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井泉
时光易逝,滕县北岭会战转瞬50年了,我打开记忆的阀门,努力过滤那些曾经的影像,有的尚且清晰,有的已经模糊,只能截取几个片断付诸笔端。
记得1976年元旦刚过,滕县北岭大会战动员令就已下达,各公社积极响应,紧锣密鼓地部署,口号是“春节革命化,初一上工地。当时生产队的壮劳力都去了韩庄运河工地,县级工程洪山口会战人员还没撤回,我们邓寨大队按任务需派八名民工,四个生产队每队选了两个青壮年,算是瘸子里头拔将军。当时大队的干部思想比较保守,没派女青年(别的大队多数有女青年),认为女子不能出大力,男女混杂也不好管理,其实他们忽视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最高指示,忽略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民间信条。按照上级指令,初一开始行动,生产队抽出两辆排车,去场里装满麦穰(铺地铺用),加上镐锨、马灯(加班照明用)、水桶饭盆之类。民工个人备齐被褥(多数有被无褥),饭盆茶缸(有的饭茶具合一),换洗衣服(多数没有),由我(团支部书记)带队,年初二就恋恋不舍地离开家人,奔赴北岭大会战工地。
从张汪到龙阳,我们分两组拉着满载货物的地排车,由滕县的最南部向滕县的最北部开进。一大早出发,晌午才到滕县火车站歇下来,匆匆用罢午饭,然后顺新兴路直奔龙阳。乡下人乍进城市,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多彩的招牌,大伙看得眼花缭乱,但未敢停下前进的脚步。
太阳落山,终于到达会战工地——龙阳公社堌堆石村。我们邓寨管区整个连部就设在这个庄上,民兵排都被分散住在农户家中,我们八个人被分到姓潘的一家居住。这是一个坐北朝南的小院,三间堂屋两间东屋皆是茅草房,屋墙院墙都是石头垒的墙。好像男主人也是参加河工去了,家里只有一个青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七八个月的孩子,热情地招呼我们进院。我们被安置在东屋,大家慌忙卸下车上的麦草铺地铺,取出五颜六色的被子铺好,南北一长溜八个人刚好挤开。跑了一天路,大伙又困又乏,转眼便进入梦乡。
第二天,紧急的哨音转过大街小巷,穿过门缝窗棂,灌进我们沉睡的耳膜。大家慌忙起床,打着哈欠,洗刷完毕,去工地参加大会战誓师大会。从村里去施工地点,要走老长一段路。进入会场,东望是碧波浩渺的马河水库,北望有高峻连绵的龙山山脉,环顾四周都是高低起伏的沙丘土岭。会场就是点将台,有连部领导上台宣布战斗任务;会场就是打擂台,由各排上台纷纷表决心。“顶北风,战严寒,大干苦干四十天,定教荒岭变良田!”慷慨激昂的口号声响彻云霄,在山谷中回响,在水库里激荡。接着各排领工各就各位,一场战天斗地的大会战开始了。放眼一望无际的工地,人山人海,红旗招展,标语牌满山遍野。民工们镐落锨舞,车轮飞转,一派龙腾虎跃热火朝天的战山河场面。
北岭会战的地方原来都是沙土岭,那些裸露的卧牛石,剖面很像花生饼。这些大沙石经过千年万年的风化,变成大小沙粒,再变成细沙土。沙土地贫瘠,没有水浇条件,每年种一茬花生、地瓜,或绿豆、豇豆等小杂粮,只能是“小碗吃饭——靠添(天)”。按照会战施工要求,就是将丘岭削高填洼,把原来零零散散的小地块整成大面积的大寨田。
我们在划定的区域立即投入战斗,用镐刨,用锨剜,敛土装车,然后倒进洼塌沟壑。怪不得说“冻闲人,饿懒人”,虽说是冬季,一活动就热,于是大伙脱掉棉袄只穿单褂,有的光着膀子干,不停地刨土,不停地装车,车推起来一溜小跑。每天有施工员量土方计进度,经常有领导视察督阵。后来连部又提出了新的口号:“早上5点半,地里一顿饭;中午不休息,晚上加班干。”那时的人确实能吃苦,每天干十几个小时的活,而且是高强度的劳动,竟没有人累趴下。每个人的手上先是血泡,后是老茧,加上天气干燥,手脚冻得皴裂,抡镐一刨,虎口震得渗血。但那个年代的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表,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再苦再累也习惯了。
晚上收工,大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驻地,坐在地铺上脱掉鞋袜,满屋弥漫开来的臭味钻鼻子熏脑子,大家先磕掉鞋里的沙粒,再使劲抠出脚汗和土混合沤成的臭泥,还不忘在鼻子上闻一闻再丢开。石头墙透风,小屋如冰窖,睡觉时钻进家里腾出来的薄被,再把棉袄棉裤搭在上面,有的索性把被头用带子扎上以免进风。睡前无聊,兄弟爷们相互侃几句凉腔,撂几个半斤,拉几个荤呱,大家嘻嘻哈哈一阵子,算是精神文化生活吧。不一会,累神战胜冻神,大伙昏昏睡去,接着满屋响起笙管笛箫共鸣的呼噜声。
北岭会战期间的伙食,早饭是两个白面卷子,中饭和晚饭是玉米面的卷子,每顿各一斤,按说不算少,但饭量大的只够多半饱。那时人们体力消耗大,肚里没油水,普遍能吃。白面卷子,大伙多数攒几个挂在墙上或悬在梁上,有请假回村的捎回家或工程完了带回家,给家中老的小的改善生活。至于菜,早上是辣疙瘩咸菜条,中下午不是熬白菜,就是烀萝卜,或者炖冬瓜,菜里偶尔有几个肥肉丁。在那个艰苦创业的年代,无论出多大力,能吃上饱饭就很知足了。
大会战组织机构实行的是军事编制,县里设团指挥部,公社设营部,管区设连部,大队设排,小队设班,民工都以民兵称,武器都是镐锨上。北岭会战,我初次带队称排长,算是“草鸡头上的肉——小冠(官)”。当排长最辛苦,要走在前干在先,每天早起听见哨音响,我第一个起床,把队旗彩旗、劳动工具装到排车上,再喊这个叫那个催促起床。吃罢早饭,第一个拉排车先走;到达工地,第一个抡镐锨先干。后来,我被连部调去搞宣传,就是每周出两期宣传栏,宣传好人好事,公布工程进度,要用毛笔抄内容,用广告色写题头画插图,连部知道我有这方面的特长,就抽去帮忙。但是我带的排却群龙无首,更主要的是人走分的土方没减少,这七个人就有了意见,活拖着不干完。这事不怪他们,首先怨连部,应该想到这一点;其次怨我憨,不好意思提。后来让一退伍军人叶叔去连部交涉,才减少了施工土方。我在连部写写画画倒也轻松,只是心里仍想着施工任务,闯空还是跑去工地,和大家同甘共苦地干。
北岭会战,个半月的工程,终于在苦干加班干中提前10天完成了上级交给的整地任务。放眼龙山之阳、马河之畔,那些高低不平的大小丘岭被削平了,成条成块的大寨田整好了,只待当地石工砌坡垒堰了。
北岭会战的硝烟早已散去,但那轰山炸石的炮声,仍回响在耳畔;那火热的劳动场景,仍萦绕在眼前;那一块出工的伙伴,仍浮现在脑海;回想起大会战的日日夜夜,仍然感慨万端。作为个人,确实经受了劳动的磨炼,体会到了带工的不易,也更加感受到集体力量的强大,感受到各级党组织的凝聚力;感受到那个时代战天斗地的精神,感受到大会战所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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