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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钟如友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6-03-09  浏览量:  栏目:荆泉

作者:刘中奎


每次从城里回到老家,第一眼总能看见堂屋条几上,那座深红色的北极星座钟静静伫立。它像一位沉默忠厚的老友,默默守着老家的晨昏与四季。四十余载风雨流转,木纹早已被时光磨出温润的包浆,玻璃钟面后的摆锤,却依旧不疾不徐地摆动。于我而言,它早已不只是一件计时的器物,更是童年里最忠实的伙伴。晨光初透,它用清越的钟声唤我起身;夏夜乘凉,我伴着摆锤的节奏安然入梦;冬日飘雪,母亲总在钟声敲过七下后,从锅屋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地瓜糊涂。那声音舒缓悠长,仿佛把光阴一寸寸烫平,又悄悄缝进我一天天长大的岁月里。


上世纪八十年代,这座北极星座钟,是镇上供销社里最体面的“大件”。端庄厚重的实木外壳,精致耐看的金色雕花,钟面上“北极星”三个字格外醒目。父亲把它视作家中贵客,郑重地安放在条案正中央——那是堂屋里最显眼、最庄重的位置。从此,它便守着我们一院烟火,见证着农家日子的平淡与安然。


从我记事起,这座机械座钟就是家里的“时间总管”。它有两套发条,一套管走时,一套管报时。每隔半个月,父亲就会打开钟侧的锁扣,取出那把小巧的黄铜钥匙,先顺时针上紧走时发条,再慢慢拧紧报时发条。钥匙转动的“咔咔”声,像是在给时光轻轻上弦。上满一次,它便能精准走上十五天,不用电池,也不靠电力,只凭齿轮与摆锤的精妙咬合,便把日子过得分秒不差,藏着老工业时代独有的踏实与匠心。偶尔运转滞涩,母亲便用棉棒蘸一点缝纫机油,轻轻点在轴芯处,老钟立刻又恢复精神,走得稳当又精准。


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钟声里慢慢流淌。摆锤左右轻摇,“嘀嗒、嘀嗒”,规律而温柔。座钟的报时极有规矩:半点“当”一声,清脆干净;整点则按点数敲响,一声是深夜,六声是清晨……十二记钟声浑厚绵长,在安静的院落里悠悠回荡。尤其冬日夜晚,乡村万籁俱寂,钟声更显得清晰温暖。一家人围在炭火炉旁,母亲纳鞋底,父亲扎笤帚,我趴在灯下写作业,摆锤的轻响与整点的钟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安心的背景音。我常常盯着摆动的钟锤出神,看它不知疲倦地往复,总觉得时光也这般慢悠悠的,绵长又温柔,永远不会匆匆走远。


后来,我渐渐长大,离家求学、工作,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电子表、智能手机、智能时钟一代代更新,座钟的声音,便渐渐淡出了我的日常。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陪伴了我们多年的老钟悄然停摆,摆锤不再晃动,钟声也归于沉寂。家人忙于生计,并未多想,依旧把它留在原处,当作一件带着岁月痕迹的老摆件,静静安放着一段旧时光。


这一放,便是好几年。直到十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去邻镇办事,偶然路过一家老式百货店,门口木牌上“修理钟表”四个毛笔字,一下子撞进我的心里。我如获至宝,当即赶回家里,小心翼翼抱起老钟,送到店里。修表的是位白发老人,戴着老花镜,面前的工作台摆满了细小的齿轮、螺丝与镊子。他接过座钟,细细擦拭,慢慢打开表盘,逐一检查零件。“这是老北极星,当年的好东西,就是齿轮磨了,发条也松了。”老人抬眼对我说,“能修,就是费点功夫,得三十多块钱。”


“只要能修好,多少钱都不怕!”我脱口而出。在我心里,这座钟早已不是普通器物,它是童年的回声,是老家的温度,更是我对旧时光最珍贵的念想。老人花了三天工夫,把零件一一拆解、清洗、打磨、更换,再细心组装调试。当我再次捧起老钟,摆锤已轻轻晃动,熟悉的“嘀嗒”声再次响起。慢慢拨动分针至六点钟位置,老钟“当”的一声沉稳而洪亮,却瞬间湿了我的眼眶。


光阴流转,又是十几年过去,这座北极星座钟依然稳稳立在堂屋条案上,像一位不离不弃的老伙计,每天准时报时,分秒不差。它见证了父亲的白发渐生,见证了我从青年走到中年,见证了老屋翻新、家境渐好,也见证了一次次团圆与别离。如今每次回老家,我总要先走到钟前,静静站一会儿。看摆锤缓缓摆动,听钟声依旧从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慢得温柔的年代。有时,我也会像父亲当年那样,拿起那把黄铜钥匙,为老钟上满发条。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涌上来的,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暖。


这个时代脚步匆匆,我们总在追赶时间,却常常忘了时光本身的重量。而这座老座钟,用四十多年的坚守告诉我:时间从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情,是刻在岁月里的记忆。它像一位老友,陪我长大,伴我变老,那些被钟声浸润的日子,从未远去,早已化作生命里最柔软、最珍贵的底色,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段旅程。


编辑: 刘中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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