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宇

我总在想，我是否真正认识我的妈妈。

这世上所有的儿女大抵千篇一律，以为很了解自己的母亲，实际上却对她知之甚少。她青春时是什么样子，她工作时是什么样子，她在为自己而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这统统是不为子女所知的、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由于从我认识她起，她就已经是我妈妈了，而不是除了这个角色之外的任何人，所以我看不见她许多地方——她的脆弱我看不见，她的焦虑我看不见，她在现实的眼皮子底下曾经有过的浪漫我看不见，她的理想与向往我也看不见。我所能看得见的，是她做得一手好菜，是她收拾得一手好家务，但好像也只限于此了。三十多年来，她时时刻刻都把我看得透透的，她为我的成就开心，为我的健康操心，为我的处世担心，她想方设法地为我提供便利，而我却从不知道她有什么梦想与愿望。但母子连心，我敢肯定，她一定有她内心所追求与向往的自由。

我认识的妈妈，很喜欢去旅游。她常说，要学学你徐州的大舅和大舅妈，在退休后懂得为自己而活；也常说，趁着身子还能动，能多走走就多走走。可惜我既没有钱又没有时间，幸好父亲能在不忙时陪她走走转转，所以她这项为数不多的爱好才得以存留下来。

起初，妈妈活得很潇洒，旅行、游泳、练瑜伽，想做什么就会去做。直到我接连有了两个孩子，退了休的妈便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奶奶”这个角色所意味的责任。从这时起，她的爱好一再被搁浅，她的生活开始千篇一律，好像她永远都在被耽误着自己的向往与自由，渐渐和同时代的广大中老年女性一样，让所有的付出总显得理所应当。

小时候，妈妈带我去舅舅家、姨家时，她总会很兴奋，即使她不会开车，仅驾着一辆二轮小电车，跑上十几、几十里，也觉得很松弛。自我上大学起，直至今日，小姨、小舅、大舅陆陆续续在外地定居，妈妈好像失去了那些生活，在拥有更多时间的同时，也失去了自由。这是人到中年的无奈，我笃信她一定很向往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

我总想起小时候跟在妈妈后面追着她说话的样子，总想起爬山时她去摘野果子的“勇猛”样子，总想起她带我看战争题材影视剧的样子，总想起她在学校门口接我的样子。我也知道我对她缺少关心，而她怕过多关心惹我烦便不敢多问，更知道我常常辜负她的好意；我曾多次跟她闹别扭然后冷战，这原本是种骨子里的孤傲，却被我错用在了最亲近的人身上；我总是希望她能认可我，而不是说我这做得不对那也做得不对，但是我知道她已经是做得顶好的母亲了，因为她培养出了我和我姐。

我的妈妈明明只是初中毕业而且出身农村，但她始终保持优雅，几十年来，皮肤和身材始终如一，以至于被同学看见了说是我姐，被稍大点的中老年人误称为“闺女”，即使再忙，家里也永远保持样板房一样的整洁。她酷爱逛街，没少带我去逛，我能知道那么多衣服品牌，全是拜逛街所赐。然而如此光鲜亮丽、又如此时尚潮流的她，在承担过照顾两个孩子长大的重任以后，还要揽起照顾两个孙子的重任。我不知道她羡不羡慕她那几个在上海闯荡出一番事业的兄弟姊妹，如果可以，她一定也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但爱与责任让她囿于这一方小小天地。她曾多次说过，会开车才能不受制于人，想去哪就去哪，可她至今都不会开车。但我觉得，或许某一个平行时空里存在着我另一个妈妈，能自由地开着车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这就是我的妈妈，既是一个劳心劳力的家庭主妇，又是一名有着独立之思想、自由之人格的女性。在她作为一个母亲时，我感激她为家的付出；在她作为一个女人时，我希望她像风一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