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涛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冬天会是在这样一番情景中到来：眼看供暖都快一个月了，他们家的暖气片还冰凉冰凉的。

问题出在小区管道井上。他们小区属于老旧小区，上年度被列入老旧小区升级改造范围，管道改造就是其中的一项——供热方认为管道井的管道锈蚀严重，存在安全隐患，必须改造完成才能恢复供热。但不知什么原因，改造没有如期完成。开始人们还没意识到“停止供热”四个字的分量，但随着一波波冷空气的到来，室内温度骤然降到十五度以下，人们这才真正体会到停止供热意味着什么。

面对此情此景，他想起曾对老伴说过“起个早五更，赶个大晚集”的话。为了能过上一个暖冬，早在供暖前一个多月，他就请师傅在厅内加装了一组暖气片。在等待供暖的那段日子里，他就像那个买了新雨靴的孩子，就盼着下雨，只是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停止供热”四个字。他的心顿时有点凉，不，是浑身彻骨的凉。夜晚盖一床棉被已经不行了，因为他的腿十多年前动过手术，要格外保暖，否则，那个疼呀，钻心蚀骨。除了换上一床新棉被，老伴又给他加盖了一床薄被。后来加的这床薄被也不行了，老伴又给他换了一床厚棉被。那晚他终于感到了温暖。

由于冬天待在有暖气的楼房里时间长了，一想到每年春节后要回山里老家走亲戚，他心里就打怵。而老家亲戚中还有冬天连炉子都点不起的，就像他的老叔。就在前些天，九十多岁的老叔突然去世，他回去参与老叔后事的料理，亲身感受了老家一座点不起炉子的老宅是如何的冷。

经历这一番，他默默感叹村里人是怎样过冬的。其实，早年的他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住上有暖气的房子才有多少年？人都一样，都有其自身的适应能力，就看生活在什么环境中。住有暖气的房子固然好，但住长了人就会变娇乖，经受不住寒冷，就像今天的他。

天冷钻被窝。这是一句老话，过去穷人就是这么过冬的。寒冬腊月大雪封门，有火烟的人家能围着火盆烤火，虽然天冷火也寒，但有点儿烟火就比没烟火强。家中没火烟，烤不起火盆的人家只好去钻被窝。这些天，他就如做梦般的回到从前——不过这梦一点也不美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上都要搭上条小被子。寒从脚下起，只要腿脚不冷，身上就不会冷。

因为脚冷，他又想起上初中时父亲托人给他做的那双“老毛翁”。他们村河滩里长满了芦苇，秋天来临，村里人趁芦花还没完全绽放，采回家用来做“老毛翁”。冬天，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差不多每人都拥有一双“老毛翁”，尤其是那些蹲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上中学时，学校的条件还很差，没有取暖设施，每当老师上完课走下讲台，教室里立马就会响起一阵阵杂沓的跺脚声。他不用跺脚，下了课换下“老毛翁”就往教室外跑。开始有的同学还笑话他老土，但后来，趁他不在教室时，常有同学穿他的“老毛翁”过把瘾。

受到“老毛翁”的启发，他叫老伴给他买了一双棉拖鞋，不活动时就换上它。老伴买的棉拖鞋长得有几分像“老毛翁”，他看了在心里直发笑。此刻他很为自己的人生智慧自豪，觉得人在困难面前只能做强者，怯懦只能自己受苦。

现在的生活条件已经比过去好得没法说了，他1976年底进城，到了90年代初就住上了有暖气的楼房。不过当时还是气暖，他家是四楼顶层，他每天早上都会被管道打气的嘭嘭声惊醒。他却不嫌烦，刚供暖那些天，他激动得半宿半宿睡不着。后来他们家搬到了一个新小区，没有实行统一供暖，好在单位自建了锅炉房，安装了供暖管道，供暖虽没有达到指标要求，但还是让周围小区的人们眼热得不行。再后来他们家搬到这个小区，前几年没有暖气，但家中安装了空调，感觉冷了就开一会儿，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好。当然，用空调取暖还是不如用暖气好，为了保证客厅里的温度，他的妻子就用一道布帘子把客厅和餐厅及其他房间隔开，这样温度升得快、好保暖。这次小区停暖，他和老伴又想起了这种取暖方法，不过做了一个小改动：在通往卧室的走道口安装一个卷帘，开客厅里的空调时就把帘子放下来，这样的好处是客厅、餐厅连在一起，看电视、吃饭都不会冷。

自从小区停暖这件事发生之后，他的女儿也特别关切，并一再嘱咐他和老伴：千万不要冻着，不要疼钱舍不得开空调。女儿之所以这样说，因为她深知老爸老妈节省习惯了，夏天室内温度不超过三十度都不会开空调，就是为了省电少花钱。女儿也知道他最近一直病着，更需要有一个温暖的环境，停暖对他来说就像雪上加霜。的确，这段日子他的情绪因停暖变得特别糟糕，焦虑、烦躁还易怒。但又能怎样呢？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一切都在不可预知的变化中，有的事可能会变成不可能，而有的事由不可能又会变成可能。就像现在得到的消息，经过各方协商和业主同意，管道改造工程终于启动，这让他有了指望和盼头。他自我安慰地对老伴说，有饭别嫌晚。

一天冷似一天，眼看大雪又过去几天了，北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树上的黄叶，一夜的工夫很多花木就变成了秃子，地上的落叶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地毯。他刚听完省台的天气预报，周末气温会大幅下降。再看墙上的电子日历，室内温度比昨天又降了一度。他盼着改造工程快点结束。本该，过一个暖冬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