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涛

快二十年了，这是我和妻子第一次留在故乡的房子过夜，次日凌晨还不到五点钟我们就醒了。

这一夜我休息得很不好，躺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直有这个问题，每换一个地方睡觉就难以入眠。为什么会这样呢？最近读了一位作家的一段话我才知道：“每个人打从出生就有自己的专属磁场，长大后从这个磁场再到另一个磁场就会产生种种的不适应、不认同、不接纳。”

夜里睡不着，就胡思乱想，思绪像风中的云一样飘忽不定。

故乡堌城村由位于下街的老村、位于北山的新村和位于响水河东的新村三个自然村组合而成。据乡志记载，村子形成于唐代，历史上这里曾有过一座汉城，后人便把村落称为“古城”或“故城”，后来又演绎成“堌城”。北山新村原是一片老梨园，与老村只隔一条公路和一段地。河东新村原是社员的自留园，落户数最少，建的时间也短，叔弟建房子的地方就在河东的自家菜园。

我家的老屋原在下街老村。20世纪70年代初，在父亲的主持下，又在北山新村建了套房。建房前父亲就给我约定：“这个房子建好后归你兄弟，下街的房子归你。”因此，那些年我回村多住在下街老屋里。后来父亲搬去北山新村跟弟弟住在一起，老屋多数时间是空着的。再后来，我家和叔弟调换房子，我就拥有了这套在河东新村的房子。

北山新村的房子属于弟弟，而我又进城安家多年，故而我住过的次数极少，记忆里不超过三次。有一次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那一夜我也没有睡好，想起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想到和祖父祖母、父母一起生活的种种。感觉是那么遥远，记忆却那么清晰。我喜欢“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田园生活，而自从进城后，这一切仿佛都与我无关了。后院邻居家的狗，我并没见过，但它的叫声我却感到非常熟悉，也许是我把它当成花妮了——花妮是我小时候家里养的一只狗。狗叫比较有意思，通常是若有一只先叫，接下来遥相呼应，由近而远，一村子的狗都跟着起哄，比谁的嗓门高。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它们大多时候是叫空，只因为听到了一些风吹草动。

相对于狗，鸡每叫一遍都有相对固定的时间。在没有滴漏和钟表之前，村人都是凭鸡叫确定时间的。村人总说“鸡叫三遍明了天”，但那一夜我只听到两遍鸡叫，在黎明时分，我又迷迷糊糊睡着了。早年在村里，有一种叫“黑脑勺”的鸟儿，人们还没起床它就先叫开了，催促大家快快起床，起床先干什么呢？“担水打水”呀！于是不长时间，各家院子里便传来了水桶勾担的撞击声和吱呀的开门声。然而有一天人们发现，那种叫“黑脑勺”的鸟儿不见了，这对村人来说，不仅是一个遗憾，也成了一个谜。我想，难道是因为村里安装了自来水，人们不用再早起“担水打水”，鸟儿也察觉到再叫就不合时宜了，随之连声告别没有就悄悄飞走了？

与在北山新村住的那一夜不同，这次我在河东新村房子里一夜都没听到狗吠鸡鸣，我很奇怪，甚至还有点儿失落。怎么会是这样呢？村子里明明有狗。在路边我就见到过一只狗，我看了看它，它也看了看我，不过彼此都没有打招呼，它大约不把我当陌生人，便懒得张口。自从街上安装了路灯和监控，狗们似乎也放松了警惕。那么鸡呢？难道因为各家有了钟表，鸡也懒得提醒人们时间了吗？

河东老屋已修缮多年。每年我和妻子都要回老屋几次，但没住过。我叔去世那回，我与妻子曾商量当晚留宿于老屋。时值深冬，为了住这一晚，头一天妻子就找好了一床新被子。妻子怕冷，老屋里虽备有两床被子，但再加一床应更为稳妥。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午间躺在床上小睡，只觉身下不住地抽冷风，到起身时都没把床暖热乎。妻子连连喊冷，说：“咱们晚上还是回城吧，要是冻感冒了明天怕是连殡都送不了了。”其实，我比妻子更想回城，因为老屋里没有坐便器，厕所在院子里，是老式的蹲坑，非常不方便。

出于落叶归根的观念吧，近年来在城里退休后选择回老家住的人越来越多。回乡，有的准备长住，做长远打算，老房子旧了破了，干脆院墙加屋一并推倒重建。我三老爷家的大叔就属于这种情况。他早年在徐州做点心生意，在徐州买房安了家，几年前生意做不动了，便渐渐产生了“归意”。去年春天他终于拿定主意，对老家来一番彻底改造。钱是儿子拿的，房子是找人设计的，工程是承包的，家具是新买的。一应俱新、一应俱全。我和妻子去看过大叔家的房子，羡慕得不得了。我问大叔准备长住还是小住，他说：“我和你婶子想好了，以后城里村里两边住，随意。”大叔和我同龄，可他的身体和腿脚比我好，行动比较自如。不过，大叔在老家住了一段时间，又对我说：“还是住城里方便，我住的地方离一家大型超市很近。还有，过冬也比在老家好。”

也有选择回村小住的。所谓小住，就是有一个窝，有个落脚安身的地方，抑或像候鸟一样，每年回村住一段时间。

“那么好的房子怎么不回去住呀？真是太可惜了。”近几年，每有文友跟我女儿去故乡游玩，见我之后说的多是同一句话。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回去呢？那可是一方宜居之地，小院临河，风凉水便；春来岸柳摇曳，陌上花红；秋来芦荻飘雪，景色宜人。沿河水泥路绕大半个村子，是清晨跑步散步锻炼的最佳去处。还有，如果想登山一览，一条水泥路通到山上。沿路风景也很优美，一片片桃园，春可赏花，夏可以观果。当然，说缺憾还是有的：冬天有点儿冷，让久居暖气房的老人受不了。

这次，因为先人立碑的事，回去住了一晚，使我对回不回去住有了新的认识。其实困难还是能克服的。譬如，如厕问题，这次妻子就买了一个便携的座椅式马桶带了回去。

生活嘛，不单要求环境好，方便才是最重要的。在城里生活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利。我们小区对过就是菜市场，想买蔬菜水果几分钟就能实现。还有，人们出行，出小区走几步就是公交站点。有病就医也不远，至于头疼脑热，出了大门走几步就是小诊所……也许，不论是城市还是乡下，当人在一个地方生活时间长了，就适应了那个地方的各个方面，偶有改变就会觉得不适应，就会觉得不方便。这是环境使然，我想，只要习惯就好，只要方便就好。

回不去的是故乡。这话我不知道是谁说的，又有何深意，可对我来说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