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飞
雨后的清晨,空气滤去了浮尘,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般。我从荆河公园晨练归来,沿着东南门旁的缓坡缓步而行,看见脚下的草坪被一片密密麻麻的“谷谷毛”铺满。俯身拾起一枚,雨水将它浸得温润柔软,捏着顶端轻轻一提,竟像一串小巧的手链。短的不过五六公分,长的能有十二三厘米,顶端那圆圆的褐点,是它离开枝头时留下的印记,宛如一顶精致的小帽子。身子覆着细密的绒毛,层层叶片下藏着鱼籽般细碎的米黄色小花,上端饱满丰腴,越往底端越显纤细,模样憨态可掬。抬头望向路旁挺拔的几棵杨树,枝头仍有花絮簌簌飘落,我不禁轻声惊叹:“怎么落了这么多的谷谷毛啊!”微风轻拂,温柔又随性,任由这些小小的花絮飘落在肩头、脚边、草丛间,悄无声息,便把春天铺了满地。
谷谷毛,其实就是春日里杨树上飘落的雄花序,外形酷似毛毛虫,鲁南一带的乡亲们便亲昵地唤它为“谷谷毛”。“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瞧见这满地的谷谷毛,我忽然想起北魏胡太后《杨白花》里的诗句:“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轻柔的杨花随风飘荡,牵起的不仅是千年的诗意,更是我心底藏了许久、难以忘怀的旧日时光。
我对谷谷毛的记忆,深深刻在童年的岁月里。那时候物资匮乏,野菜便是春日里难得的鲜味儿,而谷谷毛,更是我们家餐桌上常吃的一道菜。每年开春,暖风一吹,村南坑沿的杨树便抖落一身花絮,黑压压铺满一地,母亲总会挎上竹筐,去坑沿捡拾这大自然馈赠的食物。
母亲做谷谷毛,向来有一套细致的讲究,每一道工序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先捡上满满一筐,回家后倒在院中,细细挑拣——只留鲜嫩饱满的,掐去顶端硬梗和多余的枝干,发黑、生虫或是混着杂质的,便随手丢进猪圈当作肥料。挑拣干净后,用清水反复浸泡两三次,每次泡上数小时,直到谷谷毛褪去青涩、微微发黄,滤去水分,苦味便淡了大半。接着烧一大锅沸水,将泡好的谷谷毛下锅轻焯,火候最是关键,焯久了软烂失形,时间短了又去不掉涩味,母亲总能拿捏得恰到好处,焯好后迅速捞出凉一下,口感便清爽脆嫩。
谷谷毛的吃法不少,凉拌、清炒、包包子、做水饺,各有风味。那时家境清贫,母亲怕凉拌伤了我和弟弟、妹妹的肠胃,最常做的便是炒谷谷毛。她用石臼把黄豆捣碎,配上葱姜、花椒、辣椒,与切好的谷谷毛一同下锅翻炒,出锅前滴上一两滴香油,香气瞬间飘满小院。有一回,母亲怕我们觉得寡淡,特意多放了一勺猪油,奶奶瞧见后念叨了大半天,说母亲不会过日子。如今想来,哪里是母亲不懂节俭,不过是怕菜炒出来不香,我们兄妹几个难以下咽,那份藏在油香里的疼爱,想起来喉咙发紧,鼻尖发酸,心里有说不来的滋味。
日子一天天变好,野菜早已不是果腹的食材,吃谷谷毛,反倒成了忆苦思甜的念想。去年暑假,我与好友一同去爬县城北部的龙山,午间在半山腰的农家乐就餐,发现吧台旁黑板上写满了地道山野菜名:凉拌马齿苋、辣炒荠菜、槐花包子,最惹眼的,便是“花生仁烩谷谷毛”。看见这熟悉的名字,我当即点了一份。如今的做法愈发精致,用碾碎的花生炒制,鲜香入味,可吃在嘴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老家里的烟火气,少了石臼捣豆发出的声响,更少了记忆里母亲的味道。老板娘说,山脚下有大片杨树林,初春时节遍地都是谷谷毛,采回来洗净腌制,密封在坛子里存上三四个月,便是一道鲜美的野菜。上了年纪的食客,总爱这一口,吃的是野菜,想念的是久违的时光。
读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有一段文字总让我动容:年少时的春上,母亲陪他去北海看杨树花,他满心不情愿,犟着说那不是花,只是难看的毛毛虫,还气呼呼地跑开,一脚踩扁一个。寥寥数笔,写尽了儿时的调皮顽劣,更藏着长大后想起母亲时,满心的懊悔与思念。原来,这小小的杨树花,承载的不只是童年,还有藏在时光里的牵挂与愧疚。
杨树花、谷谷毛、毛毛虫,不管叫什么名字,它都和迎春花、杨柳枝一样,是春天最忠实的信使。它没有桃李的娇艳,没有牡丹的华贵,却以最朴素的模样,落在乡间小路,沟旁山坡,飘进寻常院落,藏着母亲的饭菜香,载着童年的梦想,裹着挥之不去的乡愁。
春风轻扬,花絮飘落,谷谷毛落在掌心,便接住了一整个春天。它是大自然写给人间的温柔信笺,是岁月留给我们的温暖印记,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过多久,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情,那些刻在心底的回忆,永远不会被时光吹散。春风解意,杨花多情,这小小的谷谷毛里,藏着最动人的春,也藏着最绵长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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