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荐语

滕州的文人雅士,多有对荷或莲的吟咏之作,但多逃不过将笔墨用于描摹万亩红荷的风姿。而在陈融笔下,荷也好,莲也罢,除了美,它们还是打开自性探索与哲学思考的一扇门。推门而入,可随作家在时空里纵横,在循环往复里望见永恒。
——陈倩
手执一枝莲花
陈融
一
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也看过很多地方的植物和花,它们大多昙花一现,从脑中湮灭,只有莲花的形象从未模糊,并随着年龄增长而日渐丰盈。西湖的莲花有千年文人遗风,颐和园的莲花有大都的气象……我居住的这个小城,因古老文化之光照拂,古雅又现代,因微山湖的福泽,多了几许润泽,每逢夏季,上百品种的睡莲、莲花盛大开放,莲香绕城。这样一年一年看下来,感觉莲花的色泽、香味、清逸、欢喜已经住进了心里。
喜欢古滕八景中的“微湖夜月”,更爱想象“莲池四面”的那番盛景,对一段前人的描述文字曾反复品味,“自是清波如练,层城如霞……水光在楼,花光在水,香光在游人衣裙。每当夏初秋深,红萼绿盖,掩映行人,朗月画舫,歌呼水面,恍置身西子湖中。”每年夏季,莲花绽放之时,便是一个盛大节日的开始,属于湖和莲花的好时光,也是属于小城的好时光。大湖辽阔,碧叶连天,笑脸盈盈的红莲白莲,千般姿态,万种风情。这里,太阳用最浓烈的爱烧出一湖佳酿,连空气里都有了莲花的香醇。鸥鸟盘旋翻飞,苇鸟声声清脆。湖上舟楫穿梭,有游轮有渔船,有的船远了又近了,有的船近了又远了。极目处,山影淡淡,白云悠悠。微山湖一年中最繁盛最富生机的时节,随意铺开,便是一幅纵横连绵的诗情画卷。
从黄河在这附近的两次决堤涌注中脱胎而出,微山湖诞生于黄河怀中,她承继了母亲河的汪洋恣肆、一往无前,同时又兼具了儒地文化的安详平和、兼容百纳。微山湖,昭阳湖,独山湖,南阳湖,以微山湖面积最大,四湖连为狭长一体,集结统称为微山湖,浩浩荡荡,前仆后继。它不仅容纳了四省50余条大小河流在怀抱中自由吟唱,更是气魄地将京杭大运河也揽入其胸,赐予大运河更多水的柔情水的灵性水的力量,昼夜不舍,一路向南,奔涌到淮河,汇入长江。达成孕育使命的母亲河则一路北上,继续跋涉,终归大海,完成她累世夙愿。而此时的微山湖已脱胎焕新,清新开阔,独立于世间,向人展现出一条大湖所应有的全部清明、博大、柔情和包容。
这样一条大湖,又怎能不为莲花的繁盛提供所需的一切?
二
相比莲花,睡莲的花期长得有些奢侈,极大满足延迟了小城人的爱意欢喜。睡莲从五月可一直开到十月,即便在十一月,我在红荷湿地也看到过它开放时的卓然丽影。城与莲与水,就这般正好地融为一体,香远益清。所以在我的小说中,也多次出现“莲城”这样一个地理坐标,有细心的读者看到,自然会心一笑。
二十多岁的一个春末夏初,我走进一个带有围墙的花园般工作地。每天站在池塘边观察一株株睡莲的同时,我也顺便思考着一个问题:那令它迥异于其它花卉开放方式的光到底是什么。清晨,当第一缕光线打在它身上,睡莲舒展开细长的叶瓣,汇聚全部力量用于开放。暮色四合,它渐次收拢回张开的手臂,重新返回闭合状态。在它,每一次的开放与闭合都是第一次,因此,它的每一次花开都是全新的,因此,我的喜悦每天也是新鲜的。
时涨时歇的机器轰鸣,不仅没破坏我看睡莲的兴致,还时时刻刻提醒我,工作在值得赞美称道的同时,还多么富有诗意。它打破了我头脑中固存的劳动艰辛、劳动单调之类的陈腐观念,并在我脚下铺展开一面绣着花朵、蝴蝶、云霓与清风的长丝卷。我轻松走了上去,不记得自己曾变作丝卷上的第几朵花,但最后却是与一阵清风一起,彻底离开这里。
一开一合之间,黑夜和光明、昼与夜轮番上场。

我从这小池塘里约略发现莫奈油画的缩影。沉郁的蓝,浓烈的绿,艳丽的紫,坦率的白,魅惑的黑,色彩发挥到了极致。每一种色彩都是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小小王国,每一朵睡莲就躲在自己的王国里偷偷做着梦。所以莫奈的睡莲就有了童话般的意味,喜欢上睡莲这种植物,不需要太多理由。
直到现在,我还有在思维混乱时重温《睡莲》的习惯,看一会儿,一度站错了队、乱跑乱窜的思维便很快规整有序了,从我的大脑里稳步走出,一直奔赴需要它们奔赴的地方。
因为美丽的园子,一个同样喜欢莲花且美丽病弱的生命被吸引过来,她长得又极似陈晓旭,所以我总叫她“林妹妹”。在我的青春华年中,在浪漫主义池塘边,我们曾短暂映照,而她光华乍现,倏忽消失,连同那个曾经令我诗意澎湃的池塘。
三
莲在上亿年前就已存在,映照古今自然人文,形象内涵亘古如新,你看着它们在河道、湖里,或随便一个池塘里,都可端然盛放。后来,你又看着它们衰颓、凋零,只留下饱满莲子,正要为它们的衰亡伤感,不消一年时间,它们又从旧根向上生长,直到跳脱出水面,鲜活依然。环绕它们周遭的,是大片大片的水之清凉世界。如此,你便也明白:这是一种无有感伤只有欢喜的植物,浑身充满灵性智慧的植物。
一次从微山湖湿地回来,埋头于书页间的男孩突然抬起头,问道,“人类从自然界、生物界都学到了什么?”
我猛地一怔,随口说出几条,他似乎不太满意,狡黠地笑笑,不再理我。
人类从自然界、生物界都学到了什么?这看似简单的问题将我推向团团虚茫。
在地球上,人类是最晚诞生的物种,据考证,史上第一种飞鸟始祖鸟出现的时间距今约一亿五千万年,史上第一朵花开始绽放距今有一亿四千五百万年,更不用说日月星河了,人类这几千年的历史于地球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在人间上演了数千年的伤春悲秋、阴晴圆缺,放在宇宙间连一丝涟漪也泛不起来。
是否因为最晚诞生,人类就汇聚了自然界、生物界所有物种的精华与灵性?
当我脑中转起这个念头时,一阵风正好从窗外吹过来,胸中的疑惑见风瞬间跑了出来。
寂静中,我听到一个陌生声音问我:“如果你面前有一枝莲花哪怕是即将凋残的莲花,你会发现什么?”
“——我发现莲花是一种会开悟的花,这,佛陀早就讲过了。人的一生和莲最为相像:出生,开花,结子,凋零,灭亡。只不过人的故乡在陆地泥土上,莲的故乡在水下。把污泥当作福田,不净不垢,自性圆满,因了这一特性,莲花遂成为佛教的佛性象征。”
“还有呢?”
见我沉默下来,那个声音开始对着我说话,声音低沉宽厚。

“——这正是我要对你所说。当你凝视一枝凋残的莲花,你心里或许正在为它伤心。你伤心是为了它生命的即将消亡吗?跟随我的声音你会看到莲都变成了什么。莲的花叶枯萎后落在水里很快与水成为一体,水汽蒸发然后变成天上的云,云又变成雨,雨落在江河池塘里,池塘里鱼儿可真肥美,一个喜欢垂钓的闲人发现了这个池塘,他觉得这里植载睡莲会更好。等到阳光越来越温暖,风越来越柔软,莲花就又开花结子了。你还认为它真的会消亡吗?你现在看到的莲花与亿万年前的莲花既没有不同,也没有同,但它作为花的本性是不生不灭的。如果你能够持续深观,就能从云、雨、鱼儿、垂钓者、阳光、风中发现莲花的身影,这是任何事物间的神秘联系。缺少任何一个环节,莲花都不能示现出来,但仅仅是不能示现而已,一旦具足条件,它就会再次向你开放。
它作为莲花的本质从来就没消失,情意禅意具足,静穆渊深里有无限欢喜。
不仅仅是莲花,还有流云、火焰、海水、星辰、你喜欢的任何一种植物、你爱着的亲人、朋友,无不如此。”
我低下头,视线跳过男孩的背影,跳过屋宇尽头,伸向一个更广大的空间。
四
只要生而为人,或早或晚都要面对亲人、挚爱之人的离去,不舍,眷恋,恐惧,痛惜,那像割去我们自身一部分般的锥心痛苦,早已成为人类几千年的集体记忆。庄子的旷达有几人能学来,更多的人则是长歌当哭,忧思难解。
确证了质量守恒定律的法国科学家拉瓦锡曾声明:没有任何事物被创造出来,没有任何事物被毁灭。这和佛陀关于物质不生不灭、无来无去的终极证悟是相同的。
身边挚爱亲人的离去,也能令人认识植物与人的一体性,认识万事万物间既此既彼的联系。一枝莲花今年谢了,它的养分融入水中、泥土里,明年还会再次开放。明年再开花的那枝莲未必是去年的那枝,但也不一定就不是去年的那枝。作为莲花的本性,它从未改变,只是等待更好的因缘转化、示现。从物质的属性上说,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事物会完全消失,因为事物时时处于转化之中。
中年悄无声息地到来。就在这一年,少年女友一度模糊的影像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尤其是在我端详微山湖里一朵甚至无数朵莲花之时。她的故事曾被我写进一篇长文《睡莲的华年》,在故事结束时,她停留在世上的时间总共没超过31年。
我终于能够对自己说,她并没消失,而是把魂魄遗留在了莲花莲叶间,只等心意相通的人前来相认。
对一些刚失去亲人和即将失去亲人的人们,只有体悟到我们真正的本性是不生不灭的,才能转化对不存在和灭绝的恐惧,不存在和灭绝的只是你“父亲”“母亲”的概念和他们的形体。学习从概念中解脱出来,学着留意观察一棵家门前的树,一间老屋,一枝莲花的芳香、一湖清波,你的手掌,正在读的一本书,踩在大地上的脚,和暖阳光,皎洁月光,亲人藏身之地旁边的松柏风鸣。你或许就发现,亲人会以各种形式各种面貌出现,因为他们就住在你体内,从来都与你同在。那时你就不会再继续紧抓痛苦不放了,还会再次感受活着的喜悦。亲人的本质不增不减,芜杂的空间混淆不了,漫长的时间湮灭不了,他们会以另外一种形态再次出现。他们再次出现时的形态,相信,有心的你终会认得。
痛苦是因为心中无明,真正懂得了便无惧。
生命如莲开合生灭,热闹静寂。
余生,一心一意来爱莲。
作者简介:

陈融,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入选山东省首批齐鲁文化之星,为滕州市政协第十五届、第十六届政协委员。著有小说集散文集多部。中短篇小说及散文见于《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散文选刊》《青年文学》《解放军文艺》《长江文艺》《清明》等数十家文学期刊,入选多种选刊及年度选本。发表文学作品30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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