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涛
老柳姨,这是早年家人为了区分与她住在同一条街上房分相同的老张姨的称呼,不过我从没这样叫过,而是称呼姨或者我姨。我姨是有名字的,她叫赵兴莲。
姨不是我亲姨,她是我娘三叔的女儿,和我娘是叔伯姊妹,娘比姨大三岁。当年,她们姐妹先后嫁到了一个村,娘住前街,姨住中街。多年后我娘四叔的女儿也嫁到这个村,就是前面提到的老张姨。老张姨和老柳姨住在同一条街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三姊妹同嫁到一个村子,在我们村当时算得上是一件美事。
年前,我和妻子去山亭新城看望了柳姨,两个月后,便与姨天人永隔。常因流水思往事,每托清风感故人。我对姨最初的记忆始于童年,有一次,我跟娘去中街姨家,那次还带回几根黄瓜。后来我才知道,姨家在村西有个菜园,里面种着四时蔬菜。姨父是一个种菜能手,种的菜一部分供自家吃,一部分挑到集上换钱。在我早年的记忆里,我家那些年没少吃姨父种的黄瓜。
儿时,每当娘和姨在一起,我就拿她们姐妹俩作比较,发现她姐妹俩长得还真有点儿像,不仅脸形相似,都裹着一双小脚,而且身材也差不多。不同的是,娘总带着一副病容,面皮有点儿黄,身材也略显单薄,给人的印象是清秀。姨则不同,姨长相富态,面色白皙红润,给人的印象是雍容之美。及至人到中年,姨仍不失青春光彩。
爹对我姨曾经有过评价。我娘生病,姨去看我娘,姊妹俩说了会体己话。爹把姨送走后对我说:你姨不像你娘,你姨命好,长着一副福相,她能长寿。我爹没有说错,我娘只活到三十六岁,姨却活到九十五岁,儿女都孝顺,晚年很幸福。
姨一直对我疼爱有加,特别是在我娘走后,她扮演了姨和娘两种角色。我毕业回村那三年,上班的地方就在姨家前面,不忙的时候我常到姨家坐坐。姨见我来,就丢下手里的活和我说话,如果早上正烧着锅,她就会停下来,走回屋拿两个鸡蛋,给我冲碗鸡蛋茶。如果是晚上,姨便留下我吃晚饭,让我陪姨父喝两盅。后来我进了城,每次回村我都会到姨家待一晚上。虽然当时我还没学会喝酒,可姨父总是倒一盅酒放在我眼前。我便尝试着沾一下唇,时间久了也能喝一点。姨父虽说是农民,没什么文化,可他有思想、有见地,属于村中少有的明白人。姨父年轻时家庭遭变故,经历过不少困苦和磨难。但姨父很会持家,且善于经营,因此在村里算得上殷实之家。姨父关心国家大事,国家每发布一项政策法令,他都非常关注,且有自己的见解。我和姨父很聊得来,常常扯起一个话题就能聊一个晚上。久而久之,不仅姨把我当成她的孩子,姨父也一样。
姨疼爱我,我三姥娘也把我当成亲外孙。三姥娘当时年纪已经很大了,可她每次到姨家,也总会到我家忙几天,拆拆洗洗,缝缝补补,单衣棉衣被褥,等全部收拾完了才回去。其实当时姨家里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家里人口多,光吃饭穿衣就够姨忙活的。尽管这样,姨还是尽量帮助我们。直到我和弟弟都成了家,姨对我们的心也没少操。当时我已进城有了女儿,可但凡姨能够做到的她都会帮。尤其是进城初期那些年,姨知道我工资低、家庭负担重,就常从家里给我捎煎饼和糊豆面子。每逢年节,姨就单烙一大包煎饼让姨弟送到我家,是加了豆子或花生的那种,好吃,还耐储存。这样的事一连做了很多年,直到姨后来老了做不动了才作罢。
姨和姨父对我,恩比马山高,情比鸣水长。我想报答,但初上班的我,又能为姨和姨父做什么呢?那年我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姨颈部的甲状腺肿块越来越大,压迫气管,喘不上气来,看着就让人心里难受。于是我联系了医院的主任,安排姨住了院,做了切除手术。手术很成功,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终于为姨做成了一件事。
我姨这一生过得很不容易,嫁给姨父时,不仅上有婆婆,而且婆婆上面还有婆婆。姨在前面一连生了三个女儿,直到第四胎才是男孩,就是我的姨弟福安。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姨过的日子可想而知。
姨心地善良,事事先替别人着想,不论是家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对她一点好,她都会放大多少倍。她很少记恨人,从不背后议论人,也未和任何人红过脸。街坊邻居没有不说姨好的。还有,别人对她一点好,她不仅搁在心里,还常挂嘴边。有一年闰月,我妻子给姨做了一件褂子,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姨记了多年。姨从来不愿意麻烦人,对别人是这样,对自己的儿女也一样。那年姨父走了,我劝姨去跟姨弟一起生活,这样也可以有个照应。可姨说什么都不愿意,说姨弟上班,儿媳妇帮孙媳带孩子,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姨好像怕我误解,停了停又说:“您兄弟又听话又孝顺,一点脾气也没有,再苦再累,在我面前从没说过怪话。”末了姨又说:“你兄弟就是太老实了。”在我的记忆里,每次去看姨,姨都会重复说着一样的话。
姨对女儿也一样,说闺女都孝顺,都不让她操心。我的四个姨妹日子过得都很好,我曾经劝姨学学我二姑,每年到闺女家轮着住些日子,可姨总是说自己年纪大了,不知道能活到哪天。我明白姨话里的意思,女儿家虽好,毕竟不是在自己家,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对女儿不好。古语说,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坐。而姨当时已经八十多了。不过姨后来还是改变了最初的想法,四个女儿家都去,尽管待的时间不长。我能理解姨,人皆重晚晴,越老越想念亲人,越老越害怕孤独,总想着身边有人陪着说说话。也正是因为这样,姨晚年特别想我、牵挂我,因而每次见姨,姨都亲不够,拉着我的手流会子泪,临走还会把我送到大门外,直到看不见我了才回家。
我爹去世一周年时,我回老家,也去看望了姨。一年多前,我的腿受伤做了手术,卧床很久。刚说了几句话,姨就握着我的手哭了。她盯着我的腿说,均啊,遭这么大的罪,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呀?我对姨说,没事的,都过去了。姨感激地对我妻子说,多亏了孩子妈侍候得好,要不你不会好得这么快,你以后可要好好待她。这是姨又一次当着我的面夸奖妻子。
在我们准备回城时,姨从房间里拿出一根桃木拄棍说:“给你的,桃木的,能避邪。”末了姨又叮嘱说:“得燎三年,年初一发纸放在火上燎,已燎两年啦,还差一年,别忘了。”当我和妻子走到大门口时,姨从后面追上来,指着我手里的桃木拄棍,再次提醒我说:“别嫌不好看,拄着,可不能再摔着。”我的姨呀,自从我腿伤后,我不单是您最疼的那个人,还是您最牵挂的那个人。其实姨给我准备的桃木拄棍我一直没用上,因为一年后在小区里行走我已经不用拄棍了,只是偶尔外出用一用旅行手杖。然而,那根我没用过的桃木拄棍,已经成了我的精神支柱和主心骨。姨去世后我把桃木拄棍放在床头上,为了避邪,也是为了能时时不忘记姨、想着姨。
去年农历十月十七日,我和妻子去山亭看姨。去之前妻子就说,咱早去早回,不在姨家吃饭了,给他们麻烦。然而,见到姨时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对姨弟说,不走了,中午陪姨吃顿饭。姨弟高兴地说,已经准备了,天冷,中午咱就在家喝羊肉汤。那次吃饭,我看得出来,姨已大不如前,不仅饭吃得少,而且吃得很慢。我的心酸酸的,心想真是岁月不饶人呀!当我和妻子、女儿准备离开时,姨慢慢从床沿上折起身。她的背驼得更厉害了,苍白的头发就像冬天的一把老草。不过姨的面皮没变,依旧是那么白皙红润。姨还想像以前那样把我们送到电梯门口,可她已经站不稳、走不动了。
姨是腊月十五日去世的,听姨弟说,姨一点罪没受,走得很安详,脸色红润,像睡着了一样。亲戚邻居们都说,姨能够高寿,是她一辈子积德行善、修行得好。
听说,在去世的前一天,姨的孙女银瓶去看她,当时姨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之中,然而,在银瓶呼唤奶奶时,姨竟然醒了,突然冒出一句话:“是均来了吧?”姨把银瓶当作了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姨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我清楚,姨在鬼门关前最后想的还是我。姨呀,外甥不孝,没能侍候您一天,临了也未能见上您一面。咱娘俩虽然没有母子之缘,可古语说:生得近,不如走得近。姨呀,姨娘也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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