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中奎
1999年的夏末,我背着简单行囊,踏入滕州乡下一所普通中学的校门。彼时的乡镇校园,还没有电脑更谈不上网络了,课余时光,最惬意的去处,便是学校那间窗明几净的阅览室。木质书架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坐在长椅上的我如饥似渴地翻阅着各类报刊杂志,《人民日报》的厚重、《大众日报》的严谨、《齐鲁晚报》的鲜活都曾让我驻足,唯独那份带着家乡油墨香的《滕州日报》,最能牵动心底的乡愁。
那时的她,还是对开四版的模样,纸张不算精良,版式也不及如今灵动,却像位朴实老友,把滕州的城市发展、田间变化一一铺陈。荆河岸边的新柳、火车站旁的商铺、老家镇上正在拓宽的公路,字里行间的熟悉地名,让远在他乡教书的我,从未觉得与家乡真正疏远。读到城市建设的日新月异、城乡教育均衡发展的讨论,我总会用红笔圈点——这些关乎民生、贴合我工作的文字,渐渐成了备课之外的精神补给。
转折发生在2000年深秋的一天下午,我在翻阅《滕州日报》时,一则“改版征求意见”的启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望着桌上堆叠的报刊,我忽然生出勇气:何不把自己的观察写下来?此后半个月,阅览室成了我的“秘密基地”。课余时光,我将《人民日报》《齐鲁晚报》等报刊平铺桌面,与《滕州日报》逐版比对栏目设置、标题风格、民生报道比重。塑料皮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思考:“可增设教育类栏目,关注师生需求”“本地民俗新闻宜多些细节,更添烟火气”“版式可更活泼,方便读者抓取重点”。
写着写着,底气却渐渐不足。我不过是初出茅庐的乡镇教师,人微言轻,这些粗浅看法真能被采纳?好几次,写满字的纸被我揉成团,又不甘心地展开。最终,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我将三页信纸仔细折好,贴上邮票,投进了镇邮政局门口的绿色邮筒。寄信的瞬间,既有期待,更多是忐忑——那时还没有个人电话,只留了学校地址和校长室的座机。
日子在备课、上课中悄然流逝,我也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上午,我正在班里给学生们讲课,楼下同事急促地喊:“快去校长室回个电话,55开头的,怕是市里的单位!”我攥着沾满粉笔灰的手跑去,听筒里传来温和的声音:“我是滕州日报社,您的改版建议我们非常认可,邀请您参加座谈会……”那一刻,走廊窗户透进的阳光,暖得让人眩晕。
座谈会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会议室座无虚席,市委宣传部部长亲赴现场,与大家共探报纸未来。更让我受宠若惊的是,竟见到了久仰的滕州教育界泰斗王牧天先生。先生身着中山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亲切地对我说:“乡镇教师最懂基层,办好报纸就该多听听这样的真心话。”原本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我,在先生的鼓励与编辑们的倾听中慢慢敞开心扉。后来,当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列为“优秀建议者”,我小心翼翼剪下那期报纸,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成了最珍贵的收藏。
此后两年,我接连受邀参与改版调查。看着《滕州日报》一步步蜕变:四版扩为八版、十六版,黑白变为彩印,“荆泉副刊”“乡村振兴”等栏目相继亮相,那些小本子上的建议,竟有不少慢慢变成现实,那种与有荣焉的热流,至今想起仍暖着心头。这份情缘也从“提建议”延伸到“写文章”,我将乡镇教育见闻、学生成长故事写成通讯,一次次投给报社。每当文字变成铅字,都像完成了一场与家乡的心灵对话。
岁月流转,互联网浪潮席卷而来,电脑、手机取代了纸质报刊,而我与《滕州日报》的联结却从未中断。去年整理老家堂屋隔板上的旧物时,一个泛黄的塑料皮小本子和一沓捆扎整齐的旧报纸映入眼帘,淡去的油墨香瞬间勾起我满脑子的幸福回忆。人到中年愈发怀旧,我便试着将儿时打麦场的趣事、乡村生活的点滴感悟写成短文,投给“荆泉副刊”。没想到几天后便得以刊发,握着新一期报纸,看着熟悉版面上印着自己的怀旧文字,仿佛又穿越回二十多年前初遇的那个午后。
如今,王牧天先生已仙逝多年,当年打电话邀请我的编辑也已退休,而《滕州日报》依然坚守着“与滕州同频”的初心,见证着家乡的日新月异。我也从青涩青年教师,长成沉稳中年大叔,身份、境遇在变,但我对家乡这份报纸的情感从未改变。它是一条无形的纽带,一头系着我的青春岁月,一头连着故土深情;它是记录者,记下滕州的发展变迁,更是陪伴者,见证我的成长与守望。
一纸情缘,跨越二十余载风雨。如今收到新一期《滕州日报》,我依然会像当年那样逐版翻阅、细细品读。那熟悉的油墨香里,有家乡的温度,有岁月的厚度,更有一份跨越半生、历久弥新的牵挂。这份与《滕州日报》的羁绊,早已融入血脉,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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