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天没边,地没沿,土地老爷没小辫。
站在家乡苍茫浩渺的原野上,把眼睛瞇成一条细缝,极目远望,便能清晰无误地看到天的边、地的沿。
天和地的边缘。
天如一口大锅,把地紧紧地扣在下面。
那是天和地在交合。
是天和地的交合,才孕育了世上的万事万物。天下地上,便生命无限,便生机勃勃。然而,十个指头伸出来有长有短,同是身上掉下的肉亦有亲有疏。有人或物或人物,一出世便得到了天和地的恩赐,宠着、惯着、保护着,泡在蜜罐里滋养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捧在手里怕闪着,噙在嘴里怕花了,受尽百般宠爱,享尽天下荣华;也有弃子遗婴们,被推进柴门冰窟,打入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却还要补上一刀,残酷无情地锻炼,肆无忌惮的折磨,且施以重压,泯灭其天性,削减其锋芒,消磨其生命,用天灾,用人祸,用疾风,用暴雨,用地震,用海啸……还有火,还有冰,还有毒虫嗤咬,还有自相残害……
就有了生不如死,就有了濒临灭绝。
天地不公。古之如此,永世如此。
但仍有不屈儿郎顽强地昂起头颅,沐着血雨腥风,迎着冰刀霜剑,在死亡线上努力挣扎着,兴高采烈淋漓尽致地繁衍孕育着……
鱼有鱼路,虾有虾路。螃蟹之路,横行三步。蜗牛子过道尚留道沟。
1、冬有三九,夏有三伏,六腊月里不出兵。
正是三九天气,混混沌沌苍苍茫茫的原野上,百草枯黄,万物蛰伏,一片死寂,像无任何活物。但仔细看去,仍能发现有物体在蠕动,在那一望无垠的原野上,十分渺小,如天幕下的一个点,如大海中的一叶舟,时没时现着。拉近看是一个人在挪动,在仔细看却是一个瞎子,一个年过半百的女瞎子在摸索。摸索在一条本来没有路,后来被人踩成的羊肠小路上,手中的“明竿子”“笃笃”敲地,如蛇探出的信子。那是她的眼,能敲打出脚下的坎坷,前路的艰险。灰白的头发,被风沙卷起,根根直立,如严冬竦竦荒草;苍老的面颊,像周围贫瘠的土地,经过长年累月风的浸蚀,雨的冲刷,已是沟壑纵横,皱褶重叠,死板板的没有一点活色; 深陷的双目,如路边闲置已久的枯井,早已耗干了水脉,断了滋养,死气沉沉,只是偶而掀一下眼皮,便露出骨头一样的煞白,阴森森的,很是吓人。
在滕县坡里经常走动,你会偶尔碰到这个遛乡算命的女瞎子。开始,是一人摸索的,后来,多了一个孩子……
又多了一个。
再后来,背上背一个,后边扯一个,怀里抱一个,前边领一个,高高矮矮鼻涕乎拉的一嘟噜孩子,组成一支稀稀拉拉的队伍,很是惹人唏嘘。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往哪里去,无所谓从哪里来,也无所谓往哪里去。从不设计行程,亦不明确归期,有路就往前走,有饭就吃口垫饥。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可再拐回来。哪里黑,哪里住,太阳不落算今天。一年四季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像磨道里被戴上捂眼的驴子一般,摸索着那既短又长,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走江湖做生意,向来不靠“长”地,用他们的话说,要打“走马穴儿”。走的地方越多,走的道路越远,越会受到同行的器重,才能称得上“跑腿的”。
“跑腿的”即“江湖”。
算命打卦在江湖上称“金”生意。为江湖四大行当:金(算命打卦)、汉(游医卖药)、离(马戏魔术)、团(说书卖唱)之首。说是旧时,天下衙门朝南开,衙门对面往往有一块空地,那是给算命先生留的,这是一定之规,算命先生摆个桌儿,可以坐南朝北,测字看相,代写呈状。衙门管事之人,不仅不加干涉,反而以礼待之,相安共处。别家生意是无此待遇的。于是,算命先生以此为傲,说是上得大门台子的。当然,上得大门台子,还有另说,是指卜者可登大雅,为官宦富家常客,冠冕堂皇地坐在客厅里品茶排课,不论主家多么显赫,亦会宾客相待,不能下眼视之。一些女先生还可到太太、小姐的闺阁之中,测算些私房事儿,说些私房话儿,甚至可结为闺中密友。人的名,树的影。大门台子登得多了,名声也就大了,相应的也就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买宅子置地者不在少数。当然,同样“金点”生意,亦分三六九等。位于宝塔之顶端者,称“设馆”,繁华地带,交通要道,宽敞门面,金字招牌,常常会门庭若市,求卜者如云;次者为“撂地”,说白了就是摆摊,赶集赶会,人员汇集之地,划块空地,支一方桌,三两条凳,挂出“半仙”、“铁嘴”之名号,也可养家糊口;最不济者为“遛乡”,转悠在穷乡僻壤,荒村野店,算无定所,尤其是那些戳着竿子,敲着云牌的盲人,吃上顿,无下顿,转悠一天或几天不“发市”常有。说文解字云:“卜”为象形字,那一“竖”,为盲人手中的“明竿子”或说要饭棍,那一“点”,便是讨饭的圆瓢喽。算命打卦亦可释解为“要饭的生意”。
一般遛乡算命的盲人,右手执竿,左手拎云牌,肩上挂捎码子。云牌是盲人遛乡算命的“招呼”,就如卖油的打梆子、吹糖人的敲镗锣、换洋针洋火的摇货郎鼓一般。云牌很像铜锣,不过当中有个突出的脐儿,两根丝弦吊起,拴在一根木制的手柄上。手柄当中牵出根筷子一般粗细的竹竿儿,顶端镶有圆圆的锣锤,算珠儿像似,长度正好与云牌的脐儿等平。只要拎云牌的手轻轻一抖,那算盘珠似的锣锤儿,就会准确地敲在锣脐儿之上,随即便会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男先生敲一响,女先生敲两响。
明竿子大多实心紫竹做成,镶有铜头儿。铜头儿探地磨得铮光闪亮,竿体儿让汗手捊得溜光水滑,且有满满的包浆,瓷实而厚重。
捎码子类似于往日的褡裢,软布做成,搭于肩上,一分为二,当中留口,前后皆可装物,内藏卦盒、卦盘,及日常用物,所挣钱财,“万宝囊”一般。算命先生对所用算命家什,视若图腾,平时是不许外人触碰的,年节尚要摆上神桌,烧香上供,顶礼膜拜。云牌、卦合什物之上也要贴上楹联,“云牌一响,黄金万两”、“盒摇乾坤大,竿探日月长”之类。
明竿子戳到鸡鸣狗吠之处,那便是到了村庄。女先生便顿足不前,除了敲响云牌外,还要吆喝几声:“算卦合年命,查八字问月令,占周易讲子平。婚姻大事,黄道吉凶,失物寻人,当机指明。灵不灵尽可当场断定,准不准待过后方明。算命瞎子我眼盲心亮,生性耿直,有吉断吉,有凶断凶,平生不说谎,憨直不奉承,闲时多谈几言何妨,忙时少谈几句莫怪。贵地为文明之邦,风水宝地,我瞽目人慕名而来,借此末技献丑,有钱帮钱场,没钱帮人场,无君子不养艺人,算命瞎子讨口饭吃来了……。”
在江湖上,这叫“抛风”。
“抛风”不尽相同,各有千秋,可谓“各师傅,各传授”。
女先生这段“抛风”,说得连贯,字句清晰,字正腔圆,口劲适中,该缓则缓,该急则急,且四六句押韵,先给人一种好的印象,在行业中也获得了肯定和赞许。此时,那牵竿子领路的孩子们,便像觅食的小鸡崽一样,迅速地钻到人群之中。孩子虽小,也不是白吃闲饭的,如同安插在人群里的耳目、卧底,把场内发生的,看到的、听到的,公开的、私密的,通过观察分析,过滤处理,皆化作特有信息,用他们之间的语言,像传递密电码一样传递过去。
用江湖话说,此为“递簧”。
如有个干部模样的人,她们会说“金叶”;有穿孝的人,她们会说“挂霜”;有怀孕的女子,她们会说“包裹”……世像百态、人间万物,皆可化为有用“情报”。“小鸡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准确无误地送到母亲耳朵眼里。
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同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大凡盲人,大凡能够出生意算命的盲人,他们的听觉、触觉、嗅觉,所有感觉器官都出乎常人的敏锐。此时的女先生,如伏身在跑道上聆听发令枪响的运动员一般,周身的每个细胞都紧张地调动起来,每个毛孔儿也都圆圆地张开着。她能在闹轰轰的乱人场中听得出男人女人的窃窃私语,她能感觉到来人或走人身体推动空气的声音,她能同时过滤、筛选来自前后左右的每一条信息。
虽不能眼观六路,却可耳听八方。
此刻,细心人能够发现,女先生的鼻翼,耳轮、嘴角,面部的每块肌肉皆如琴弦般抖动。女先生看不到在场的每个人,但对在场的每个人都了如指掌,又挨个的比较、分析、权衡,最后即定目标,便可有的放矢。女先生已浑身放松,面带笑容。她向人场走了几步,下巴向人群中心扬了扬:“那位同志,你就先占上一卦。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无君子不养艺人,赏老姊妹一碗饭吃。”
于是想走的人就先不走,闲着的人就更想看看热闹,就是有从心里不想算命的人,此时也想观观行市,看看到底算得准与不准。于是,人堆里就有了响动,就你推我,我推你,你鼓动我,我鼓动你:“老二,让先生算算,你那婚姻什么时候发动?要不,先生的眼宽,给你介绍一个?”
“算算你有几个儿的命?让先生算算今年能在哪个方向发财?”
“我说他婶子,你真该算算……”
“算什么算?俺没什么可算的。”
……
虽是内心痒痒,但仍驻足不前。
头三脚难踢。
山东的买卖一群羊。
女先生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又往前走了两步:“我说那位嫂子——就是那位穿月白褂子,留解放脚的嫂子。”吕半仙一转身儿把脸精准地扬向了那位“嫂子”,并恰到好处地点了点头。那里本来是围了一大圈人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高高矮矮,就是明眼人盯住那人群中的一个说话也不见得对得那么准,可吕半仙就有那种本事,她那脸微微地一扬一扬的,就好像和“那嫂子”脸对脸啦呱一样。那女子果真也就是穿着月白褂子,留着一双解放脚。所谓解放脚,就是原本是裹了小脚,以后又放开了的。留这种脚的人,刚解放那阵子比较时尚,所以又称“文明脚”。
“我说嫂子,谁不算你也该算算。你那点事根本不算个事,可你要是老闷着,小事也能成大事,没事也能变成塌天的事。你只要信了我吕半仙的,让算命先生给你排解排解,什么事都和没事一样。”
“俺有什么事,俺有什么事?你怎么给俺胡乱说?再说俺也不算卦。”那女子嘴里说着不算,实际心里已经松动了三分。
“嫂子你说不算都是假的,摊着这事了,哪能不算算。你是怕我算不准,我就先送嫂子一卦,分文不取,博大家哈哈一笑,算得有一点差错,大家砸我的云牌,摔我的卦合子。嫂子你报上八字来吧。”
女先生的这几句话,说得在场人莫名其妙,但又觉得相当压风,无不听得一愣一愣,于是算不算就由不得那位“嫂子”了。就有人问她的出生年月,就有人主动地报与女先生知道,就有人拿来凳子,把女先生安在正中坐了。女先生当然知道,这些人客气得不善,他们一是想看稀罕,二是想找茬子,三是看看到底算得准不准,让前边的人趟路,自己再作定夺。
盲人算命和明眼人不同,盲人推出的卦理有韵有辙,行内人叫“卦条子”,能像歌谣一样唱出,让你在顺口作歌中领悟其真谛、内涵。
“……此命生,犯玄武,
嫂子生下就享福,
爹娘爱,奶奶护,
全家捧着的夜明珠,
聪明伶利女娇娥,
美貌俊俏赛仙姑。
六岁七岁把学上,
十八岁嫁个好丈夫,
七斤点心八斤糖,
背回娘家看父母,
自家爹娘吃不了,
荣荣光光分邻居。
出门走上五里路,
世人哪个不羡慕?
怀里抱着黄莲树,
自己知道自己的苦,
沙壶里边煮饺子,
心里有事倒不出。
……。
有话明说吧,你家中有小人打搅,狐狸精作怪!这真是豆腐掉在青灰里,吹不得,打不得,还又说不得。嫂子受委屈了!”
女先生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不紧不慢不慌不忙说出这般话来,只听得周围人等,先是咂咂称赞,后是惊愕变色。这是书记家的娘子,平时英武扬威,谁也不知半点什么,谁也不敢说半点什么,怎么这个外地的瞎子,敢上这来信口开河?只见书记娘子,听着听着,先是半嗔半怒,像要拿出威严,试了几试,没有发作,后来眼圈逐渐湿润,像有眼泪掉了出来。然后,三步两步地走到吕半仙的跟前,一把抓住吕半仙的手,“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先生,先生,你真是活神仙呀,怎么和亲眼见一样?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女先生此时反而对人家不理不睬,扬扬脸向外说道:“不瞒大家,我算命先生是盲人,看不见嫂子是丑是俊是高是矮;不知道嫂子家是贫是富,当官为民,更不知嫂子家庭琐事,我说的有不对的地方,大家包涵。这仅仅是送给嫂子的一点卦序子,要想真正算命尚需细谈。我吕半仙专排流年大运,一辈子吃喝穿戴,衣食俸禄,父母身体,兄弟几位,妻宫相克,有无子嗣,几个儿子送终,得济不得济,仕农工商应入哪界,富贵寿天,脾气秉性,少中老三步大运……”
大家才知道,这位女瞎子乃滕县坡饶有名声的吕半仙。
吕半仙觉得鱼在网中,反而不躁,尚为后面生意铺路搭桥。书记夫人却等得难耐:“先生,先生,先给我算完再说。”还跪在那里,一个劲地扯女瞎子的衣服。
吕半仙说: “是喽,是喽,明天还在这里给大家挨着测算,今天先办完嫂子的事再说。”
吕半仙站了起来,一把拉起书记夫人:“家走,家走,到家里我给你细算。”
吕半仙说的随便而又自信,好像往自己家走一样。其实一般算命的是不跟人家走的,四叉路口一坐,算完这个算那个,一安下摊子来,起码要算它个几卦十几卦的。一说家走,那就是摊上大生意了。
等着那妇女领着吕半仙,吕半仙又牵着嘟噜八挂的孩子,走到那妇女家里坐下时,才真明白了那不是一般的人家。
她们住在村子正中间儿,十字路口又是路东又是路北,大门楼子就比别家高出几砖去,黑漆大门红牙子,莫大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个草刺儿都没有,砖包皮四檐青的三间大堂屋……
吕半仙从翻过的门坎高低进一步证实了主家的权势,从大门到屋门的远近明白了主家的贫富,从书记夫人的嘤嘤抽泣落实了刚才“卦”的准确。她像胸有成竹的三军主帅,胜利在握,指挥若定了。
坐下以后,吕半仙先把闲杂人等皆请出院外,连孩子们也被撵到街上去玩,然后插上大门,还让上了腰管。两个女人在房里,叽叽咕咕地算了一上午,算得书记娘子脸上有了笑颜色。吕半仙这才泯了泯手边的酽茶,轻轻地说: “做饭,先做饭吧,吃过饭再说。”
2、那天,吕半仙一家在书记家吃了饭。饭菜做的很丰盛也很精致,鸡鱼肉蛋,有菜有汤,还专给吕半仙温了一壶老酒。书记娘子不喝,光给吕半仙倒,喝一盅倒一盅,还一个劲儿地要给吕半仙夹菜。吕半仙的儿女们跟他娘在外边遛乡惯了,是没有什么“面子”概念的,趁着母亲和书记夫人“盘道”,便你抢我夺,风卷残云,吃了一个淋漓尽致。这时,只听大门哐啷一响,几双沉重而又急促的脚步,旋风一样直奔堂屋而来,连吕半仙都感觉到了一股重重的杀气。场面顿时凝重,正大说大笑狼吞虎咽的场面嘎然而止,正在抢菜吃的几个孩子,也吓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娘!”。吕半仙毕竟久闯江湖,仍不动声色,夹了一片肥肉放在嘴里:“孩来,吃饭,恁吃饭!”
书记夫人则大惊失色,像小羊儿听到虎啸一般,全身一软跪在了桌前:“先生,先生,了不得了,他来了!”
吕半仙倒显得若无其事:“他来来呗,还能抢咱的饭碗?”
“不是,不是,是俺当家的。”
“当家的好呀,坐下一起吃,我正想给他啦啦呢。”
书记夫人魂不附体浑身筛糠:“他,他,他是书记……”
吕半仙“啪”地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干嘛,来到恁堂屋当门了,他天王老子还能砸我的饭碗?”
一看男人进门,就如男人身上长有瘆人毛一般,吓成了一摊稀泥,作为夫妻,有些不太正常,但放在那个年代,又太正常不过。这书记姓宋,亲二叔在省军区当参谋,是远近闻名的老革命。这个宋书记也是自打七八岁就当儿童团长,土改时斗地主以狠出名,十七八岁就当民兵连长,二十出头就当了村里的书记,兼宋寨村合作社社长,。
宋寨合作社,那是县里有名的红旗社,本人也是全县的红旗人物。他在宋寨经营多年,上面又有叔叔罩着,区里县里也打点得滴水不漏。社里跟着干点公事的,不是本房近支就是狐朋狗友,一个个“狗腿子”一样,上上下下铁桶一般。加之斗地主,分田地,握有生杀大权,为所欲为,所形成的土豪恶霸之气,在宋寨,包括周围十里八庄,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平时走路都兴横着走的。有人形容宋书记,在自家屋里放个屁,宋寨全村的土垃屋都往下掉坷垃。谁家孩子哭闹,一说宋某人来了,马上就会忍气吞声。
本来书记说是要去县里开会的,要开四五天。就是不去开会,近些日子书记也很少回家,所以书记夫人才放心大胆地把吕半仙请到家里算命。可书记夫人疏乎了致命一点,书记是书记,又不是一般人物,宋寨村不用安插,也布满了他的亲信、耳目。当时虽然不兴“监控”,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丈夫的监控之中。她把先生刚领到家,就有人跑到了县里,把夫人找人算命,怎么有苦说不出,回到家里还拴上大门等,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书记既然是书记,就不是憨孩。他马上分析出,媳妇把算命先生领回家,肯定是要暴露什么私密,为人生活过日子,谁还没几条私密,私密之所以私密,是不能为人所知的。这个熊败家娘们,把个算命先生领回家去,把那点子事要是说了出去,那还不等于挖了宋家的祖坟,那还不等于要了我宋某人的小命?
事不宜迟,当即立断,不利因素应马上消灭在萌芽之中。
宋书记登时回到村里,叫上民兵连长,又带四个民兵,气势汹汹地奔家而去。
那个年代祖国刚刚解放,百废待兴,法制尚未完善,区领导就可以下令枪毙地主,乡公所的干部就配备枪支,村里的民兵可随意绑人,书记就是土地老爷,他的话在小范围里可视为“圣旨”,可以随意糊个高帽子拉出去游街,可以五花大绑将人捆到民兵连里,关他个三天三夜。何况那时候算命打卦,本身就属于封建迷信、牛鬼蛇神。
民兵连长是提溜麻绳去的,那种麻绳细且韧,铁条相似,两膀用力,能勒进罪犯胳膊里边一指,是民兵连的专用绳索,为地富反坏、牛鬼蛇神预备的;四个民兵皆挎长杆步枪,装未装子弹另当别论,但震煞在那里。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进得门来,书记大喊一声:“绑了!”
响雷一般,地动山摇。
吕半仙的几个孩子尚小,哪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哇”声大哭,齐齐扑过去把娘抱在正中。
书记娘子也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向男人:“当家的,当家的……”要抱书记的腿。
书记甩脚把她踢到了一边:“你的事以后再说。绑!”
吕半仙仍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纹丝儿不动,把偎在身边,那哭的叫的孩子,抬胳膊推到一边:“嚎,嚎什么,该到哪玩到哪玩去,天塌下来还有大个子顶着,咱站得正,走得直,谁敢碰咱一根汗毛让他立旗竿。”
书记开始疑为,一个女瞎子,连骨头加皮不过一百来斤,还撑得住他这么一吓唬,不尿裤子也跪地求饶了。没想到大军压境,仍稳如泰山?和他硬碰硬地杠上了,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极大地挑战,一身邪火发泄到民兵身上,照民兵连长腾地一脚:“我日年的,让你们绑,还不赶紧绑,一个个吃他娘的芋头长大的,她搞封建迷信、牛鬼蛇神,不绑她绑谁?”
吕半仙淡淡一笑:“迷信迷信,要迷要信才是迷信,不迷不信只博大家哈哈一笑。我搞封建迷信是我瞎子摸门摸你家来搞的封建迷信?恁不请不叫我能坐到恁堂屋当门地搞封建迷信?恁不好酒好菜把我当上神供着,我能来你家搞的封建迷信?”说着,还把面前的桌子“叭”地拍了一掌。饭桌上好酒好肉,几个大菜才吃了一半。
“呵,呵……”书记还真让这个女瞎子搞得啼笑皆非。民兵连长一迟疑,自己心里也犯了嘀咕:还真是的,都怨这个熊娘们,把人家请到家里来,别管牛鬼蛇神封建迷信,是在咱屋当门搞的,要是让上边知道了,是驴不走,还是磨不转?豆腐掉到青灰里,吹不得,打不得……
本就该就坡下驴,把算命瞎子撵走一了百了,但凡是当领导的,不能轻易认输,就是真输也得输得体面,也得保持领导的光辉形象:“绑,让你们绑就给我绑,把天捅个窟窿的担着。”
几个民兵看出了领导的用意,也是干打雷不下雨,吆三喝四,跺脚,干摆阵,不下手。
吕半仙也不卑不亢,不软不硬,却又软中带硬:“我说书记,来到你的一亩三分地里,县官不如你现管,要捆要绑,也就是你书记一句话的事。我这遛街和游街也就是席上地下,不过我这几个小孩可找到管饭的了。孩子们快来,我走了,你们就跟定这大领导,红旗社反正不能清看着饿死人……”几个孩子一轰拉地围拢过来,吕半仙说:“一个个的憨货,找我干嘛,恁娘几天没发市了,浑身上下一个抠没有,找那大领导,有的是钱,给你们买猪蹄子啃……”
几个孩子又一轰拉地奔向书记,抱腿的抱腿,拦腰的拦腰,一个个脏巴稀稀,鼻涕邋遢,黑乎溜瞅,滴溜八挂,书记哪见过这个阵式,随即摆出来当权者的威严,喝斥一声,地动山摇,就像吓唬偷庄稼的社员一样。哪知这些孩子,别看还没掉屎褯子,一个个却跟随母亲“跑腿”多年,虽算不上久经江湖,也是见过不少阵仗,经过不少调教,“花虎”“黧虎”都见过,还怕你黑虎(吓唬)?一声喝斥没有吓退,反而抓得更牢,抱得更紧,如狗皮膏药一般,撕不开扯不下。那书记一边招呼民兵们把孩子们从他身上揪下来,一边向民兵连长示意。民兵连长心领神会,向吕半仙说:“先生,走吧,走吧,领导让你们走了,以后算卦别往这庄上来了,俺这是红旗高级社。”
按说,书记发话了,还不赶紧溜之大吉,一走了之,当领导的嘴,给小孩的腚样,一般没个准头,说变就变。吕半仙反而坐在椅子上纹风不动,一点儿也没有走的意思,嘴里还嘟嘟囔囔念念有词:“大门外头挂花灯,各人知道各人的清;不怕不信神,就怕家里没病人;许多事,扯不清,说不透,但瞒爹娘,不能瞒先生……”
民兵连长说:“你这先生,还跑腿的呢,怎么一点也不明白,让你走了还不快走,等着再管你一顿饭?”
吕半仙笑笑:“饭吗,该吃的吃,不该吃的你就是八四的酒席,咱算命先生连眼皮都不翻翻。书记不绑我游街,放我娘们一条生路,就知道书记是个明白人,知道书记不是一般人,以后必有发展。小小宋寨村不是恁书记存身的地方,张飞的胡子,有那么一扎撒,等扎撒开了,还了不得来,以后能不能在你叔叔之上,亦在两可之间。”
“哈,哈——”书记笑了,笑得有些阴阳怪气。笑完往自家椅子上一坐,点着了一棵香烟,悠闲地抽了两口,吐出一根长长的烟柱,十分得意洋洋地说:“看来先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想在我家里‘砸个盘’,打磨个‘簧典’,你这是捞鱼不放虾呀。不过给先生交个实底,我宋某人自小就在道里混,你这一套是我撂下的生意,走的桥比你走的路多!”
吕半仙一怔,复而一笑:“那就更好说了,我今天就奉送宋先生一卦,让你掂掂,是惺是尖,是黄金还是臭铜……”
书记没等吕半仙说完,抢过了话头:“哎,哎,你说的袖子里边有胳膊,那咱也得摸摸,今天这么说吧,你要是能给我算准,我吐口吐沫砸个坑,到村东头的大饭店里,再给你弄一桌八四的酒席。你要给我算出一点差池,胡诌八扯,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老老实实地让我绑上,游三天街,也把你那套吭诓拐骗的把戏,自己说出来。”
民兵连长心想:这回怕算命先生要倒霉了,书记老辈就是干这个的,拳不打会家,树枝再稠不遮鹰眼,你鲁班门前耍大斧,还不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吗?
吕半仙面不改色,神闲气定:“我吕半仙闯荡江湖,也不是白得的半仙名号,算出半点差池,你砸我的卦合子,我双手举着算卦家什,跟你游三天街!”
原来书记别看上学不多,却自小跟旁院的三老爷,研习过命相之书,并且也赶集上店出过两天生意,虽说属于半瓶子醋,但毕竟行里出身,对一些“门子”、“机关”也略知一二。如若不是斗地主,分田地,干上了共产党的作色,还挡不住出位好算命先生呢?就凭一个双目失明的年轻女瞎子,能有多少真才实学,这不是鲁班门前耍大斧、孔圣人跟前拽诗文吗?
3、吕半仙执意不走,留下来等同刀尖上跳舞,是因为刚才收了书记娘子的卦礼,还吃了人家的大餐,说是给人家破解,让夫妻俩破镜重圆的;书记没让算命先生走,也是因为自家夫人把算命先生请到家中,到底说了什么,算出了什么,自己心里没底,留下先生以便探个虚实;实际书记娘子也不想让先生走的,自己花完钱了,谁也不想白花,总想弄个子丑寅卯……
说起来书记和媳妇的婚姻,在当时十里八村还是有些动静的,属于“自由恋爱”,自由恋爱在当时很前卫。那时书记才二十郎当岁,正是血气方刚浑身精力使不完的时候,又是土改积极分子,春风得意,任马由缰。书记娘子在宋寨上小学,虽说上小学也十三四岁了,这么大年龄才小学,在刚解放初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书记娘子成熟得较早,还出落得相当漂亮,细细的腰,大大的屁股,可把粗的一根大辫子又黑又亮,耷拉到腚垂下面,走一步一悠打,悠打得正值青春年少的书记,当时还没当书记的书记心旌摇荡,有事没事都跑到村头等学生放学,跟在“大辫子”后边看走路。看得回数多了就搭上了话,后来就骑辆自行车,装佯顺路,让人家坐二等车。那时自行车不叫自行车,叫“洋车子”,十里八庄没有一辆,十三四岁的姑娘哪禁得住这般诱惑,心想,坐坐就坐吧,坐坐还能把人吃了,坐坐这“洋车子”试试什么味。没想到一坐上就由不了自己,一颠一颠地腾云驾雾一般,吓得赶紧闭上眼搂住了前边的腰,连坐了两趟就被驮到了高粱地里,五年级没上完就和书记结了婚。
开始女方家庭是坚决反对的,女方家庭当时属于中农,是还有着一些田产而还不被土改批斗的人家,这样的户最看不起的就是土改积极分子,认为这样的人靠斗地主分田地起家,形如打家劫舍,正经人家的孩子一般是不干这差事的,得罪人,除非吊蛋净光,而又上窜下跳打光棍的小混混。后来知道了生米已做成了熟饭,生米做成了熟饭就不是生米了,传出去丢祖宗八代的人,还不好再说婆家。哪像现在,生米就是爆成了爆米花,也耽误不了大闺女的行市。女家只好顺水推舟,自认倒霉,等闺女结了婚才感觉是捡了个大便宜。你想人家的叔叔是省里的官,女婿是村里的官,要人才有人才,要家业有家业,打着灯笼到哪里找这样的人家去?亲戚邻居都跟着沾光。正像吕半仙算的那样:“七斤点心八斤糖,拿回家去看爹娘,爹娘吃不了,亲戚邻居都尝尝……”
媳妇也很争气,过门来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当家主事,走到哪里,村人们都高看一眼,过得也是相当满足。孩子多了忙不过来,就把小妹妹叫来帮忙,看大儿子时,妹妹才十一二岁,等把小儿子看大,妹妹也十四五了。这个妹妹比姐姐还长得风骚艳丽,不到发育的年龄,各个部位都得到了充分的发育。在姐姐家里长了,和在自己家里一样,也不知道个遮掩,鼓鼓囊囊的出来进去。这个让姐夫看着长大的小姨子,和姐夫没大没小,时常打把撩拳。家乡有话:“姐夫见小姨,不是挤眼就囊鼻”、“小姨子有姐夫的半个腚”。当姐姐的还把妹妹当作孩子,也就没有在意。可近来一些事让她起了疑心,她只要出去会儿,回来后家里就反锁上了大门。她这样的深宅大院,喊半天才能把门喊开,只有丈夫和妹妹在家,大白天的锁门做什么?你不问,两人的脸也通红通红的,很不自然。一天,丈夫从村里开会回来得晚,她都睡着了,但开大门的声音又把她惊醒了,心想看看男人干什么,就装睡着。男人回来后,又是喝荼,又是洗脚,磨磨蹭蹭就是不睡。还装模作样地和她说话:“睡了,睡这么早?”
她不回声,还打呼噜。
“后院的鸡让黄鼠狼子叼去了,弄了一地鸡毛。”
她才想说话,又咬住了嘴唇,只是翻了一个身,又一声呼噜像雷样。
大概书记思谋着自己的媳妇真地进入了梦乡,就端着煤油灯翘腿捏脚地上了西间。西间竟然没拴房门,哎哟,这个小熊妮子,怎么睡觉连门都不拴?书记夫人也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连鞋没穿跟到了西间。我的黄天,那个该死的鬼竟把手插进了妹妹的被子里,把头抵在妹妹胸脯子上打滚。媳妇气得拾起地上的鞋底照男人脊梁上就揍,那个小死妮子倒是能沉住气:“姐姐,姐姐,你生什么气?你看我穿着内衣来。”什么内衣,就一个三衩裤头。
回到自己的屋就要死要活地和丈夫闹,没想一闹闹出了事,丈夫关上门把她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天明领着小姨子到济南过了六七天。
回来后就和媳妇摊了牌,要把媳妇离了领着十六七的小姨子到济南过去。他那个当军区参谋的叔叔没儿,正想把他男人过继过去。
你想,一边是自己有权有势的男人,一边是尚未成人的亲妹妹,不能说,不能道,打牙肚里咽,一肚子苦水倒不出来。
这些事情都是吕半仙和书记夫人,两人关门在屋里一晌午,算命算出来的,也可以说问出来的。吕半仙算几句卦词,就问一句“对不?”
书记夫人答:“对,对。”然后再补充几句。
吕半仙又算一段卦词,又问:“对不?”
书记夫人连连点头:“对,对,和亲眼见的一样。”然后又说出一段。
就这样算几句,问几句,直到书记夫人把肚里的苦水全部倒完,吕半仙把来龙去脉也摸得个清清楚楚。就把手往大腿上一拍,说:“嫂子,只要你听我吕半仙的话,我保证原封不动地还你个好男人,原封不动地把你亲妹妹送你娘家去。”
书记夫人又嘤嘤地哭了:“先生,先生,你就是过路的活神仙,你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只要能把这熊妮子送走,原封不原封的,咱也不管了。”
4、当时,解放初期,国家正在进行破除迷信运动。
实际在任何时候,算命打卦,皆为“玄学”,是经不起马列主义,唯物哲学检验的,尤其是干着共产党的角色,而又深谙“奇门要术”之人的“盘道”。正所谓“拳不打会家”、“树枝不遮鹰眼”,鬼火是见不了太阳的。
书记胜利在握。
吕半仙形如玩火。
但拿人钱财,为人消灾,小老鼠上灯台,为了那一撇子油喝,上得来,下去也就难了。
书记说:“是占周易,还是查八字?”说话就是个行家。
吕半仙说:“请同志任选。”
书记说:“那就测个八字吧。”
所谓占周易,盲人的占法一般是用三枚一面带字,一面光板的铜钱。放进一个竹制的卦筒内,由占卦人摇晃一番,然后把铜钱倒入卦盘内,光面向上是阳,算命先生称为“小”;有字的向上为阴,算命先生称为“妮”。这样反复六次,得出六爻大卦。然后,根据所得卦象、卦辞,结合问卦人的年龄、及所述事情进行推断。
而八字则是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时,分别排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十个天干,以及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个地支,得出由天干、地支构成的“八字”,然后配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并根据它们相生相克的关系,推算出人的命运。
明眼人推八字,只要问卦人报出出生的年、月、日、时,翻一下万年历就一目了然。而盲眼人必须借助于一些师传秘诀进行临时演算,比较而言,核算年、时的干支容易一些,而核算月、日的干支,则要困难很多。每个月先要确定一个中心节气,倘若一个人的生日在该月的中心节气之前,应以上月的干支演算,倘若在该月的中心节气之后,才能按本月干支推算。这些中心节气是:正月为立春,二月为惊蛰,三月是清明……这不光要背流星诀,还要懂得如何据此推算每月的中心节气及其交进时间。如:“今岁要知来岁春,该加五日三时辰,退走三时为惊蛰,一时一刻到清明……”
书记选择“查八字”,实际想难为难为女先生的,看看她有多深的水。吕半仙说:“请报上生辰八字。”
书记思考了一下,面露得意地说:“八字,不知道,知道还找先生算,我今年36了,噢,我报的是周岁,阳历6月23号,正晌午。太阳稍微有一点往西偏。”说完,不吭声了。
他报周岁,说阳历6月23号,就是想做个套,看算命先生的笑话,上世纪50年代的算命先生,特别是盲人,一般是不会明白公历和夏历之间换算的。
吕半仙倒是不动声色,把右手缩在怀里,用大拇指掐着其他四指的指肚,口中亦念念有词:“你周岁36,是阳历的1918年。岁在戊午,属马的,天上火命。上年丁巳腊月二十三打春,外加三个小进,6月23号,你是农历五月十五生人。戊午年,甲午月,癸午日,丙午时。同志,你要记准了,这就是你的生辰八字。”
实际书记早就从万年历上查到过自己的八字,吕半仙报出的八字与自己掌握的分毫不差,就连年前打春,大小月份,皆和历书上一字不错。一个盲眼人,手中没有任何工具,竟能这么快查出,并进行了公历夏历的换算,书记不由从心里佩服,隔行如隔山呀,江湖水深,真乃眼见为实。但他仍不甘心,在吕半仙还未推算命运及流年之时,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先生”,这次叫了先生。“如按八字学说,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人,八字应该一样。有人计算,世界上每秒钟就能平均出生两个人,一个时辰7200秒,算算该是多少人呀,那么他们的命运也是一样吗?”
几个民兵,也为他们书记提出的问题竖起了拇指,觉得书记抬杠找着杠眼子了。这个吕半仙却把脸一沉,果断地说:“不一样!”
“一样的八字,怎么会不一样呢?”
吕半仙知道遇到了内行,又专门找事的茬子了。但每走一步,都应该见招拆招,没有三把神沙,不敢倒反西歧。她眨巴眨巴眼,不慌不忙地说“八字的推算,不是按那死招数,如果那样,你书记也能推算出来,就不没人找我这瞎老妈子喽。它和诸多东西都有联系。如出生的地方不同、出生时的阴晴雨雪气候条件不同、母亲临盆时所卧方向不同、出生时在场人生肖不同、甚至出生时猫狗经过都会对八字有所影响,何况一个时辰还分上、中、下三刻,不同时刻命运也有不同。典籍记录的就有:明太祖朱元璋,与当时南京首富沈万山、乞丐王化子就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但命运悬殊之大,朱元璋的军师刘伯温仔细查究了三个人的生辰情况,朱元璋生于该日寅时的上三刻,沈万山生于该日寅时的中三刻,王化子生于该日寅时的下三刻,寅时鸡鸣,而雄鸡鸣叫时又有三个不同音节,第一个音节为‘喔’,那时雄鸡昂首向天,朱元璋于此时出生,故得以贵为天子;第二个音节为‘喔喔’,叫时鸡头已舒展放平,沈万山生于此时,故得以富甲一方;第三个音节为‘喔喔喔’,叫时鸡头已经朝下低垂,王化子生于此时,故极端贫困,流落街头,以乞为生。”
书记没有想到这个瞎老妈子能这么容易就用一个江湖故事回答了自己出的难题,虽然也是觉得有些牵强,但是有碍自己的身份,也不好再与争辩什么,只好点了点头,让别人传话,继续测算下去。
吕半仙掐指演算,口是念念有词:“正财、偏官、正印、七杀……”只是大家听不太懂。民兵连长说:“说我们能听得懂的。”书记忙用手势制止。
吕半仙这才把脸扬了起来:“此命生,犯行冲,同志命相不顺行,生于午年午月午日午时,金死、木休、水囚、火旺。同志,有些话我不知能说不能说?”
在场之人,脸皆一寒。感觉这个女瞎子要找事。本来这个书记三十来岁,已是一村之长,听说马上还要纳县委委员,已属“马中赤兔,人中吕布”,这命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捡好的说不就完了。
看着有些静场,书记说:“有什么尽管说什么,报了八字,就是让你算的。”
吕半仙点了点头:“哎,还是说的对,我从十七岁算命,现在已算到四十,别看眼瞎,心里明镜似的,说你好别喜,说你孬别烦,一切按卦理推来……”
说到这里,吕半仙又重复了刚才所报的八字:“戊午年,甲午月,癸午日,丙午时,又是五月十五,午时生人。你占了四个午字,三个五字。八字化五行,皆以阴阳五行为核心,不光命相,中医医道、星相,就是整个中华文化皆以五行为核心,平为根本,八字中呈现大缺大旺而又无法弥补、制伏,不是灾难夭折,便是贫贱困苦。刚才我说了,你是金死、木休、水囚、火旺。单一个‘火’字,就旺到了极至。”
说到这里,大家面面相观。书记也不发话,谁也不好出面制止。吕半仙话锋一转:“但是平衡虽非坏事,也并非好事,这就是命理与医理不同的地方,一个人生辰八字中金、木、水、火、土过于平衡,象征此人庸庸碌碌,无所作为。但倘若大缺大旺之人能遇到生抉克制,不唯消灾避难,反可以转祸为福,大富大贵,光宗耀祖,不是一般人的命相。这就叫‘有病方为贵,无伤不足奇’”
说到这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书记的脸上也有一点笑的颜色。
吕半仙虽然看不见大家脸上的表情,但算了这么多年的命,是能感觉到周遭的反映及氛围的,知是初见成效,更是来了精神:“偏官、正财,比肩、食神……春天木旺,秋天水旺,一年四季土旺,能生旺年,不生背月。按此八字为火字大旺,主会吃不会哭,就克死父亲;少年克母,上不搁,下不搁,够不着,竿子戳,你是有母生,无母养之命。”
说到这里,鸦雀无声。吕半仙却不依不饶:“书记同志,我说的对吗?”
见没有回声,吕半仙等了一会,又问:“我说的对吗?对,就说对,不对,砸我的卦摊!”
态度之坚决,不给人以回旋余地。书记眼睛还真有些湿润,慢慢地说:“在我没出生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了,我不到五岁,又死了母亲。”
吕半仙说:“所以说你的命硬,会吃不会哭,就克死了父亲。”
“什么是会吃不会哭?”有人提问。
吕半仙说:“就是在娘的肚子中,还没有出生,那时会吃,不会哭,要用咱这农村话说,叫‘腹里无爷’。”
大家都转脸看看书记,书记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在我两三岁的时候,也患脑膜炎死了,你们还不知道,我小时是我姑姑养大的,我到姑姑家后,姑姑家的一个妹妹,都五六岁了,还掉到池塘里淹死了。”书记说这些话时,确实动感情了,眼睛里噙着泪水。
吕半仙说:“你的命太硬,只能独立独站,上不沾兄,下不沾弟,你姑家的妹妹也是你克死的,那叫够不着,竿子戳。母亲走了,跟着姑姑,就是有娘生,无娘养之命。跟你姑姑那段时间也活得艰难,自从回到家中,步步登高。原因是你这个家附近,要么有条小河,要么有个水塘,不然你别说有如此发展,能不能活到现在也很难说。”
到了这个时候,书记完全被震慑吧,显得非常虔诚非常配合,他毕恭毕敬地问:“请问先生,这与我的命运有关系吗?”
吕半仙说:“你命中缺水,回到家后,如久旱禾苗逢甘霖,没有那片甘泉之水,你怎么能得以生存,茁壮成长。”
在场之人,都非常震惊,不是吗,村前就有一条小河,不过后来上边修了水库,现在这小河沟子,早就没水了。”
吕半仙说:“这就对了,那个风水让你占尽了,现在你发展了,高升了,水自然没了。”
大家听了,呵呵笑了起来,这才有了和谐气氛。
书记把吕半仙从刚才吃饭的矮板凳上,掺起来扶到正座:“先生真是神机妙算,过路的活神仙,算得和眼见一样,不,比眼见还准,他们这些人,天天和我在一起,能知道这些事不?先生,刚才有不恭之处,你老人家还要原谅!”
然后,又向跟来的人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回吧,我要很好地给先生攀谈攀谈。”
吕半仙说:“我正有一言相告,你必须牢记。你八字中火旺水缺,火见火,必定躲。如遇火命之人,应当及早避开,该断不断,必受其乱。就看你书记的决心了。如遇水命之人,大海水命人最好,是你的贵人,应想方设法留在自己身边,鱼水与共,必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节节高升,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我看书记也是明白人,不会在感情的旋涡里栽了跟头,要江山,还是要美人?好比小老鼠爬在面缸上,要一步踩滑了脚,等爬上来也老白毛了……”
书记真因为小姨子的事,刚刚在县里挨了批评,去乡里当常委的事也暂时撂了浅。吕半仙的几句话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清醒过来。小姨子正是火命,而媳妇正是水命。
他果断地与小姨子断绝了关系。
吕半仙明白:这人大凡踏入仕途,一般是只要江山,不要美人。
美人可毁江山。
有了江山何愁美人。
后来,那书记还真提到乡里当了常委,成了吃商品粮的干部。
再后来那书记让自己的儿子认了吕半仙干娘,这就算有了亲戚,年了节了不断走动,大事小事总要家中拜访,求上一卦,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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