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新风
当光阴的脚步叩响了春天那扇栊门;当窗棂上的月痕,由盈盈的圆,渐次瘦成一抹温润的玉钩时,我知道,又一个农历的年,像一位走了长长山路的、风尘仆仆的故人,就要撩开冬末的寒烟,立在你的门槛外了。我的思绪被那股熟悉而又渺远的年味儿牵着,跌回到20世纪50年代初我的老家去。那时节,我七八岁,天地初开,万物都带着新生的、茸茸的亮光。年,是祖辈传下的一本毛边纸的老黄历,每一页都浸着烟火,印着指纹,翻动起来,簌簌的,尽是故事。
我的老家在鲁南的平原上,一入腊月,年的气氛,便一阵一阵、一团一团,从四面八方裹上来。解放了,日子像揉进了酵母的面团,眼见着蓬松起来。进了腊月,家里的石磨便哼起了悠长的歌。磨道里,毛驴蒙着眼,一圈一圈地走,雪白的面粉,从磨缝里瀑布般泻下,散着新麦的、近乎甜腥的香气。而真正的高潮,总在母亲蒸年糕与馒头的时候。灶膛里的火,烧得呼呼的,把母亲系着围裙的身影,巨大而庄严地投射在土坯墙上。我像一只守着鱼干的猫,紧紧盯着那团变幻莫测的云雾,那香气,是红枣的蜜甜嵌进了黍米的糯香,是面粉最本质的、敦厚的甘美。母亲用筷子从笼屉里扎起一小块颤巍巍、金灿灿的年糕,塞到我的嘴里头。“慢着点,馋猫!”甜糯的团子撞开牙关,直落到胃里,暖意轰然炸开。那一刻,在幼小的心灵版图上,“年”,便有了第一个确切而温暖的坐标。
腊八节一到,空气里便多了些肃穆的意味。老人们拄着笤帚,开始“扫屋”了。这不是寻常的洒扫,而是一场郑重的仪式。笤帚要绑在长长的竹竿上,戴着旧头巾,将屋梁上、墙角里积攒了一年的尘网,一丝不苟地扫下来。灰尘在从门缝窗隙射入的光柱里,纷乱地舞蹈。老人们说,那是“穷气”“晦气”,扫出去,好运才能进来。巷子里,有古老的童谣在寒气中飘荡:“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过年。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声音还未落,不知谁家院里果真传来肥猪高亢而短促的嘶鸣,那热闹,几乎要把冻僵的村庄屋顶给掀了去。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上天了。夜晚,母亲在灶台前摆上一小碟黏牙的麦芽糖,几只干瘪的果子,点燃三炷细香。昏黄的灯下,她的侧影显得异常柔和。她对着墙上那张被烟熏火燎得面目模糊的灶王像,嘴里低声地、反复地念叨:“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香烟袅袅,带着麦芽糖甜腻的暖香,盘旋着升向漆黑的屋顶,仿佛真有一条无形的路,通往繁星之上的天庭。那一刻,连我这个顽童,也屏住了呼吸,觉得这低矮的灶屋,连通着一个浩瀚而慈悲的世界。
送节礼的日子,是嫁出去的姐姐们归巢的时节。我家有三个姐姐,像三只候鸟,总在腊月二十前后,飞回这座老院子来。大姐夫挑着一担雪白的豆腐;二姐夫腼腆地提着一刀肥瘦相间的猪肉;三姐夫最实在,竟从自家鸡窝里直接逮了两只芦花鸡,翅膀用草绳缚着,咯咯地挣扎。进了屋,姐夫们恭恭敬敬地给父亲磕头,然后便坐在小板凳上,接过父亲递来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开始“拉拉一年的光景”。收成、雨水、牲口、村里的新闻……话语像灶膛里的火,不旺,却持续地散发着暖意。而姐姐们,围在母亲身边,洗菜、切肉、拉风箱,厨房里叮叮当当,笑语喧哗。这顿饭,或许没有山珍海味,但那种被血缘与温情层层包裹的富足,是任何佳肴都无法比拟的。
腊月二十五六,父亲要带我去临城镇赶年集。父亲挎着一只荆条篮子,我牵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在人的河流里慢慢地航行。父亲在肉案前停下,伸出粗黑的手指,戳戳这块,按按那块,与满脸油光的屠户讨价还价;在鱼摊前,他看着木盆里银色鳞片的反光,仔细挑选着最鲜活的那一条。最后,我们会在卖点心的铺子前驻足。那些桃酥、蜜三刀、江米条,躺在巨大的玻璃罐子里,散发着诱人的、奢侈的甜香。父亲会称上小心包好的两包,那是祭祖和待客的珍品。回家的路上,父亲的篮子沉甸甸的,我的心里也装得满满当当,那是关于丰盛、最初的认知。
最风雅的准备工作,是写春联。腊月二十七八的晚上,父亲会派我去请同族的秀才堂哥王新亭。堂哥是村里唯一能把毛笔字写得横平竖直的人,他戴着断了腿用线缠着的眼镜,颇有几分旧式文人的清癯。他来了,我们便隆重地搬出唯一的八仙桌,父亲早已将一方粗石砚台磨好,浓黑的墨汁像一汪深潭。堂哥挽起袖子,屏息凝神,笔尖饱蘸墨汁,然后稳稳落下。堂屋的正联,总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横批“和气生财”。墨迹未干,那乌黑发亮的字,衬着大红的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喜庆。接着是“吉星高照”“出门见喜”“身体健康”“槽头兴旺”……最后,是一沓方方正正的“福”字。这些字,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浓缩的吉祥与祝愿,直接写进了这家人的心里。
除夕,终于在一片澄澈的、清冽的寒气中降临。午后,父亲在院子中央用竹竿挑起一挂长长的鞭炮。他吸一口旱烟,将烟锅里的火烬,颤巍巍地凑近捻子。“便是“噼里啪啦——砰!啪!”爆炸声,空气里弥漫开浓郁的火药香,那香味,就是年的魂魄。在鞭炮的余音和硝烟里,我们开始贴春联。熬好的浆糊还烫手,我用小笤帚疙瘩仔细地刷在门框上,父亲则负责贴上、抚平。当最后一张“福”字,端端正正地倒贴在堂屋的粮食缸上时,暮色也恰到好处地合拢了。点亮油灯,那崭新的、红艳艳的春联和福字,在昏黄的光晕里,仿佛自己会发光,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洋溢着希冀的脸。年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浓得化不开了。
三十晚上的年夜饭,是一年劳作与祈愿的终极结晶。饺子是绝对的主角,馅儿是奢侈的纯肉,肥瘦相间,母亲会在里面悄悄地包入一枚被擦得锃亮的二分硬币。我们围着炕桌坐定,灯光摇曳,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盯着自己碗里那些白胖的“元宝”。谁若是吃到了,便会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仿佛中了状元,那枚小小的硬币,瞬间被赋予了神谕般的魔力,预示着未来三百六十五天的通畅与光明。
年夜饭后是“守岁”。火盆里埋着红薯和花生,散发出暖烘烘的、焦香的诱惑。不知何时,远远近近响起鸡鸣,天,终于蒙蒙亮了。新的一年,便在这清冽的晨光与弥漫的爆竹余味中,真切地到来了。父亲和母亲早早起身,换上了只有年节才上身的新浆洗过的衣裳。母亲走到我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折叠整齐的红纸包,塞到我的枕头底下,又用手按了按,眼里是慈祥的、洞悉一切的笑意。“压岁钱,压住邪祟,平平安安。”她低声说。我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是两张崭新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一元纸币。在我的世界里,那便是一笔巨大的、令人眩晕的财富,是我一年辛苦“做小孩”的最隆重的丰收。
吃罢寓意“更新交子”的饺子,拜年的大潮便开始了。父亲与伯父、叔父们,我们这些小字辈则跟在父辈身后,浩浩荡荡,按照亲疏长幼的顺序,去给族里的长辈们磕头。村庄苏醒了,每条巷子都流动着身穿新衣、拱手作揖的人群。“过年好!”“给您拜年了!”问候声此起彼伏,在寒冷的空气里碰撞出热乎乎的波纹。平日里或许有些龃龉的乡邻,此刻相逢,脸上也堆满了程式化的、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的笑容。整个村庄,仿佛一锅在除夕夜里慢慢煨着的温水,此刻被拜年的脚步与欢笑彻底搅沸了,翻滚着,蒸腾着,沉浸在一种集体性的、微醺般的喜庆里。
如今,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年的形式,早已繁华远胜往昔,那些仪式,却大多成了记忆里褪色的画片。可每当岁末的寒风吹起,我仿佛又能听见腊月里那湿漉漉的风声,闻到蒸年糕时那扑鼻的甜香,看见母亲在灶神前低语的侧影,那是一种将朴素生活升华成仪式的力量,它让最寻常的日子也有了光,让最卑微的愿望也有了温暖的形状。它是我生命之初,收到的最厚重的一笔压岁钱,足以抚慰往后所有平淡的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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