来多天了,眼下先让她伺候你,找生人来怕走露了风声。
 
翠竹想起那天晚上该死的山田说春梅已经离开藏春院的话,便问鲁载明,这里是春梅的住处了
 
鲁载明沉吟了一下,说,实际上是我在外边租的房子,对外说是我朋友的家,我家里不知道。
 
才租下的吗
 
有两个月了吧。
 
翠竹忽然明白了这其中的许多事情,也就不再多问。但她对春梅多少有些恐惧,她说,听说她们身上有那种病,传染的。鲁载明说,春梅没事的,这两个月她没接别的客,又常用些药,是个挺干净的人。

4

dd4

翠竹就这样不可避免地和春梅处在了一起。虽然鲁载明每天都来,不断说些沈昌义好转的情况安慰她,但呆的时间都不长,他有很多事要做,尤其最近当了处长后,就更忙了,开着汽车到处跑。春梅在这所房子里给她做饭,给她换药,给她洗衣服,白天出去买东西时把门反锁上,晚上像个守卫睡在外间。翠竹很快就感到春梅不仅是个尽心尽职手脚勤快办事可靠的佣人,而且还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
 
春梅给她讲了一个又一个风尘女子落难的经历,尤其春梅自己的,这让翠竹觉得自己的事情比起春梅来算不了什么。
 
春梅说,我已记不清爹娘和哥的模样了,只记得他们是得霍乱死的,那年我才十二岁,被一个跑运河的老爹收留做了女儿。
 
春梅说,十七岁那年的一天傍晚,有人到船上来给我提亲,说是大户人家,老爹很高兴,请媒人到码头上吃酒。老爹走后,我坐在船头上洗衣服,这时来了两个官兵,大摇大摆走到船上,叫我把他们送到前面的兵船上去,其中一个丢下了一块大洋,我看见他们腰间都别着枪,心想很快就能回来,便启船送他俩过去了。可是靠上兵船后,他们不放我走,兵船上还有几个官兵,他们将我拖了上去,当时我又哭又喊,没有人来救,后来他们在兵船上糟蹋了我,又用蒙汗药把我熏昏了……
 
春梅说,等我醒来后,一个胖女人问我,你叫什么?我说叫春梅。胖女人说真是太好了,这儿是藏春院,你现在是藏春院的窑姐儿啦。在藏春院我几次上吊都被人发现都没死成,每一次都被打得遍体鳞伤,后来老板叫人把我捆绑在床上接客……
 
春梅还脱下衣服,给她看那些疤痕。
 
春梅还乐观地说日本人长不了,早晚得完蛋,到时候再开膏药铺就是了。
 
春梅还给她分析了没有怀上孩子的原因,说是沈家膏药里除了地鳖虫、肉桂、土鳖子、蜈蚣、羌活、红花、当归等十多种药材外,还有别家膏药里所没有的一种稀罕东西麝香,没怀上孩子是麝香所致,藏春院就是用麝香来避免怀孕的。春梅对沈家膏药的所知叫翠竹感到十分吃惊,吃惊之余细细品味其中的意思,又使翠竹觉得和沈昌义的暂时分离不见得全是坏事,两个人在外面躲上些日子,也就躲开了麝香的熏染,对日后怀孩子是很有利的。
 
相处几天翠竹就喜欢上春梅了,有了这么个伴,心里就踏实了许多,就把熬灾熬难等待时来运转的主意暗暗拿定了。
 
一天吃过晚饭,天骤然阴了下来,翠竹感到伤疤处痒得厉害,试着抓挠了几下。春梅摆着手说,不能抓的,用草药泡泡就好了。
 
春梅拿出些草药放到锅里烧起了温水,连着烧了三锅,都倒进一个用木头做的样子像元宝的大澡盆里。这个大澡盆翠竹从来没用过,因为她总觉得用了它,身上就有了某种洗不净的东西。
 
春梅倒好了水对她说,沈太太你洗吧。翠竹望着澡盆犹豫了一下。春梅说,沈太太,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泡一泡,这样吧,我到院子里呆一会。春梅走到屋门口时,翠竹说,春梅,别出去了,听你的。
 
翠竹就当着春梅的面洗起了澡,洗到后来,那些浮动在澡盆上的种种不安的感觉消散了,便让春梅搓了背。春梅说,沈太太你的皮肤真好,白里透红。翠竹说,是从小喝羊奶喝的。春梅说,咋还这么又筋道又瓷实?翠竹说,是吃羊下水的缘故。春梅哧哧地笑了。翠竹这时候突然想,再见到昌义一定要他去坞镇住些日子,给他用羊奶、羊肝、羊肾好好补一补。翠竹洗过澡,感到痒痛消失了,浑身劲绷绷的,她神采飞扬地穿上一身蓝底碎花的衣服,对春梅说,咱们出去走走,到我家那里去看看。
 
这时她看到春梅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不能去的,真的不能去的。春梅说。
 
咱们偷偷去看一眼就回来。
 
鲁先生说了,不能去的。
 
怕被人看见?
 
嗯。天也太晚了,好像要下雨了。
 
咱们就穿上雨衣去,没人能认出来。
 
春梅把她扶到床前说,这样吧,你到床上去,我给你唱几支小曲儿,是老爹教的。
 
翠竹看到春梅的情绪也很好,不愿扫了她的兴,就只好上床靠在床头上听她唱。春梅先唱了一支摇船曲:
 
小船儿轻轻地摇,
河上的云影儿摇碎了;
小船儿轻轻地摇,
岸上的人影儿摇醉了;
摇呀摇,
摇过圆圆的月亮桥;
摇呀摇,
摇过高高的龙王庙……
 
春梅唱出的小曲儿幽婉动听,翠竹觉得自己像又回到了运河上,摇动着双桨,两岸的风景从眼前轻轻掠过。翠竹说,春梅,你到床上来唱吧。
 
春梅说,我不敢。
 
翠竹说,咋不敢?
 
春梅说,我怕你嫌我脏。
 
翠竹一把将她拉到床上说,你这死妮子,你要这样说,我非叫你上来不可。
 
春梅被拉到了床上,和翠竹并肩靠在床头上,继续吟唱小曲儿,一曲接一曲,唱到后来,泪水不断线地往下流。翠竹说,你想老爹了?春梅点点头。翠竹说,我已经好了,你明儿就走吧,我给你些钱,叫鲁大哥送送你,去找老爹吧。春梅说,兵荒马乱的,怕是爹早不在人世了,到哪里去找啊。翠竹的泪水涌出来,将春梅紧揽在怀里。
 
翠竹问她,你是不是鲁大哥赎出来的?
 
春梅说,是鲁先生赎出来的,先在这儿住着,只要不再回藏春院,鲁先生叫我做什么我都做。
 
翠竹又问,他对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春梅说,鲁先生说要给我找个人家,不是在此地,好像是南边的什么地方。翠竹说,听昌义说他在南边什么军队里呆过,有不少朋友,也许是托他们给你找个人家。春梅叹了口气说,像我这样的人谁愿意要呀,我倒愿意跟沈太太你当一辈子佣人,说句老实话,我打心眼里怕男人。翠竹说,我挺喜欢你,见了昌义我好好给他说说。
 
春梅问,沈太太你今年多大了?翠竹说,刚满十九岁。春梅说,到年底我十九。翠竹说,今后不要叫我沈太太了,叫我翠竹姐吧。春梅就叫了她一声翠竹姐。这时窗外落下了哗哗的雨声。
 
到了半夜她俩才睡下。翠竹床上多了个人,就像刚换了一处新地方,难以睡沉稳,干脆听着雨声想心事。后来雨停了,天色渐渐放亮了,翠竹下床小解时,刚到床下她听到春梅说,沈太太,哪里也别去。她说,我知道。春梅又说,千万别去看。她笑了笑说,我知道了。小解过后,翠竹说,春梅呀,你干吗看我看得这么紧?要这样,我可不敢找你这个佣人了。春梅没吱声。翠竹趴到她脸上看了看,她根本没有醒,刚才说的是梦话。翠竹忽然有了一种非要出去看个究竟的冲动。

5

dd5

翠竹到了院子里,才感到自己是万万出不去了,院门反上了一把锁,院墙有两人高根本翻不过去。她仰望着院子里的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感到自己很无奈。她叫了两声春梅,没有回声,春梅好像还睡着。翠竹看到西南墙角那儿有一片竹丛,被雨水洗得翠绿翠绿的,便走到跟前摘了几枝嫩叶,拿在手里摇着。当转到竹丛后面时,翠竹看到了一个拱形的角门,门虚掩着,她把它推开后,发现对面也是一片竹丛,她走了过去,绕过竹丛又看到了一个几乎同样大小的院子,也是三间堂屋,也有两棵银杏树,她感到挺奇怪。翠竹凭直觉猜测这个院子,同样是和鲁载明有关系的。她贴着墙根走到院门前,看到上面只插了门闩没上锁,惊喜得差点失声叫起来。
 
翠竹轻轻拨开门闩后,拉开一扇门身子一闪就到了门外边了。门外是一条很长的小胡同。翠竹迈着碎步嚓嚓跑出小胡同后回头望了望,后面没人追,多少有些放心了。可她弄不明白是什么地方,不知往哪走才是去她家的路,看到右边街上一个老汉背着叉头,匆匆地走着,叉头里装着几只活鸡,便追上去问,大爷,这是哪条街
 
老汉说,是东门外南二街。
 
翠竹嫁到沈家后没到过东门外,又问,大爷,西门里怎么走
 
老汉说,你跟我走吧,还有一段路呢,我去西门里老王家送鸡。
 
翠竹说,是不是沈家膏药铺对过卖烧鸡的老王家
 
老汉说,就是那个老王家,对过没有沈家膏药铺了,日本人在那里盖了警报楼,才盖好。
 
翠竹一听心里猛地一抖:大爷你说什么
 
老汉说,沈家膏药铺没了,叫日本人炸了。
 
翠竹恍惚地望着老汉,突然抓住他的叉头:大爷,是真的么
 
老汉吓了一跳,说,闺女你咋了你是沈家什么人
 
翠竹说,我是沈家的媳妇,就是开膏药铺的沈昌义的媳妇。
 
老汉顿时哆嗦起来:不是说死了么
 
大爷你说啥谁死了
 
老汉丢下叉头撒腿就跑,他慌乱的脚步踏起路面上一片片积存的雨水,翠竹看见他朝另一条路上拐弯时滑倒了。老汉滑倒后没有爬起来。
 
翠竹跑到老汉身旁去扶他:大爷,你跑什么谁说我死了
 
老汉倒在泥泞里双手抱着头,两眼紧闭着。翠竹的手一碰到他身上,立马打个滚躲开了,气喘吁吁地说,闺女你走吧,大爷刚才什么也没说,天快亮了,闺女你快走吧。
 
大爷,我扶你起来。
 
闺女,大爷自己能起来,你快走吧,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就到西门里了,你一走,大爷就起来。老汉说着又打了个滚。
 
翠竹离开老汉顺着街往前跑的途中,判断出沈家这些日子出了大事,泪如泉涌,疑云在脑际猛烈地碰撞。跑到路的尽头她呆住了,前面是一片乱坟岗子,一群群乌鸦飞来飞去,发出哇哇的叫声。到此时她才知道老汉完全把她当做鬼了,给她指了鬼的归宿。
 
翠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掉头回到刚才老汉滑倒的地方,老汉已没了踪影,叉头也不见了。这时天已大亮,街上已有了许多行人,她正要打听去西门里的路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她扭头一望是春梅。春梅拉起她就走。
 
翠竹姐你这样要闯祸的。春梅说。
 
翠竹说,我什么都知道了。
 
春梅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翠竹想挣脱开,可是春梅把她的胳膊挽得紧紧的。翠竹瞪了春梅一眼说,春梅你为什么要瞒我
 
春梅说,回去再说吧。

6

春梅把翠竹拉回到院子里后立马将院门反锁了。翠竹走到屋里看到鲁载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说,翠竹,你把我吓坏了。
 
翠竹没有搭理他,回到自己住的东间坐在床边上默默流泪。鲁载明跟着走了进来。
 
翠竹突然望着他大声说,你什么都得告诉我!
 
鲁载明说,好吧。
 
鲁载明又想起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再次爬上楼后,罩子灯依然亮着,昏黄的光线飘移不定,他看到沈昌义、翠竹和山田都倒在了地板上。沈昌义的后脑勺湿乎乎的,像似流出了血,嘴里不断发出轻微的哼哼声,胸口还是热的。山田精赤条条的趴着,一只手捂着腹部的铲刀,血顺着刀口流出来,又顺着楼板宽宽的缝隙流下去。山田的瞳孔已完全放大了。翠竹倒在山田的旁边,腿被山田咬得皮肉绽开了,血不住地在裙裤上往外洇。她的脉霍霍地跳着,嘴里时断时续发出低低的呻吟。他唤了几声,她没有回答。他撕开她的裤子,缠住雪白的大腿上那绽开的皮肉,然后抱在怀里看了好大会子。后来他听到了沈昌义的说话声:快救我,快救我……他放下她朝沈昌义走过去。后来他感到他的手不停地哆嗦,沈昌义再也没有说出什么来了。他抱起她离开了沈家小楼。后来他又回来了一趟。后来他开车去了日军驻县城的司令部。
 
鲁载明当然不会说出全部的真实情况。他慢吞吞地说,事实上昌义那天晚上就死了。
 
翠竹说,你说什么
 
鲁载明又重复了一遍:事实上昌义那天晚上就死了。
 
翠竹感到头上响了声炸雷,啊地叫了一声,接下来号啕大哭。
 
鲁载明没有劝她,边听着她哭边依旧照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他说自己曾亲眼目睹了日本兵们将已经死去的昌义扒光衣服吊在小楼上炸飞的惨象,那是昌义死后的第二天中午,当时城里的很多人都看到了那个惨象,很多人都说沈家终于毁在了日本人手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也去死翠竹喊道。
 
鲁载明说,那时你还昏迷着,很多人都以为你也死了,因为事发当天晚上我编造了你死了的假情况,并制造了假现场瞒过了日本人,不然日本人绝不会放过你。
 
翠竹哭道,昌义你真惨啊。
 
鲁载明说,昌义的丧事是在沈家的老家五家屯办的,是我亲自办的;我把昌义已死、你还活着的真实情况告诉了方老伯,方老伯哭了半天,后来对我说昌义死的事先不要告诉你,方老伯说人死不能复生,叫我先把你的伤治好再好好图谋以后的事。
 
说到这里,鲁载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盒子枪放到翠竹身边,说,是我引狼入室,是我害了昌义,你可以打死我了。
 
翠竹抓起盒子枪对向自己:昌义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呀
 
鲁载明即刻打掉了她手里的枪,说,你不能死,方老伯说,沈家的膏药还要指望你往下传呢。
 
春梅跑了进来,跪在她面前说,沈太太,你要多保重啊!鲁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啊!
 
翠竹抱着春梅再次号啕大哭时,鲁载明想走出去,翠竹叫住了他,她说,我要去给昌义上坟!我要回坞镇老家去

7

图片


鲁载明没能让翠竹收回这两个念头,因为劝说得多了她就要死给他看。鲁载明只好当天下午带着她先去了郊外的五家屯。
 
五家屯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大庄子,由张王李赵沈五个姓氏的家族组成,据说他们的先辈都是前清有功的汉族军人,一道圣旨把这里的上万亩土地封给了他们,他们在这里建造庄园繁延生息。沈家一百年前卖掉田地迁到县城时,只留下了一片坟地,实际上沈家也就只有这一片坟地还在和五家屯发生着联系。
 
沈家的坟地不像其他四姓家族的坟地那样,形成一个偌大的扇状格局:长子埋在父亲坟的怀前、次子在左边、三子在右边、四子再靠左、五子再靠右……代代如此,连成一片。沈家的坟地只有前后,没有左右,没有分支,看上去排列整齐的坟丘和墓碑显得很悲壮,老坟上蒿草萋萋,新坟上摇曳着几许葱芽和柳条。
 
翠竹在沈昌义的坟前边烧纸边哭诉心中的哀伤,说到揪心处泣不成声。鲁载明在旁边不停地劝她,说只要沈家的膏药还留在世上,沈家就不算断了香火。翠竹向沈昌义的孤坟一遍遍许愿说,我死了一定和你合埋在一起,我下一辈子还是你的人啊……哭诉到后来她竟要碰死在墓碑上,被鲁载明拖到车上带了回来。
 
回来后翠竹就要回坞镇去。走前她和春梅又抱头哭了一场,春梅说,沈太太,你需用我的时候,叫人捎个信来就行。翠竹茫然地望着鲁载明。鲁载明说,春梅已是自由人了,只要她愿意就行。
 
鲁载明开车从东关出了县城,说西关是日本人的岗,检查得严,弄不好要出事。于是绕了个大弯子去坞镇。
 
快到坞镇时,车拐进一片树林里停了下来,鲁载明说等天黑后再进到镇子里去。
 
这时远处的运河和微山湖的轮廓清晰可见,坞镇被落日的余辉涂抹得金壁辉煌。鲁载明不禁赞叹道,坞镇是个好地方啊。
 
他把头转向身后的翠竹,看到她两眼还是泪光闪闪的,说,怎么,到家了,还这么难过
 
翠竹用手绢擦了擦眼睛,说,凡是到过坞镇的人,都说坞镇是个好地方。
 
鲁载明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缕,说,现在的坞镇,已没有了天然的丰润,变得又敏感又麻木了。
 
翠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鲁载明说,这一带是鲁南、苏北、皖北、豫东的交界地,水道、铁道、平原大道四通八达,本是个水土丰润的好地方,自从日本人来后,这里就变得非常敏感了,有好几种队伍在这一带活动,除了日本人和地方政府军在明处外,在暗处的有共产党的铁道游击队和运河游击队,还有各种乡团和土匪,明处的打暗处,暗处的打明处,整天儿紧张得不行;可是坞镇又是个麻木的地方,虽说这儿是个战场,可做生意的还是照样做,下湖的跑运河的还是照样下照样跑,表面上看起来又什么事都没有,好像大家都在各忙各的,谁也不管谁是明处的人谁是暗处的人,有时这一方和那一方打了起来,其他的好像见怪不怪,依旧各忙各的,人变得怪怪的木木的。
 
鲁载明说到这里,话题很自然地转到翠竹自身的安全上,他希望她回家后暂时别露面,能到姨家或姑家躲些日子最好不过了。
 
翠竹说,我哪里也不去,就呆在家里帮爹干活,和坞镇人一样各忙各的。
 
鲁载明说,你的情况不同,日本人是知道的,叫人发现了报告了日本人,可不得了。
 
翠竹说,你都没有把我交给日本人,别人也不会去日本人那里报告我,就是有人对日本人说了,我也不怕,大不了一死。
 
鲁载明尴尬地笑笑说,我就怕你出事。
 
翠竹突然仰起脸来,正视着鲁载明说,鲁大哥,你不给日本人做事不行吗
 
鲁载明一愣。说来也巧,这时河岸上跑过来两条狗,一条大黄狗追逐着一条小黑狗,两条狗边跑边叫,大黄狗很快追上了小黑狗,把它咬翻了。鲁载明指着它们的影子叹息一声说,翠竹你看到了吧,有时候我就是那条小黑狗,跑得慢,也咬不过人家,只好受人家的摆布。
 
翠竹说,有很多人都不受日本人的摆布,你为什么要受日本人的摆布,叫大家骂你
 
鲁载明眨眨眼睛,表情神秘地说,有些事我不能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将来你会知道的,我一直在找机会,一有机会我就走。
 
翠竹说,春梅的事你要安排好,春梅更是个苦命人呐。
 
鲁载明说,春梅的事你放心好了,过些日子我带她去南边办点事,看看能不能给她找个安身之处,另外我顺便去镇江一趟,给你带些药材来,沈家的膏药还要靠你传下去,听昌义说你都学会了。
 
翠竹说,我过门后跟着做了几个月,没有昌义做得好。
 
鲁载明说,你回家后给我开个药材单子,过些天我就去,昌义不在了,你的事我不能不管,我会管到底的。
 
翠竹看到他两眼直直地望着她,心里不由得一颤。

8

图片
翠竹回到坞镇是一九四三年阳历的六月初。运河两岸的麦子刚割完,大平原上呈现出一片光秃秃的景象。大旱之年收成不好,日本鬼子又来了大扫荡,把农家所剩无几的粮食都抢走了,有人和鬼子在田地里拼了命,身上被刺刀捅得像马蜂窝一样,运河上空到处飘荡着仇恨的情绪。
 
豪爽而幽默的方老桩,则以自己独有的形式宣泄心中的怒火,每次宰羊时,总是挥胳膊撸袖子舞动着宰刀骂老天爹是个醉鬼,醉得不睁眼,说要把老天爹的胡子给割下来。这时他就把待宰的山羊胡子一刀割了,扔到火焰熊熊的炉子里。然后他又大骂日本鬼子是一群该宰的贼羔子。当宰刀捅进山羊脖子时,他总是嗷嗷大叫,我捅死你娘的小鬼子。整个宰杀过程他都在骂,直到最后刀子一拧,割掉羊的鸡巴和卵子,再痛快地叫一声:老子割掉你小鬼子的鸡巴蛋啦!才算告一段落。
 
方老桩没有让翠竹重新当他的下手,因为剥羊皮和洗羊下水这些活已由她的弟弟方大娃全包了。其实根本的原因是由于翠竹回到坞镇的身份已不再是娘家未出门的闺女,是死了男人当了寡妇的闺女,这个变化再加上鲁载明一再要求方老桩防范日本人,翠竹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围着羊肉汤锅自由自在地做活了。方老桩也没有让翠竹到她姨家或姑家去,那样麻烦事会更多。方老桩对翠竹说,爹以为,你呀,先呆在你那间小屋里,做些该做的事吧。
 
翠竹回到坞镇后一度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每天都在小屋里和膏药打交道。事实上她只做一件事:读书和回忆。读沈家的膏药书,回忆做膏药时每个步骤的细节,并用毛笔把它们写下来。
 

翠竹没有进过学堂,但从小就喜欢读书写字,读过几年私塾的父亲天天教她几个字,日积月累十多年,她读的书和写的字并不比那些上学堂的男孩子们少。父亲和沈老先生认识时她才十四岁,却能写出《三字经》、《百家姓》及《千字文》了,使沈老先生吃惊不小。方家和沈家本来门不当户不对,可是沈家后来竟托媒人主动找到方家的门上来,方老桩对此归结为:完全是因为俺闺女翠竹能写字,而且模样儿长得好。

 

翠竹嫁到沈家后,沈昌义又教了她许多字。后来她能记帐了,沈昌义又教她做膏药。翠竹用毛笔回忆做膏药细节的时候,思绪常常去追忆沈昌义教她写字的情景,他喜欢让她坐在他怀里,从她背后手把手教她,有时她将字写错了,他就胳肢她几下,让她格格笑一阵,然后再写。那种甜蜜蜜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只留下了回忆,让她回忆得泪水涟涟。这段时间虽然母亲常到她屋里扯扯外面的事,但外面的事一点也进不到翠竹的脑子里,她脑子里除了沈昌义就是膏药。
 
六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母亲敲开她的门神秘地说,鲁先生来了,在前边坐着和你爹说话呢,你爹说你到你姨家去了,我过来说一声,你别到前边去哇。
 
翠竹把母亲拉到屋里问,娘,他来做什么
 
母亲说,他是坐船刚从南边回来的,给你捎来了些药材,叫人都搬到咱家来了。
 
翠竹扳着指头算了算,说,前后不过半个月,看来他把我送来后就去南边了,不行,我得去见见他。翠竹拉开屋门就要出去,弟弟大娃在门口堵住了她。
 
姐,别出去。大娃闪进屋里把门重又关死了,然后说,姐,姓鲁的是个二鬼子,我看他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翠竹说,弟,有些事你不知道的,他是你姐夫的好朋友,要是没安好心的话,姐还能活到今天么
 
我不让你去见他。大娃说。
 
总得给人家买药材的钱吧。翠竹说。
 
爹拿钱给他,他不要,爹留他吃饭,他说吃过了,我看他呆不了多大会儿就要走的,到时让爹给你说说情况吧。大娃这时从腰里摸出一件东西,翠竹定眼一看,是把盒子枪。
 
娘啊,弟哪弄来的枪这可不是好玩的东西。翠竹轻声叫了起来。
 
假的,是他用木头刻的。母亲说,他从小就喜欢玩枪呀刀呀,十七八的人了还老玩这东西,小心日本人和汉奸把你当游击队给抓了。
 
大娃嘻嘻一笑,哗啦拉开枪栓,从里面跳出一颗铮亮的子弹,子弹掉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手上掂着。怎么会是假的呢他说。翠竹和母亲顿时惊呆了。
 
天爷,母亲哆嗦着说,你哪弄来的这真家伙
 
捡的,从日本人的船上捡的。
 
母亲哆嗦得更厉害了:大娃,你是不是去截日本人的兵船了
 
不是兵船,是粮船。大娃说,娘的,地里的麦子刚收上来,小鬼子就都抢走了,谁能咽下这口气粮食是咱的,就是放火烧了,也不叫狗日的拿走。
 
母亲想起这几天镇上一直在传说日本人的兵船和粮船在赵家湾被游击队给截了给烧了的事,看看大娃,说,你参加游击队了
 
大娃摇摇头:人家游击队在哪我都不知道,上哪去参加
 
你不是说你的枪是从日本人的粮船上捡来的么翠竹说。
 
这事说来话长,你们别问了,反正爹支持我,你们知道点皮毛就行了,也不用害怕。
 
这天晚上鲁载明走后,大娃把几个装药材的包裹和一个装家什的箱子提到小屋里,对翠竹说,爹叫你。翠竹到了堂屋,方老桩看看她,抹了一下嘴,然后不紧不忙地说,鲁外面看起来仪表堂堂,内里可是个有心计的人,傻闺女你要多长个心眼防着点,我这辈子见得人多了,一眼看上去就看个八九不离十;我早先就说过,痞子蛇皮不是个好东西,这不听人说他如今混成了响马,也干起了杀人放火的营生,看看他娘的这是什么世道呐。
 
方老桩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拿脚捻了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清单递给翠竹说:你看看药材和家什全不全,不全的话,爹托人去弄。
 
翠竹看了看,说,都全了,他连熬膏药的香油都买来了。
 
方老桩说,既然全了,选个日子,你就做吧。
 
翠竹回到自己的小屋后,心里乱糟糟的,后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睡了没有多大会儿,她做了一个梦
 
有个矮小的蒙面人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她捆了起来,然后放到一匹马上,沿着运河东岸往南走,她嘴里塞着东西喊不出声来,她听见蒙面人说,你知道我是谁么告诉你准把你吓一跳,可我就是不告诉你我是谁,你快要见到春梅了。
 
她看着矮小的蒙面人走路的样子有点像痞子蛇皮,心想要真是蛇皮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只要他一松开绑,她照样会像从前那样给他一巴掌,扇得他夺路而逃。后来她被驮到了一个码头上,码头上停靠着一只大木船,船头上站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说,春梅已是船主的小老婆了。这时船主从舱里走出来,她认出是鲁载明。鲁载明给蒙面人打了个手势,蒙面人将她从马上抱到船上。她听到蒙面人咬着鲁载明的耳朵说,我把她弟弟给杀了,人已经给你带来了。鲁载明给了他一个钱袋。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两声枪响,蒙面人和鲁载明一前一后倒下了。翠竹看到开枪的是弟弟,大娃一手扒着船帮一手举着枪,枪口上还冒着一缕蓝色的烟。大娃跃到船上说,姐,我把汉奸和强盗给除了!这时那个小男孩突然把她推下船去。
 
翠竹感到头碰到了一堆软软的东西,醒来发现自己倒在了药材包上。
 
翠竹过去从不把梦见的事情放在心上,自从那天夜里梦见的两个血肉模糊的尸首应验了后,才对梦格外引起了注意。她听母亲说过,梦见小闺女就会遇见贵人相助,梦见小男孩就说明周围有小人作怪。翠竹梦见了小男孩和矮小的蒙面人,按母亲的说法,自己的周围就有小人了。小人是谁呢小人向她作些什么怪那小男孩说春梅已是船主的小老婆了,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翠竹对那两个一模一样彼此联通的院落忽然生起了疑惑,鲁载明在里面都干了些什么春梅赎出来后和鲁载明是一种什么关系
 
翠竹百思不得其解。

9

图片
然而这些东西没有妨碍翠竹做自己的事情,她选了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开始熬制膏药了。
 
沈家膏药熬制的过程简单地说,就是把一定数量的香油和一定数量的多种中药粉面,放在一个耐烧的容器里,用火熬炼成胶状的膏子。膏药的好坏完全取决于配方和熬炼火候的掌握。翠竹按照沈家的配方在小屋里熬炼起来。此时正是夏季,白天烈日炎炎,夜晚熏风四溢。小屋里如同烤炉似的,翠竹一身打短,像个黏糊糊的糖人儿守着另一个火炉。
 
母亲看到她这个样子,说,也不知上辈子欠了谁的,这辈子受这份罪。
 
翠竹说,是老天爷熬炼我,我也熬炼老天爷。
 
母亲摇摇头说,这孩子中魔了。
 
头一炉膏药熬炼好时已到了午夜,翠竹的身上不住地往外冒火,她想到后院的那片竹丛里去冲个澡。翠竹拎起水桶走到井边时,大娃回来了。
 
大娃咬着她的耳朵说,姐,今儿晚上我去码头上办事,看到鲁载明了,身边跟着几个便衣,在码头上转来转去。
 
翠竹手里的水桶咚地掉到地上。
 
大娃一愣: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翠竹捡起水桶说,外边凉快么
 
河道里还行。大娃说,姐,你闻闻你身上的味,比咱爹的羊肉汤锅还要膻,到外边河里好好洗洗吧,你要是害怕的话,我跟你一块去,在河滩上给你站岗。
 
翠竹觉得弟弟的主意不错,就拿起洗澡用的东西,和大娃一道出了家门,走到桑河滩上。桑河是运河一条来自东面的支流。方老桩的老四方羊肉汤馆就坐落在桑河与运河汇交的北坡上。翠竹站在桑河滩上看到坞镇码头闪烁着稀疏的灯火,码头西面的微山湖差不多干涸了,在月光下像一个瘦弱的老人蜷在那儿。大平原上的村庄层层叠叠,轮廓朦胧又遥远。
 
翠竹对大娃说,弟,姐到暗处去,你在这里守着。大娃说,姐你别太磨叨了,过会儿我还有事呢。翠竹问,有什么事
 
大娃笑笑说,也没什么事,你放心去吧。
 

翠竹沿着河滩走进弯道的一片柳荫后,看看四周没有什么动静,就下到河里洗了起来。桑河的水比运河的水清纯凉爽得多,因为它的发源地是桑沟,桑沟是个地下泉水很富足的地方,离这儿只有十里路,十里的水路两岸栽满了灌木、桑树和垂柳,河道下面不是泥土而是细细的沙子,细细的沙子上又长着绿色的水草,这些因素再加上桑河的地势比运河高,运河混浊的水无法流进来,桑河也就自然而然拥有清澈而美好的水了。翠竹在美丽的桑河里洗到后来,就扎到了水下,游到被月光照透的地方,去看自己翻转的体态和投在河床上的影子,她觉得自己成了桑河里的一条无比美丽的鱼儿了。


当她恋恋不舍地离开桑河后,桑河给予她的轻松与自由,便很快离去了。她穿衣服时想起了弟弟说的话,预感到鲁载明这次来肯定要见她。翠竹想和弟弟谈谈,大娃如今很有些主见了。可是翠竹走回到大娃身边时,大娃急着要离开,对她说,姐你快回吧,我还有点急事要去做。大娃朝南面的河滩指了指:刘二来了,我要和他一块去。
 
翠竹看到南面的河滩上果然有个人走来了,影子模模糊糊的。翠竹感到奇怪极了:坞镇没有叫刘二的呀你深更半夜和他去做什么事
 
大娃说,他是赵家湾的人,我认识他有半年了,我在这里等他,一块去剑平哥家,剑平哥的家他不知道,我送过去就回来。
 
翠竹想了想,说,你刚才说有事,就是等这人去剑平哥家了那你刚才还回家干什么
 
大娃说,姐,不是一回事,刚才我是从码头上回来,和刘二约的时间还不到,就到家里呆了会,碰上了你。
 
你去码头办了什么事
 
姐,没什么
 
是什么事告诉我。
 
姐,别问了,回去睡你的觉吧,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现在去剑平哥家做什么
 
我是送刘二去剑平哥家,我不做什么。
 
翠竹拉住他的胳膊说,不对,我觉得这里面有事,我不让你去,你跟我回家,明天一早你还要赶集买羊呢。
 
姐,耽误不了。
 
弟,姐想和你谈件事。
 
姐,明天再说,明天再说行不行
 
大娃挣脱开她的手跑掉了,颠颠地跑到那个叫刘二的人跟前,给刘二说了一小会话儿,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南的小木桥走去了。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桥对过的树丛里,翠竹才回家。
 
大约过了三个多钟头,天色行将露明时,从坞镇码头那边传来一阵枪声,枪声如密不透风的疾雨,还夹杂着几声轰轰的炸响,接着四周的村子里都响起了狗叫。
 
翠竹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院子里,她看到父亲已经起来了,倒背着手站在院子的中央,头向天空仰望着。爹,大娃回来了么翠竹神色慌乱地问。
 
方老桩摆摆手说,没事的。翠竹看到父亲不慌不忙地到前面去捅炉子,大声说,爹,大娃好像和别人一块去干什么事了。方老桩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
 
到了太阳有一竿子高时,大娃大摇大摆地回来了,他的头发像个小帽子上下颠动,忽闪着太阳的光亮,肩上挑着一副扁担,扁担上挑着两只捆着的山羊,看上去像打了胜仗似的归来了。母亲对翠竹说,你弟这样子,就和你爹年轻时一个劲头,世道再乱,还是乐滋滋的。大娃走进家把挑子往院子里一放,说,我听说小鬼子的两条油船叫游击队给端了。方老桩猛地干咳了一声,说,我等你宰羊下锅呢。大娃朝翠竹神秘地做了个鬼脸。
 
鬼子的油船确实被游击队炸掉了,坞镇有很多人都看到了码头南边升起的两股黑烟,黑烟打着滚冲向天空,在空中形成一大片黑色的云团,久久不散。有人说游击队炸油船之前先扒了铁道,使了声东击西的兵法,结果两头都得了手,叫鬼子阵营大乱。
 
鬼子变得格外紧张了,巡逻汽艇嗷嗷叫着频繁地穿梭在运河和微山湖上,还开进了从不开进的桑河和另外两条支流,搜查所有过往的船只和行人,稍有可疑就扣船扣人。二鬼子的队伍突然增多了,他们像一窝窝疯狗在坞镇和周围的村庄里窜来窜去,有的家伙还朝树上和庄稼地里胡乱放枪,借以壮胆。
 
方老桩的老四方羊肉汤馆冷清了好几天,事实上整个坞镇所有的店铺都冷清了好几天,因为日本人和二鬼子到处都设了卡子,到处都是巡捕的小分队,碰到谁查谁搜谁,据说一个外地商人仗着和谁谁认识,不接受检查,结果被鬼子一阵乱枪打死在船上,弄得谁也不想这时候出门,做无谓的倒霉。
 
鲁载明是在鬼子的油船被游击队炸掉十多天后的一个晚上,到方家来的,正赶上方老桩关门。方老桩重又拉开门时翠竹到院子里晾衣服,被他看到了。就这样鲁载明见到了翠竹。
 
他在翠竹的小屋里呆的时间有一顿饭时,他本想再多呆些时间,可是方老桩不断地制造些情况,不是在院子里啪的弄个什么响动,就是在小屋的门外大声骂大娃是个混蛋是个不长眼的东西,叫他坐不住。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该谈的都谈了,他对翠竹说,我已经给沈老先生的师兄弟们说妥了,让你去镇江呆一段时间,一是可以学些没有学到的学问,二是可以保住自身的安全。他说沈家的先辈们一代一代都去那里学过啊。他说,我不想跟日本人干了,已经叫朋友在南边联系了一份差事,愿意跟你一道去,边做事边照顾你。他说如果能马上定下来,就能马上走,最好是偷偷地走,别让家里的人知道,怎么走由我来安排。
 
这叫翠竹一下发了毛,鲁载明说的完全超出了她的猜测和想象,她慌乱地说,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哪里也不去。
 
鲁载明走到她跟前,声音低低地问,为什么
 
翠竹突然眉毛一横说,我就是哪里也不去。
 
你不可能老呆在家里,家里也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日本人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连春梅都知道日本人长不了。
 
一个女人家是不可能独撑门面的,总得要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我不跟日本人干了,去南边教书,这事已经定下来了,是件好事情。
 
你去教书吧,教书是件好事情,离这儿远远的,我不能跟你去,我守一辈子寡。
 
坞镇这里哪有守寡的,这里历来是个世风很开化的地方。
 
我就要守寡,给沈昌义守寡。
 
翠竹,我实话告诉你,昌义死前断断续续交代我,要我好好照料你。
 
昌义死了,我自己当自己的家,哪里也不去。翠竹把头一拧。
 
鲁载明突然把她抱住了,紧紧地抱住了,翠竹没有挣脱开。鲁载明悄声说,我会对你很好的,正经八百地娶你,真的,正经八百地娶你。
 
翠竹眼睛瞪得圆圆地望着他,看到他眼里的泪水快要流出来了。你想听听我心里的话么翠竹说。
 
鲁载明点点头说,想听,你说吧。
 
翠竹说,你先放开我。
 
鲁载明说,我不放开你,你说吧。
 
翠竹说,你是昌义的朋友,昌义死了才几天,你就说这事,你对得起昌义么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过了三年五载,也不会答应你。
 
鲁载明问,是因为我有妻子,是因为我和春梅有那种不明不白的关系
 
翠竹说,这只是一,还有二,还有三。
 
鲁载明说,是因为我给日本人做过事,我的名声太臭,我能把沈家的膏药熏得一分烂钱不值
 
翠竹点了一下头。
 
可我什么都联系好了呀!
 
那你自己走就是了。
 
鲁载明觉得全身像被抽了筋似的软绵无力,慢慢地松开了她,脑袋耷拉了下来,他望了一眼桌子上托好的膏药,问,你做的这些膏药怎么样
 
翠竹说,虽不比昌义做得好,可这些天找了几个跌伤的人用了后,都说挺管用的。
 
鲁载明说,这样吧,膏药我来销,我有路子。
 
翠竹说,不麻烦了,明儿一早叫大娃送到码头上去,让人捎到南边去,沈家在徐州地界有老客户。
 
鲁载明起身走了,走到门口说,我想叫春梅来看看你。

10

图片

dd6

春梅第二天就来了春梅来时方家乱糟糟的,因为大娃出了事。
 
大娃是在天快亮时被码头上的伪军抓走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大娃挑着装满膏药的箱子在走向码头南端那只商船的过程中,一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当他确认天亮之前的坞镇码头依然像往日那样,除了偶尔响起几声鸡鸣狗叫外,别无其他异样响动后,才小心翼翼上了船。上船后他把箱子交给了船主,交代了几句就转身下船了。大娃就是在转身下船的一瞬,感到事情不妙的,他听到对面有人朝他大吼一声:不许动接着他看到对面的岸上和四周的船上,忽然冒出来许多人,黑乎乎的,毫无疑问是二鬼子,他们哗啦哗啦拉着枪栓,并把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他,同时那个喊不许动的家伙又大声喊:谁动打死谁大娃感到一切都晚了,就没有动。就这样,大娃、船主和船上的几个伙计被二鬼子抓走了。
 
人们真正知道大娃和另外几个外乡人出了事,已是上午九点多钟。这个时间坞镇码头上所有的店铺都开门营业了,人们先听到了几声锣响,遁着锣声看去,只见两排荷枪的伪军押着几个上身扒光的人游街,他们都被捆成了五花大绑,由一条长长的绳索连着。到了近处,人们发现他们的脸和上身,都被打得血肉模糊了。有人认出了其中的大娃。大娃高昂着头,脚走起路来有点瘸。领头的伪军牵着他们,边走边嚷:他们是共产党的游击队,三天后在码头上枪毙他们……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方家,方家一时间如雷轰顶。翠竹和母亲抱头痛哭。方老桩豪迈的脸上先是怒火翻腾了一阵,很快就被密布的阴云替代了,他悲愤地举起酒坛子朝自己喉咙里灌,喉咙里响彻着咕嘟咕嘟的声响,这声响使他感到晕晕乎乎的很好受,他晕晕乎乎地把酒坛子扔到院子里摔碎了,他望着摔碎的酒坛子嘿嘿笑了笑,说,谁说老子无力回天啊,天是什么天是老大,老子就是老二,哪个狗日的敢杀大娃,老子就拿刀子杀狗日的全家。他摸起杀羊的尖刀上下左右比划了一番,然后歪倒在椅子上眯着眼朝母女俩嚷嚷说,哭吗呀,听天由命吧。没过多大会儿,翠竹听到老爹打起了粗重的鼾声。
 
这时候春梅走进了方家,翠竹把她当成来吃饭的渔姑了,等她摘去头上压得很低的席夹子,翠竹才认出了她。
 
春梅说,翠竹姐,鲁先生让我来告诉你,大娃弟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他说就是拼上什么都丢了,也要把大娃救出来,眼下他正在想办法。
 
翠竹一把抓住春梅的手,把她拉进自己的小屋里,问,鲁载明现在哪
 
春梅说,在坞镇。
 
翠竹吃惊地叫了一声,张开的嘴巴好久没合上。
 
春梅一愣,说,翠竹姐,你怎么了
 
翠竹说,让我猜着了,大娃的事与他有关,是他派人抓的。
 
春梅说,这事不可能呀,鲁先生昨晚回县城了,今儿早上听人报告说坞镇抓了游击队才来的,这事不会是他派人干的。
 
翠竹说,怎么不会是昨儿晚上他来我这里时,我给他说过大娃今儿一早去码头上送货的事,我看是他都安排好了才回县城的。
 
春梅摇摇头说,翠竹姐,你一定想错了,他怎么会害你们家呢
 
翠竹说,他不会害我们家他是什么人,我看不透,我能感觉到,他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梅说,什么目的
 
翠竹突然抱住春梅的肩膀说,春梅,你去告诉他,就说我答应他,叫他赶快放了大娃,方家不能没有大娃啊。
 
春梅扑通给翠竹跪下了,说,翠竹姐,昨儿晚上鲁先生来见你的事我都听鲁先生说了。这事实际上是我给他提的,我对鲁先生说,你要想找个称心的好女人的话,就找沈夫人吧,她年纪轻轻的,不能守一辈子寡的。我给她提这事的时候,你还没回坞镇来呢。
 
翠竹说,你怎么给他提这事
 
春梅说,他常在我面前说你好。
 
翠竹说,他不是说要送你去南边么他怎么今天突然把你带到坞镇来了
 
春梅说,是我不想去南边的,就留了下来。到坞镇来看你是昨天晚上鲁先生一回到城里就定下来的事。
 
翠竹说,我明白了,我答应他。
 
春梅哭了,说,翠竹姐,这事你要是不愿意就不要答应,鲁先生会救大娃的,你千万别想错了,鲁先生不是那种人啊。
 
翠竹把她扶起来,拿手绢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说,春梅,我已经想好了,救大娃要紧,女人家耐熬,这年月就熬吧。

11

图片

dd7

大娃被救出来已是他被抓的第四天的黎明,距离伪军枪毙他们的时间只差几个钟头。
 
大娃跑回家简单叙说了一下被救的经过就走了,父母亲都没有拦他。大娃离开家门的时候没有见到姐姐,他问了一句我姐呢老爹说,你走你的吧,你姐已经先走了。
 
翠竹和春梅是在半夜里走的。这几天春梅一直住在翠竹这儿,来往于她和鲁载明之间,传递着双方的情况。最后救大娃的方式和时间都是鲁载明定的,他说除此之外别无良策。事情弄到险而又险的地步,翠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一切照他说的做。她和春梅走了没有多远就上了鲁载明的小汽车。小汽车沿着运河东岸开出去几里路停下了,鲁载明把她俩送上了停泊在那里的一条机动船,然后他又下了船跳上小汽车,朝码头方向开去了。
 
等到鲁载明再回来时,天色已蒙蒙亮了,翠竹看到鲁载明脸上蒙着块黑布,像梦见的那个蒙面人。
 
鲁载明摘去脸上的黑布说,大娃救出来了。
 
翠竹有些不敢相信:大娃真的救出来了
 
真的救出来了,不光大娃,还有那几个外乡人也都救出来了,这事险极了。
 
鲁载明接下来在向她俩描绘这场惊险的经过时,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是伪军的联络处长,一个是蒙面的土匪。
 
他说,我这个联络处长没有白当,别看我没有穿那身黑皮,可守卫都认识我,都给我敬礼,我毫不费力地就进入到监狱见到了大娃。鲁载明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掏出几块蒙面黑布抖了抖,说,由于在这之前已和大娃联络好了,因此当我把这玩意一塞给他们,他们就完全明白全部的意思了。
 
鲁载明把这之后的时间称作土匪反狱的时间,说大娃他们把自己装成土匪远比和游击队联系到一起要好得多,因为日本人和伪军留心的是共产党,而并不把土匪当作怎么一回事,这样就为反狱后减少了麻烦。翠竹和春梅最后终于弄懂了,大娃他们是在鲁载明将要离开监狱的时候突然发起行动的,他们个个都成了蒙面人,包括鲁载明在内,都成了土匪,他们的突然袭击使守卫措手不及,他们把守卫统统放倒后,丢下蒙面黑布逃了出去。
 
鲁载明哈哈笑着说,他们一定以为是土匪干的,等他们全明白过来,咱们已到江南了。
 
翠竹看到鲁载明这时要开船,急忙挡住了他,说,大娃去哪了
 
鲁载明说,我让他先回家见见二老,叫他们放心,然后再找个地方躲上一阵子。
 
翠竹说,这么说,大娃回过家了
 
鲁载明说,是,回过家了。
 
翠竹说,我要回家看看,只要大娃回过家了,以后的事全由你。
 
鲁载明眉头一皱说,这样太危险了。
 
翠竹说,我一定要回家看看。
 
鲁载明说,那好吧。
 
小汽车就又跑了一遭,结果一切如鲁载明所言。翠竹再一次和父母挥泪告别,跟随鲁载明走了
 
此一去就是两年多。

12

图片
翠竹再次回到坞镇已是日本人宣布投降之后不是从镇江而是从重庆回来的。
 
鲁载明没有带她和春梅去镇江,他也没有去教书,船到长江没有继续南去,他把船卖给了一个船商,带着她俩登上了一条西去的客轮,去汉口,去长沙,最后到了重庆。到了重庆翠竹才知道鲁载明还为国民党做事,是军统里的一个什么官。
 
鲁载明这次回来显赫至极,成了抗日的功臣,成了国民党的一名接管大员,成了国民党驻鲁南某师的参谋长。春梅也回来了,跟着翠竹住在坞镇一处属于鲁载明的宅子里。鲁载明有时住坞镇有时住县城,在县城住的时间要多些,因为师部设在原先的伪县衙里,县城里有他的一大摊子家业,有他的父母和原配妻子及一双儿女,他们都还活着,而且都活得挺好。
 

鲁载明离开坞镇时给日本人留下了一团解不开的谜,日本人以为他被土匪劫走后给干掉了,于是就动用了一个中队的兵力对土匪进行了一次血洗似的扫荡,对他的家庭给予了格外地保护和照顾。对此,鲁载明流露出胜利者难以隐藏的自豪,他说自己是不倒翁。他还买了两个不倒翁,一个摆在坞镇寓所的床头柜上,一个摆在县城老宅子的条几上,说是既供奉又把玩。

 

翠竹每次看到不倒翁都觉得头晕,尤其是到了夜晚当鲁载明摆弄她的身子时,在昏暗的灯影里她看见它那裂到耳根的大嘴冲着她边笑边摇晃,头就晕得更厉害了。她觉得自己扒得光光的身体,一边被另一个不倒翁随心所欲地玩弄,一边让这个不倒翁尽情地观看,不管心里多么不情愿,可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又顺从又快乐的样子,是那么的贱,又是那么的浪,好像一点羞耻心也没有了,好像这样才成就了鲁载明的得意和快活。这叫她一看到它,就觉得像被打了一棍子,打得头晕目眩了。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早晚要打碎它。
 
一天晚上,鲁载明搂着她说,人啊,乱世之中能成为不倒翁,脚蹬乾坤,怀抱美人,足矣。
 
翠竹一听这话,憋了很久的火一下就起来了,想也没想,汲了一口唾沫照不倒翁吐了上去。可是鲁载明不但没生气,还把唾沫舔干净了。
 
翠竹咬着牙说,我一定要打碎它。
 
鲁载明不以为然地笑笑说,是么
 
翠竹说,是。
 
鲁载明用手扭了她一把,笑笑说,是么
 
翠竹说,是。
 
鲁载明又扭了她一把,问,是么
 
往常到了这个时候,翠竹就不吱声了,因为再要坚持下去,鲁载明会不停地扭她,直到扭得她哭着说改了才会罢手。如若她哭着说不改,那他就会用皮带抽她。为这样的事,春梅劝过她几次,春梅说,他那么疼你,你就让一让他吧。这一次翠竹想,打死也不让,也不改口,于是就说,是,我一定要打碎它。
 
鲁载明又扭了她一把。这一次扭得很痛,像铁钳子扭的,扭在了曾被山田咬伤的地方。
 
翠竹忍不住叫了一声,接着抽抽搭搭地哭了。
 
像往常那样,鲁载明让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没有像往常那样逼着她改口,而是把她搂得更紧了,心呀肝呀哄了起来,还说,那玩意摆在那里不是挺好玩的么
 
翠竹抽搭着说,早晚我要打了它。
 
鲁载明说,那可是我买的。
 
翠竹说,我看着它难受。
 
不倒翁被翠竹彻底打碎是深秋里的一天,这天晚上刮着很大的北风,吹得树叶子哗哗直响。鲁载明从县城回到了坞镇,他喝了很多的酒,眼睛和嘴都笑吟吟的,他对翠竹说,今天真是个奇妙的日子,真他娘的奇妙透顶,你猜怎么着我见到了三个叫惠子的日本女人,都是随军妓女,都长得差不多,都他娘的挺俊的
 
翠竹一听,扭头就走。
 
鲁载明把她拖回到床边说,你听听,这事有趣极了。
 
翠竹摇头说,我不听,我不听。
 
鲁载明说,包准叫你开眼界,包准叫你开心,要是没有趣,你就把那家伙给摔了。他指了指不倒翁,并拨弄了一下,它立刻摇晃起来。
 
翠竹觉得有些晕,偏过头去说,你说吧。
 
鲁载明甜蜜滋滋地咂了咂嘴,说,真想不到啊,这帮慰安妇里竟有三个叫惠子的,我把她们叫到一间屋子里问,谁认识山田她们说叫山田的日本男人有很多,不知是哪一个。我说是家在长崎的那个。她们都说认识。我问谁是他的未婚妻。她们都不吱声了,都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稍高一些的站起来问,长官你找她干什么我说我想照顾照顾她,安排她早些回日本。她说,长官我就是。我说山田告诉过我,她身上有文身。她怔怔地望着我,问,是前面还是后面我说是后面。她突然转过身去,褪下了衣服。我看到了她的文身,和山田说的不一样,山田说的是两朵很对衬的喇叭花,她的是两条盘绕的花蛇,挺吓人的。我对她说,你不是。她听到我的话后,一动不动僵止在那里。这时另外两个惠子哧哧笑着站起来,也背过身去,褪下了衣服,她们两个都文着对衬的喇叭花,文的位置和花的大小及颜色如出一人之手,和山田说的一模一样。我一下子愣在了那里,觉得这太奇妙了,我看了好大会子才说,你们俩也不是。她们俩听到我的话后,也像第一个那样钉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被这场面搞呆了,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我忽然想起山田说的,对她们要使用命令,于是我大声说,我命令你们穿上衣服这一招果然管用,这些日本娘们都乖乖地裹好了屁股,真他娘的有意思,哈哈哈……
 
鲁载明笑得前仰后合,问翠竹,有趣吗
 
翠竹冷冷地哼了声,抓起那个不倒翁就照墙上砸去了,啪的一声它给摔得粉碎,碎片噼噼叭叭落到地板上。
 
翠竹的举动使鲁载明感到震惊,即刻止住了笑声,怔怔地望着地板上的那些碎片,说,看来你成心要打碎它。
 
翠竹说,对,我就是成心打碎它。
 
鲁载明望了望她,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可怕,里面像有很多尖尖的刺。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了外间。
 
春梅端着一杯茶迎过来,说,喝茶么
 
鲁载明摇摇头,又朝她挥挥手,春梅就放下茶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鲁载明扭头朝翠竹说,打碎了就打碎了吧,以后再买个来摆上。
 
翠竹说,你再摆上,我就再摔。
 
鲁载明说,那我就再买。
 
翠竹说,那我就再摔。
 
鲁载明说,我明天就去买。说罢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天晚上鲁载明走进院子之后,并没有预料到,他无论如何也走不到明天了。

13

图片

dd8

翠竹拉窗帘时听到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接着听到了一阵响动,以为是鲁载明不小心摔倒了,她想了想,从里间走出来,唤了一声春梅,春梅应了一声。她说春梅你到外面看看。
 
春梅说,这就来了。春梅还没有走出来,房门喀嚓一声被踹开了,从外面闯进来一个蒙面人,他一闯进来就把愣在那里的翠竹扑倒了。翠竹感到自己的头被击了一下,嗡嗡作响,又大叫了一声春梅,接着她感到蒙面人捂住了她的嘴,她狠狠咬了一口,又踢了一脚,蒙面人没有动,骑坐她身上说,方翠竹,你猜猜我是谁
 
翠竹脑际立刻闪过痞子蛇皮的身影。
 
就在这时,翠竹听到一声枪响,看到蒙面人猝然倒了下去。
 
枪是春梅打的。春梅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蒙面人骑坐在翠竹身上时,也看到了鲁载明丢在桌子上的枪,她抓起枪只瞄了一下就抠动了板机,子弹像长了眼睛似的嗖地穿过了他的脑袋。
 
蒙面人死了。鲁载明倒在了院子里,胸口上插着一把刀。翠竹和春梅打着手电筒找到他时,他还没有死,两手捂着刀柄,眼睛慌乱地望着手电筒的光柱,说话的声音完全沙哑了:我……死不了……
 
翠竹把手电筒的光柱从鲁载明脸上移开,再次移到他胸口上的那把刀上,看到刀柄上系了块白布,上面像写着黑字,她想把白布撩开看看,手一触到刀柄,鲁载明又说话了:别动它……离心尖……只差一点点……快,扶我回屋去……
 
翠竹这时候突然鼻子一酸,心头百感交集,泪如雨下,但没有悲声,往事如梦如幻在眼前纷至沓来。她相信眼下的现实,是老天爷出来帮助她了,把这个不倒翁的结局交到了她手上,只要她一个动作,他就完了,他所有的美梦也都跟着成了碎片。她感到酝酿已久的风暴在这一瞬间即刻形成了,并迅猛地摇撼着她。
 
翠竹突然关上了手电筒,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中似有沉雷滚动。
 
鲁载明说,别关手电……我怕黑……快扶我回去……
 
翠竹说,有几件事,我问问你。
 
鲁载明啊啊了两声,说,风……太大了,回屋……说吧。
 
翠竹说,我要在这里问。
 
鲁载明说,什么事快点说。
 
翠竹说,沈昌义是不是你掐死的
 
鲁载明不吱声了。
 
你说是不是
 
不,不是……
 
不是么你说过是你掐死的。
 
什么时候
 
离开重庆的头天晚上。
 
不记得了。
 
我记得。
 
翠竹记得那天晚上,她让鲁载明喝了许多酒。因为在那天上午收拾东西时,她发现鲁载明的柜子里,有一件属于沈昌义的金壳怀表,把她吓了一跳。她知道鲁载明喝酒喝到半醉半醒时,说出的话十有八九是实话。于是她就想法儿让他喝得半醉半醒的,把那块金壳怀表拿到他眼前晃悠,鲁载明望着怀表说,这东西是昌义的。翠竹说,怎么到了你手里
 
鲁载明说,他死了,就到了我手里。翠竹说,他是怎么死的鲁载明说,叫山田掐死的。翠竹说,山田不是已经死了么鲁载明说,对,山田先死的,昌义后死的。翠竹说,昌义是你掐死的鲁载明说,是昌义叫我掐死的,他快不行了……
 
翠竹说,那天晚上我真想杀了你。
 
鲁载明说,是我……帮助了他,不然,日本人……会把他和你都给活剥了……我不愿意看到那种结局……
 
翠竹又问,大娃是不是你派人抓的
 
哪个大娃
 
我弟弟。
 
鲁载明说,是,因为我想让你跟我走……不那样做……来不及了……重庆……命令我回去……我也想脱身……快,把我扶回去,你就可以……走了……
 
翠竹又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脸,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紧咬着,透着一股凶凶的杀气。翠竹对春梅说,好吧,扶他回屋去。
 
她们把鲁载明扶到里间后,翠竹对春梅说,你去打电话吧。春梅看了鲁载明一眼,鲁载明点了点头,春梅就慢慢抽开了身子。这时翠竹揽住鲁载明的腰,突然向前一栽,两个人同时栽倒了。鲁载明栽在不倒翁留下的那些碎片上叫了一声,然后他搭在翠竹肩上的胳膊紧紧挽住了她的脖子,越挽越紧,让她窒息地觉着脖子要被拧下来了。
 
但这没有持续多大会儿,他就不行了,胳膊失去了力量,被春梅扳开了。
 
翠竹爬起来,看到刀已穿透了鲁载明的背,她将他翻过来,血从他嘴里不停地往外涌。春梅哆嗦着说,他死了。
 
翠竹撩开刀柄上的那块白布,看到上面写着:杀鲁贼者,土匪痞子蛇皮也。
 
春梅问,还打不打电话
 
翠竹说,打,我来打。
 
这天晚上风刮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才平息了下来。

14

图片

dd9

翠竹和春梅没有进城送葬。鲁载明的尸体运往县城的那天,翠竹到沈昌义坟上烧了纸钱,然后带着春梅跟大娃走了。
 
直到一九四八年县城和坞镇解放后,她们才随解放大军回来了,在城里开了间膏药铺,店名依然叫沈记膏药铺。
 
从那以后,人们知道沈家膏药还在,沈昌义的媳妇还活着。人们还听说了许多传得很玄的故事。翠竹的名字很快响遍了鲁南。


(完)


dd12

(本文初刊于《时代文学》1995年第4期,获山东省“纪念抗战胜利50周年文学创作奖”,后收入姜凡振著小说集《你在我心里发亮》)



①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滕州在线)”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单位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②鉴于本网发布的部分图文、视频稿件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著作权人主动与本网联系,提供相关证明材料,我单位将及时处理。(电话:16606329266)

分享至:

上善传媒APP

更多精彩!扫码下载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