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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村庄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6-01-12  浏览量:  栏目:荆泉

作者:宋东风


泰山山脉向南延展至鲁南,渐次低缓,便化作一带柔和的丘陵了。向西约四五十里,静卧着微山湖——狭长的湖与东边的山脉并行向南,遥相对望。山与湖之间铺开的是一片坦荡的平原。天光云影,在这山、湖和平原之间,流转不息。庄稼一茬一茬在这里生长、成熟,人一代一代在这里耕种、劳作。


他的家,就在这片平原的中央。向东望去,看得见二十多里外那抹黛青色山影;村南边地阔天高,云絮堆在田野的尽头,远近不见村落。村子后面的漷河安闲流淌,河面宽阔,微风吹过,波闪闪的河水欢快跳跃。这里的土地生长着大片的玉米,玉米收了,麦子便又种下;麦子归仓,土地又交给玉米。田地与屋舍之间,是各家各户的小块的菜园,土豆、辣椒、黄瓜、豆角……各色菜蔬被日光浸透,鲜翠欲滴。花花草草的气息弥散在屋前屋后和墙根路侧,那里都是花草的好住处。村里的一切都顺着时令,不急不躁,自在荣枯。


村人没有尝鲜的习惯,没有谁像城里人那般吃掉刚七八分熟的鲜嫩玉米,定要长成了、熟透了、粒粒都长实了方才掰下,晒干、脱粒,或磨面,或入仓。他小时候摘过顶花带刺的黄瓜扭,大人见了,并无责备,只说太可惜,小扭扭不该摘,想摘,要等它长得开了个。他脸红了。到了黄瓜沉甸甸的时候,大人就满意地看着小孩子们欢欢喜喜地摘黄瓜。若有人贪图作物的鲜嫩,把豆粒还未饱满的荚摘来煮吃,是要遭人白眼的。村里的粮食瓜果,从最初结出小小的果到最终的摘,都能晒足日头,得到了完全的雨露,完成自己从生到熟的全福,各色作物,都安住在这个阳光的下面的世界里。


村人敬重庄稼作物,也及于田地里的生灵。田间劳作,发现叶子下面的雏鸟,必定加盖枝叶,加以保护。燕子来檐下垒窝,便心生欢喜。看到野兔,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绝不惊扰。村西头曾有个猎人,常在半夜扛起土枪出门,天亮时拎着野物回来,是一些野兔、獾和叫不出名的鸟雀。人们瞧见了,没人贺他收获的丰富,眼神里多是藏着不赞同。他们觉得,那些生命也该像人一样由幼及老,走完自己完整的一生,不该中途遭遇非命。村边茅屋里,住着一个敢吃青蛙的鳏夫。每当他蹲在门口剥杀那些绿皮青蛙时,大人会低低叹一声“造孽”,孩童则惊恐地绕道跑开,从此不敢靠近那里。


春至桃李竞妍,风来杨柳吐新,村头路口也添了桃李的新阴,这样的季节里,村里的年轻小伙和年轻姑娘的心思也开了,这是自然的律令。他的村虽大,姓氏很多,但男女自由恋爱的少。这时,媒婆们穿戴得干净齐整,穿梭于附近村寨,她们总爱哼着小调:“天上七星对七星,地下狮子对麒麟。还有好男对好女,那里桃花对芙蓉……”


云日里杏花谢了,便是焰焰的桃花,照得人眼亮心明。说合了一对,心里便如田地里又有一茬新禾,得了春雨春风,勃勃地要长起来,开了花,结了果。外村李家的三姑娘与本村张家的三小子看着能配得成,媒婆进了门,大家喜笑颜开,敬茶倒水。家家都一样的穷,谈不上什么门当户对,只要青年男女见了面,满意了,两家同意了,便是郑重的礼节往来,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就定了姻缘过日子。也有例外,村前宋家的小伙和村后梁家的姑娘,是自己看对眼的,小伙领着俊俏的姑娘走进家门时,邻人瞧着,也会笑着说一句“真像一对鸳鸯”。当然也有让人唏嘘的故事。有一年,一个温顺的媳妇被丈夫离弃,全村都为她叹息,仿佛她头顶的天真的塌了。又有一回,一个青年与邻家的妇人有了私情,事情败露后,全村轰动,两家鸡犬不宁,那妇人被醉酒的丈夫用针扎了一百多针后,带往了不知名的地方。村里绝无牵涉未出阁的姑娘的传闻,她们都是含苞的花儿不染尘埃,洁净地守着时光。


村南头住着关姓人家,主人个头不高,五十出头,长着张飞一样的脸,豹头环眼,走路虎虎生风,无论到哪,话音总是那么高亢,声穿墙院。村前有大的鱼塘,年前池塘抓鱼,分给各家过年,儿女七八个的多分两条,大家也没意见。最先跳下带有冰碴鱼塘里的必定是关张飞,随后其他男人才下水捕捞。因他做人有斤两,做事不含糊,故而谁家有盖屋打墙的事、出大力流大汗的事,他必定会被喊去帮忙,他干活风风火火且笑话不断,众人在欢声笑语中就把土墙打好,亦不觉着多累。一年秋季,他在地头平整田地,突然就倒了下去。大家围拢过来,他依旧用惯常的大嗓门笑着说:“打瓦了,这次是打瓦了……”笑声未了,就没了气息。三天后,一堆黄褐色的土丘,便代替了他,出现在他倒下的地方。


原野平展展的,铺向天际。阳光俯照着这片土地,从早到晚,一日一日,一年一年。


他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这深厚而又蕴藏着悲欢的土地,老的一代逝去了,新的一代出现了。


村后的河水,春夏喧腾奔流,秋冬寂静,仿佛自古就如此。


那就是他的村庄。


那年,他整二十岁,脸上还未脱尽稚嫩,带着年轻的青涩。


他手中拿着大学毕业后的分配派遣证,就要去单位报到,就是那一张轻轻的纸,使他与这片土地从此错开。他小时候的那些玩伴,已经跟着父辈学会了耕作,胡子拉碴,双手粗糙,他们的命运已经与这里的泥土同色;而他,就要离开这里了,走向一个没有四季农谚指引的世界。他的祖辈只教会他辨识五谷和节气,其余的只有靠他自己摸滚打爬。


那是一九九零年的八月。


他,由村子就要走出,不再像祖辈们那样,沿湖向水讨生活。他也不再像父辈们那样,在地里向土要生活。他就要融入他的人生的洪流。


他望着祖辈也曾凝视过的东边的远山,听着风里传来的那些熟悉又模糊的叹息。他的祖辈从没出现过大人物,即使始祖商朝的微子也并没那么光辉耀眼,其名已化作湖名,其墓已沉没在那片湖底。他查家谱,祖上没有掀天揭地的人物,也很少有什么达官贵人,祖祖辈辈都是在乱世中求生存,沿湖讨生活,又迁至平坦处垦殖土地,在沉默中繁衍生息。


东边的山,西边的湖,还有村前的田野,在沉默着。


前方是他即将走向的未知世界,身后是这片土地上循环不息的光阴。


他的方向,是那片沉睡着他的祖先的微山湖,在靠近湖十里左右的地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未来。


编辑: 宋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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