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中奎
父亲是位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与黄土地打交道,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也总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他不善言辞,却用日复一日的辛劳撑起了我们整个家,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如今,他腿脚已大不如从前灵便,却依旧还是闲不住。每到农闲时节,他总会慢悠悠地将收来的高粱穗子扎成笤帚、刷帚,趁着周边村镇赶集的日子拿去售卖,其实也不为赚多少钱,不过是一辈子劳作惯了,总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也能换些零钱补贴家用。以前,每次回老家我都试着教他使用智能手机,他总是学得很慢很慢,往往是刚记住的步骤,转头就又忘记了。最后他摆摆手叹道:“老了老了,脑子不中用喽!”我当时只当是父亲年纪大了固执,却没意识到,就是这个小小的“学不会”,竟成了他偶尔赶集卖笤帚时的大难题。
以前没有电子支付,赶集交易全靠现金,父亲对此也很得心应手。他的内衣口袋里总装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钱包,里面整齐叠放着不同面额的纸币。每次收到钱后,他总会仔细清点两三遍,然后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些用汗水换来的钞票,承载着他对生活的热忱,也藏着他老有所为的骄傲。可随着电子支付的普及,父亲渐渐被时代的浪潮甩在了身后。上次回老家,刚进门就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高粱秆,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地面。三轮车斗里的高粱穗子还没来得及整理,金黄的穗粒散落了一地。“爹,最近怎么不见你扎笤帚了?”我放下给他们买的猪肉和点心问道。父亲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语气中满是无奈:“扎了也卖不出去几个,现在赶集的人,基本都不带现金了,赶一上午集,也就寥寥几个人带现金,人都问能不能扫码,一说不能,就走了。”
他说,有几次实在没办法,只好麻烦临摊的摊主帮忙扫码收款,事后总要塞给人家一些刚扎好的小刷帚表示感谢,次数多了,也就不好意思开口了。“少卖点就少卖点吧,反正也不缺这点钱。”父亲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我分明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失落,那是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无助,更是对自己辛苦劳作不被认可的沮丧。听着父亲的话,我的心就好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身为儿子,我常年在外乡镇上班,总以为平时回老家时给父母点零花钱买点吃的,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孝顺。却从未真正关心过他们的精神生活,也从未留意过老爹偶尔赶集卖笤帚时遇到的难题。他年近八十,本该安享晚年,却依旧每年秋末进山收高粱穗,一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被高粱秆划破过多少次,才扎出那些结实耐用的笤帚和刷帚。而我,却连帮他解决收款码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没有做到。
当天下午,我就用自己的微信和支付宝,一步步申请了收款码。把卡片递到父亲手里时,他有些局促地接过,反复摩挲着表面,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又有几分不安:“这样就行?会不会给你添麻烦?”“爹,一点都不麻烦,别人买东西直接扫码就能付钱,钱会进到我手机里,过后我再给您核对清楚。”我耐心地跟他解释,告诉他不用担心操作问题,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父亲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扫码就行”。可没过多久,他突然说:“要是卖得少,钱就先放你那儿,攒多了凑个整再给我就行。”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父亲一辈子节俭惯了,即便到了晚年,也不愿给子女增添一丝负担。他辛苦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汗水换来的,我怎么可能忍心截留?所以每次总要凑个整数给他现金,他也总是推辞“你给的太多了,你们负担也不小,两个孩子上学也都需要钱。”我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哽咽着说:“爹,这是您应得的,以后您就安心收钱,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从那以后,每次给父亲打电话,他总会开心地跟我念叨:“今天又多卖了十来把笤帚,扫码付的钱,真方便!”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充满了喜悦,仿佛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底气。而我也终于明白,孝顺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满足,更重要的是关注父母的精神需求,帮他们解决生活中的细碎难题,让他们感受到子女的关爱与陪伴。
如今,父亲依然会在农闲时扎几捆笤帚,偶尔去赶赶集。那张小小的收款码,印着我的微信和支付宝账号,不仅为他的生意带来了便利,更成了连接我与父亲情感的纽带。每当想到年近八十的父亲拿着收款码,自信地向买东西的人介绍的模样,我的心中就充满了温暖。而那份曾经的愧疚,也化作了源源不断的动力,提醒着我要多抽出时间陪伴父母,用实际行动诠释对他们的爱与孝顺。
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有太多像父亲一样的老年人,被电子技术挡在了门外。作为子女,我们不仅要成为他们的依靠,更要做他们融入新时代的桥梁。因为真正的孝顺,就是让父母在晚年生活中,既能感受到传统的温暖,也能拥抱时代的便利,让他们的每一份辛劳都能得到尊重,每一个心愿都能被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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