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涛
我是越来越怕回故乡了。
算来叔去世已四五个月了,可悲伤的情绪仍缠绕着我。也是那次从故乡回来后,我就对故乡产生了一丝惧怕。
我怎么就怕故乡了呢?是嫌路远、自己行走不方便吗?不,从小城到我的故乡才二十几千米,如果按县志上说的还要短些。那么,是什么事情让我怕回故乡了呢?说来有这心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与我这几年回故乡有关,与我对故乡的爱有关,与故乡的亲人有关。
有一个时期我是非常期待回故乡的,特别是在我退休之后。早年我并不是这样,我们家族大,那时候老家近亲凡有红白之事,我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久而久之,大家似乎也体谅了我,真以为单位离不开我呢,再有事情就很少告诉我了。人老了开始思念故乡,并且也越来越注重亲情,同时对先前自己的行为和想法也越来越感到自责和愧疚。于是这些年我比先前回故乡多了,除了一年两个节回去上坟,春节回去贴春联,凡有红白事也尽量不缺席。然而,每次回来后我都会忧心忡忡、忧思重重。其因是,过去回村多是为了孩子们的喜事,而今却多是为了亲人们的丧事。
这次叔的丧事,是近年来人到得最多的一次。然而,与早年还是没法比。早年每逢村里办丧事,出丧祭奠时棺材都会停放在宽敞的粮场上,会围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尤其是发喜丧的,人会更多,有时是为了看行路祭礼,尤其是看闺女婿行礼,有时候纯粹是围着看热闹。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常常不敢近前,只站在外围。我生来眼窝子浅,听着孝子的哭声,就躲在大人身后偷抹眼泪。而现在,即使丧事办得再大,来看热闹的人也很少,整个场面都显得冷冷清清的。我也不会再流泪了,因为我见证和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我们村子在我们那儿算是一个比较大的村庄,改革开放前全村人口在乡里是最多的。眼下全村在册的村民已不到三千人,真正居家过日子的人更少,有不少人家尽管户口没有迁出,人却早已不在村里了。听堂弟说,现在村里常住人口已不足六百人。他还说,村里有半条街还剩下两户人家。的确,我每次回村都很少碰到人,在坡地里也很少见到干活的人。村里很多人家是铁将军把门,一把锈迹斑斑的门锁挂在大门鼻上。村庄已凋敝,且随着老年人的不断逝去,越来越少了生气。看到此情此景,我的心便充满了苦涩、惆怅和忧思。
故乡的凋敝不仅仅表现在人越来越少上,还有村庄的萎缩。村里有不少老屋已经坍塌,院墙成了残垣断壁,院落里长满了蒿草,即使没倒塌的房屋,也是灰头土脸,与周围的楼房形成鲜明的对比。村里凡是早年出去经商或者在本地办厂的,多发了家致了富,那些门楼高、盖了平房或两三层楼房的,该户一定发了财。不过破烂房子的人家,也不全是因为穷建不起房子,而是在外地买房落了户,不打算回村了。新旧房屋混杂,鲜明的反差使村庄显得极不协调,甚至还有点滑稽。
那么,我们村会不会在乡村振兴的进程中被撤销或合并呢?每当在网络上看到有关这方面的议论时,脑中总会浮现出这个问题。我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因为依眼下的情况看,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其实村庄的衰落还不止于此,让我最担心的是,若干年后土地还有没有人种?青山还有没有人管?房子还有没有人住?我同当支部书记的堂弟曾探讨过这个问题,结论很不乐观。诚如一位作家说的:“那些不甘心一辈子臣服于土地囚禁的人们,虽然在村庄里还保留着农民的身份,但他们同时又拥有着城市人的属性。”就以我叔弟家的情况来说,儿子和儿媳妇在徐州开小餐馆,三个孩子被带走了两个,剩下一个大点的在家里上小学。家里还奉养着两位老人,都已八九十岁,地里的活早已干不动。而我叔弟三年前因心脏问题做了搭桥手术,就是这样一个人,四五亩桃园全靠他一个人打理。弟媳之前还能做叔弟的帮手,但自从孙子上学后,每天要接送孙子上学和做家务,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在摘桃子最忙时去果园帮帮忙。叔弟原来经营着八亩多桃园,做了手术后,忍痛舍弃了部分桃园。他现在也是年过花甲的人了,总有干不动的一天。那么,儿子和孙子还会回来接手果园吗?叔弟这种情况并非个例,我一个堂弟也这样。堂弟是一个有名的种地狂,近亲中有到外地做生意的,承包地全都无偿交给他种。有一次我们见面,我问他一共种了多少地?他说有十五六亩吧。两年后再次见面,我说别那么拼了,毕竟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地是种不完的,能种多少就种多少吧,身体要紧。他说,已经少种很多了,眼下还剩七八亩桃园。听堂弟这么说,我的心沉了下来:这难道就是我们村的现状?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农村留不住人,乡村振兴的任务靠谁来完成?
但也不完全是悲观。同样多的土地,大集体时人均只有四五分,并且有那么多人种,可打的粮食除了上交公粮,分到社员名下的并不多。而今村里只剩下很少的劳动力,且多是老弱病残,一个人平均种五六亩地,地却种得那么好,而且收益也高。这不能不引起人们的思考。改革开放之初人们之所以都愿意出去闯,很大原因是人多地少,不愿意再守着几分地受穷。可眼下,才过去几十年啊,情况却颠倒了个儿,有地都没人愿意种了。这几年桃子收摘季,找人帮忙,工钱年年涨不说,有时候再多的工钱都雇不到人。
遗憾的是,我们村眼下已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抛荒地,听叔弟说,山腰以上的地已经没有人种了。我们村属于无粮村,地上种的全是果树,品种也极为单一,几乎全是桃树,只有零星几棵山楂树。按照国家规定,纯果树种植是无粮补的,村民的生活全靠几亩桃园,如果遭遇自然灾害歉收或者价格走低,村民的生活就会直接受到影响。
我亲爱的故乡,我之所以怕再见到您,因为怕再有亲人离开我,也因为我为您担忧,怕有一天您真的离开我们,到那时我就真的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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