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西良
车轮碾过乡间的柏油路,风里裹着麦秸与泥土的气息,我骑行在城市的小路上,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看到满目的商品,飘着香气热腾腾的牛羊肉烧鸡烧鸭,股股香气飘入鼻腔,感受到生活的富足和惬意。
这些香气竟勾起了我对高中住校生活的回忆。那段物资匮乏却满是烟火气的日子,那些关于食物的细碎片段,如同老电影般在脑海里缓缓回放,鲜活又温热。
70年代高中住校时,带咸菜是每个学生的标配。十里八里甚至更远都是跑着来跑着走,书包一背三五同学沿着乡间小道,都是一路小跑。当时学校条件有限,食堂只供应热水,一放学同学轮流用铁桶去食堂去打水。一日三餐的菜色,全靠从家里带来的咸菜。男生大多用搪瓷饭盒,满满当当装一盒,天天吃一点却总也不够吃;女生则偏爱用玻璃罐头瓶,小巧的一小瓶,往往一周吃不完,还会分给身边的男同学。这小小的饭盒与罐头瓶,装的不仅是咸菜酱菜,更是家人沉甸甸的牵挂。
我家里兄弟四个,姐姐出嫁外地,母亲年龄也大了,兄弟四个都上学,每个星期天的任务就是滚(烙)煎饼。我和大哥当时都会滚(烙)煎饼,母亲烧鏊子,我们自己准备各自一个星期的煎饼。最早还需要推磨,将瓜干玉米泡烂,推石磨,将玉米瓜干磨成糊子,然后用布口袋装上,再用石头压住把水分挤出。当瓜干玉米的糊子挤成可以揉团了,然后再鏊子上滚煎饼。后来可以直接用打面机打成粉,就可以直接掺和成糊子滚煎饼,那就太省事了。
我们农村学生,在学校当主食的煎饼种类,也藏着地域的印记。煎饼分两种,玉米煎饼和瓜干煎饼。平原上来的同学,家里多磨玉米面,带的自然是玉米煎饼,口感偏硬,嚼起来筋道;而靠近山区的磨坑村、向阳山村等山区的同学,带来的则是瓜干煎饼,带着天然的甜味,饱腹感更强。一碗白开水,两个硬邦邦的煎饼,就着自带的咸菜,便是我们日复一日的三餐。
班里同学的菜,更是各有特色,成了住校生活里的一抹滋味。付文海带的腊菜格外“出圈”,那是还没腌透的咸菜,入口带着冲鼻的呛味,却也成了大家调剂口味的“重口味”选择;张子勇、党金环等同学家在南部高庄、党吉山等村,从山区带来的菜总带着别样的风味:豌豆、豇豆腌制成的酱菜,混着山野的清香,让我们这些平原孩子尝了鲜。每到饭点,课桌拼在一起,大家互相分享着自家的菜,你尝一口我的腊菜,我夹一筷他的豇豆,清贫的日子里,竟也吃出了团圆的热闹。 记得有一次,家里的咸菜吃完了,母亲给我炒了一饭盒子萝卜片,前一两顿还可以。可熟萝卜一放几天,那股味真难闻。没有法子只好忍受着吃,至今一看到萝卜就有点反胃。
为了改善伙食,学校组织学工学农,学校的房子和院墙都是我们学生自己动手盖。学校的院子大,还建起了养猪场,一起搞过“集体养殖”。学校里养了几头猪,喂猪的任务就落在了我们身上,按班级负责饲养。课余时间,大家结伴去田埂边割猪草,让学校的猪们也尝尝新鲜食材。学校把食堂的剩饭菜收集起来当饲料,每天轮流投喂,打扫卫生。看着小猪崽一天天长大,心里竟生出几分成就感。到了年底,学校会杀几头猪,因为我们都参与了喂养,全校同学都能免费吃上一顿肉。那顿肉的香味,至今想来仍让人垂涎,那是我们用劳动换来的美味,也是整个高中生涯里最难忘的“大餐”。
那段日子里,还发生过有趣的“饮食比赛”。班里的梁子臣饭量出奇的大,干活特别有劲。一次食堂做白菜熬肉,香气飘满整个校园。同学们起哄,怂恿他和赵逢义比一比谁吃得更多。梁子臣说一顿可以吃十个煎饼。赵逢义说你吃十个我免费让你吃。班里的同学还用饭盒子打了三份白菜炖肉。好多女同学用缸子盛好开水放在一边冷凉。梁子臣二话不说,埋头苦吃,竟一口气啃了9个瓜干煎饼。大家见状吓坏了,生怕他撑坏了,赶紧拉着他在校园里散步锻炼,那份热闹与关切,成了冬日里最温暖的记忆。
在那样的贫困岁月里,“奢侈饮食”是极其稀有的。偶尔父母给个两三角钱,便是天大的惊喜。攥着这几分钱,跑到校外的小摊上喝一碗羊肉汤,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浑身都暖洋洋的。那一碗羊肉汤,就是白开水,据说为了让锅开得快,锅里放一个卡住的碗,水不开就冒咕嘟,只是有点羊肉汤的味道罢了。虽然生活条件差,可也没有影响早晨起来跑到陈岗、向阳村的跑“大寨”“长征”锻炼。照样在张洼村前的学校试验田里“喝茅根汤”,光着脊梁大战山河种地瓜。
高中两年,能吃饱就是幸福了。两个煎饼,一碗白开水,在清贫中度过青春时期,同学间的友谊和师生的感情非常天真纯洁。当年能吃饱,已胜过世间所有美味,是我们疲惫学习生活里最珍贵的慰藉。
如今,退休在家,住进城市小区,国家给以丰厚的退休待遇,生活富足衣食无忧,山珍海味也尝过不少,却再也找不回当年啃着瓜干煎饼、分享咸菜的快乐。那段高中住校的清贫时光,那些与食物相关的故事,早已刻进岁月里。虽然那时在学校非常艰苦,但是天天精神饱满,非常快乐。它不仅是一段青春记忆,更教会了我们珍惜,懂得平凡生活里的温暖与美好,也让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始终记得那份简单的快乐与纯粹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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