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献春

临近春节，我从绿意盎然的岭南回到了滕州，一脚踏在家乡的土地上，整个情调发生了改变，冬的凛冽迟迟不肯退场，吊着几片黄叶或光秃秃的树木立在路的两旁，偶尔看见从冬天挺过来的绿植，也是灰头土脸的绿。立春时节已过，我却嗅不到一点春的气息。虽然有些小失落，对这十分熟悉的冬景却还是满心欢喜。

这些年漂泊在南方，栖居于终年葱茏的松山湖。岭南的绿是慷慨的，慷慨到让人忘了季节的边界。不知从何时起，我对这无休止的绿，竟生出了一丝倦意。不是它不美，而是绿意太富足，美得太均匀，如同一首没有跌宕起伏的平缓曲子，听久了耳朵也会感到疲惫。我曾与当地朋友闲谈，他们惬意岭南没有寒冷的冬季，我笑着摇头：“还是北方好，四季分明，冬天刺骨的冷，那才叫真实、透彻。”

路途之上，我想象着家乡春天的样子：陌上草色、初萌新绿，老屋旧椽、又迎飞燕，清风拂面、河水涟漪。如此，端坐在春天的门槛，念想那些春日的好，还有那些春天的事。 

我偏爱春天，这缘分，自我出生就结下了。在那个衣食堪忧的年代，在那个料峭一个接着一个的春天，我成了父母亲的第一个孩子。父亲给我起的名字中选了“春”字，并把这个寄托希望的名字，郑重写在了一个十六开的日记本里。岁月流转，纸页虽已泛黄，但父亲苍劲有力的墨迹依然清晰，仿佛将那个美好的春天永远定格其中。春风过处，吹绿了田野，染红了花朵；风是柔柔的，天是蓝蓝的，阳光是暖暖的。得节气授意，春天就这么顺着风脚来了……何其有幸，我就是踏着这绝美的画卷，睁开双眼看世界的。从此，便与春天同行。

光阴荏苒一甲子，岁岁年年盼春归。立春居二十四节气之首，标志着春天的开始，预示着新的轮回又启。早春更像是一位娇羞的使者，悄悄来到人间，轻拂着世间万物，给人们以希望和力量。 

春的气息最先在乡间生起，而且远比城里的春意气派、敞亮。从大年初二开始，接连几天去乡下走亲戚。一望无际的田野，正在褪去冬的痕迹，绿波尽入眼帘。大田的麦苗，尽情释放积攒了一冬的能量，泛起了新绿，挺直了腰身，那股子蓬勃劲里藏着对丰收的期盼。行至荆河上游的月亮湾，嫩黄色的草芽如碎金般点缀水岸，多种树木伸展着身姿，看似枯燥的褐色土地里，有了新生命孕育而出的迹象。

我特地去了一趟乡下老家，乡亲们穿着过年的新衣，说着过年的话，家家户户忙着走亲戚。老宅大门楼上红灯笼高高挂起，父亲书写的春联喜庆得晃眼。院墙外有一小块空闲地，父亲添了一些土，一直栽种着时令蔬菜。我俯下身子，嗅到了一股温润的泥土清香，直挺的蒜苗、胖乎乎的薹菜、绿油油的菠菜，还有自生的零星荠菜，涌动着顽强的生命力。这一畦畦青绿，昭示着农家的春天正轻盈地走来，也是父亲常念叨着回家看看的缘由。

这些年，“绿美滕州”持续发力，处处展示出花之城、绿之洲的新貌。初五这天午后，我与好友漫步荆河东岸，感悟到了早春的精致。曾经密不透风的林海，如今提档升级为市区的滨河绿洲。石板小路在泛绿的地面上铺展，精巧的园林景观点缀其间，草坪上几只麻雀溜达着觅食，而那些保留下来的高低树木，如同大地写下的长短诗句，记录着城市变迁中的静美与秩序。 

我们边走边聊，一起听春水融融，看草木萌发。高树的脚下，泥土里的点点嫩绿，是小草在轻叩春天的门扉。岸边的柳枝，按捺不住对春的热情，悄然吐出了鹅黄色的柳芽；对岸墨子纪念馆东侧的垂柳，像一抹飘动的轻烟，朦胧而美好。桥上的红灯笼倒映水中，荡漾着马年春节的喜庆；荆水发出清脆的声响，宛如一首轻快的春之曲。

早春的第一张笑脸，是端给腊梅的。而今，梅花能见度越来越高，河滨路旁、公园小区、花卉市场，都能看到它的花影。我知道小邾国文化公园里有梅花，特意来到这里。七八株怒放的腊梅立于城墙南侧，金黄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召唤着春潮的到来。“杏花村无妨沽酒，小邾国可以赏梅。”王学仲先生笔下那三千年前的浩大春事，仿佛穿越时空的画卷，展现在眼前。一位年轻妈妈正举着手机，为赏梅的一双儿女拍照，一家人的脸上洋溢着笑意。

这次回来陪父母亲过年，也参加了几场好友聚会。我们这代人聚到一起，聊得最多的除了健康，就是孙辈们的成长。一位老同学远赴英国，与儿子一家团圆过年，住处张贴了火红的春联和福字，“满院春光”四个字更是渲染了浓浓的春意。视频中，他乐呵呵地去迎接放学的小孙子。我回了一句：“接送的是未来，在一起就是幸福。”我们的小孙女在岭南，那里的春天早已热烈。她穿着奶奶买的新衣服，奔跑在中心公园的绿地上，野餐垫铺开，笑声洒满草地。视频里，她仰着小脸说：“爷爷奶奶，新春快乐！”那一瞬，仿佛看到了她——正与北方的麦苗、河岸的柳芽，一同生长。草木知春，人知希望。孙辈们一天天长大，我们即使在老去，但希望依然年轻。

清晰记得，去年立春之日是正月初六，恰好六家好友聚到了一起，无论是主陪的开场、主宾的答谢，还是各位的祝酒辞，都围绕着立春渲染了一番。“立”是开始，“春”意味着希望与生机，大家对这个节气都特别喜爱。席间，四岁半的小男孩伯年，端着小酒杯，认真地走到每一位长辈面前敬酒，奶声奶气却真诚地说：“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那一刻，满座动容。前些天，我又见着这位小朋友，他个头长高了，知道的事儿更多了。由此心生感叹，春天的生机与希望，从来不只是草木的，更是属于人间，在每个家庭的兴旺里，在每个孩子的成长中——我对“春满人间”一词，有了新的认识。

车子驶往滕州东站，窗外春雨如织，草木清新泛绿。与我将要抵达的岭南相比，家乡清冷微寒的早春，让我更真切地触摸到了春天的脉搏。正是这料峭中的孕育、吝啬的绿，才最值得珍重。在这南来北往的途中，我会把心安放在那最初的一抹绿意上，踏实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