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润涛老师的《岩马湖旧事》，详述了岩马水库从无到有的过程，为我这类四体不勤快、五谷分不太清楚的人上了一堂生动的家乡建设现实课。文中关于窝头有两个细节，一是作者10岁时难敌窝头诱惑，“被迫”跟卖辣椒酱的婶子去当小跟班，结果是白白出了工，吃窝头愿望未成达成的失落感，真实曝露了幼之纯真；二是马先生夫人秦佑花女士絮絮谈起，窝头承载的一餐之恩，令她一生铭记，让我们共情到人之良善。在那个最困难的年份，滕州人民肩挑手提，建起了长达近两千米的大坝，更是以窝头之珍反衬工程建设之难，铸就了滕县人民的岩马水库精神，此为激励滕民迈上新征程的奋斗之美。

——赵燕

岩马湖旧事

马润涛

建岩马水库那年，我十岁，上小学二年级。早春的一个上午，趁星期天不上学，婶子把我拽到一旁往我手里塞了两片熟地瓜干，并放低身段悄悄地对我说：“你跟婶子去岩马水库工地卖辣椒酱吧，婶用辣椒酱给你换窝头吃。”在回来的路上我才知道，这是婶子拉我给她作伴呢，怕我不去才故意哄我说换窝头吃。

我们村距岩马庄有四里地，中间只隔着一座小北山，过了山口就能看见那个叫岩马庄的村子。要说岩马庄，它与我们堌城的马姓人家还有着历史渊源呢！传说明朝移民时，有闫、马两姑表兄弟从山西迁往鲁地，姓马的为表兄，先迁到滕县东五十多里地的马家沟村，后又迁到马山之阴、响水之阳的堌城村。姓闫的为表弟，在堌城北面四里的漷河边定居，并在此繁衍生息。许多年后闫氏后人为纪念这跨世之缘，便将村子定名为闫马庄（后改为岩马庄）。村里人讲，为了铭记这段历史，村里曾立一通碑专门记载这件事情。除此以外，在我们村和岩马庄村中间的北山口，也有一通小石碑，说是马、闫两表兄弟立的界碑。两表兄弟感情笃厚，一方到另一方家走亲戚，必须把对方送到村头才折身回去。久而久之，两人都觉得这也不是办法，双方便商定在两村之间的北山口立一块碑，两人走到这里分手，各回各家。据村里老人讲，早年间这通石碑还在，走到这里还会停下来看看，后来不知所终。这个故事一直在我们两村间流传着，传了一代又一代。

那天走到北山口，我和婶子并没有急着往水库工地赶，而是在北山口歇了好大一会儿。要不是我心里想着婶子许诺的窝头，急得像腚上长了草一样，婶子还没有走的意思哩。后来婶子才告诉我，去早了也没用，不到吃饭的时辰收不了工，没人来买辣椒酱。

在这之前，婶子已经去过好多次岩马水库工地。婶子起意卖辣椒酱是在头年冬天，当时岩马水库工程已经开工一两个月了。婶子听岩马庄的亲戚说，水库工地上有很多民工，要是能做些辣椒酱去卖准行，因为民工顿顿吃窝头，辣椒酱就窝头吃下饭。婶子做的虽说是辣椒酱，可里面的辣椒并没有多少，绝大部分掺的是红萝卜。我帮婶子用碾轧过辣椒酱，亲眼见她往里面掺入红萝卜。即使这样，婶子也挣不了多少钱，去一趟能赚个块儿八角的就算不错了。有的民工没有钱买，就用窝头换辣椒酱。但是这种情况极少，因为民工多数饭量大，自己也吃不很饱，有的人还要亏着自己的肚子，省点窝头捎给家中的老人和孩子吃。这样的事情我曾经历过，1959年建辛庄水库时，我爹在水库工地干活，娘叫我给爹送地瓜秧做的菜豆腐，好叫爹省几个窝头捎回家。

我是头一次去岩马庄，水库工地在村子西边。到了那儿我发现，工地周围的村子住满了民工，河西岸的山坡上搭满了工棚。那次婶子没去村里，而是直接去了河滩的工棚。当时水库大坝工程建设已经接近尾声，一座庞然大物横亘在眼前。趁着中午民工开饭，婶子领我窜了好多工棚。

然而，我想吃窝头的愿望最终还是落了空，我是抱着饿肚子饥肠辘辘回家的。其实那次婶子卖的辣椒酱并不少，看得出来回村路上她很高兴，走起路来我都追不上。当走到北山口时婶子说，咱歇一会儿吧，不慌走。婶子坐在一块青石板上点起了零钞，数完后喜得合不拢嘴，说今天卖得真不少，加起来总共有两块多呢。不过那天很奇怪，婶子说前几次来或多或少都能换些窝头，这次却一个窝头没换着。婶子看着我失望的表情连忙哄我说，不歇了，婶子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去。

那次去岩马水库工地，中间路过一个村子，叫赵泉。说来我对赵泉并不陌生，那年堂姐出嫁到赵泉，我就是那个挎鸡的孩子。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几年后我与这个村子竟也结了缘，村里有个女孩后来成了我的妻子。

那年女孩才六七岁，好像还没上学。结婚后妻子和我回忆童年往事，她说建岩马水库那年，她们村里住了很多民工，并且她家里也住了不少人。让她终生难忘的是，有一个做饭的民工，还偷着给过她几回窝头。为了掩人耳目，那人做完饭把窝头埋在锅底下的灶灰里，让她在民工上工后再扒出来吃。这件事妻子近年给我和女儿提起过多次，每次说起这件事，她脸上都流露出感激的表情。看得出，这一饭之恩让妻子记了一生。遗憾的是，她并不知道这位民工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由于打了岩马水库，她们村从此变成了库区。一年后上级动员库区百姓移民，她父亲积极响应政府的号召，第一个在村里报了名。村党支部选她父亲为队长，带着全村几十户人家迁到辽宁省本溪市一个偏远的公社，并被分散在几个村子居住。妻子在那儿没上完小学，她家再次迁回村里时，“文革”已经开始了。

岩马水库1960年5月主体工程竣工，建成至今已经六十多年了。这些年来我每次乘车从大坝上经过，眼前还常浮现出当年工地上火爆的劳动场景：运土的人，车来人往，人抬肩扛；打夯的人，赤膊露膀，号子震天响。想想这可是全长1710米、最高处27.8米、顶宽9米的大坝工程呀，得用多少土方、多少筐土？那可是中国建设史上最困难的年份呀，民工们吃的是窝头，喝的是玉米粥，菜更是很少有肉腥。并且当时大型机械工具一件也没有，更别说挖掘机和翻斗运输车，全靠大家的一双手和一副肩膀。林县人民建设红旗渠铸就了红旗渠精神，滕县人民建设岩马水库则铸造了岩马水库精神。今天如果到冯卯镇岩马水库纪念馆参观一下，你会对岩马水库精神有所体会。那些年，在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精神的鼓舞下，户主水库、马河水库、辛庄水库、石咀子水库等相继建成，为全县粮田旱涝保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直到今天人们还分享着当年的建设成果。        

往事如烟，往日如昨。近年来岩马水库（现改称岩马湖）焕发了新的生机，山亭区和冯卯镇为发展库区生态旅游，在沿湖开发了许多旅游景点，同时还对周围环境进行了绿化和美化。湖光山色，交相辉映，岩马湖成了山乡一道靓丽的风景，每天都有游客前来观光旅游。尤其是每年清明节前后，前来踏青赏花的人络绎不绝，大坝上小轿车排成了长龙，一直延伸到岩马村东。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谁能想得到，六十年前的丑小鸭——曾经的漷河源头，变成了今天这般靓丽的模样！

作者简介

马润涛，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枣庄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滕州市作家协会主席。自1987年以来，作品先后在《人民日报·海外版》《文艺报》《文汇报》《农民日报》《大众日报》和《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当代散文》《芒种》《佛山文艺》等报纸刊物发表。发表作品总计已有数百篇。其中，文学作品集有《缠绵的乡路》，《芦花滩纪事》被收入《中国当代散文精选》集。同时，还有多篇作品被收编到各种文学作品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