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瓯
“境界”一词的释义:用于描述一个人的修养、素质及水平,指某人在思想、情感、道德、艺术等方面的修养和境地。由此,它也可用来形容思想、艺术、事业、技能等方面达到的高度和水平。由此可以推论,“最高境界”可用来评价同类思想、艺术、事业、技能等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准。
对“最高境界”的评判,受个人主观和客观因素的限制,也会因评判对象的不同而形成差异,所以,人们对同一事物的评价也会千差万别。我理解的“最高境界”可用一些事例说明:
多年前,我的一位侄子痴迷砚台雕刻,为此,他多方拜师学艺,下了一番苦功。经过多年的磨炼,他在业内崭露头角,刻制的砚台颇受市场欢迎。一次闲聊时,我问他:“砚台雕刻关键技能是什么?”他沉思良久,从挑选原石到设计构思,再到动手雕刻,自有一番理论。他说:“鲁砚多达几十种,历史上最出名的是青州的红丝砚、鲁南的金星砚等,其中金星石就出在费县和我们这一带。”“我挑选砚石原料多是当地(鲁南)丘陵地区的红石、澄泥石、金星石等,每年都花几个月的工夫上山寻找石料,这些石料都是单独的块石,大的有几十斤,小的如地瓜。石料或埋在土里或被砌在梯田的坝堰上,全凭你的眼力了。挖到石料后带回来用水洗净晾干。然后,放在室外风吹日晒一段时间,这个过程有长有短。”看我不解,他解释道:“把石料摆在屋外晾晒,不光看砚石原料在自然条件下的本色,更重要的是对每块砚石的外形进行反复地、多角度地观察和揣摩,最终根据其外形在脑子里酝酿构思造型。”“有的外形差劲(没有自然造型)就先动刀开刻;有的则琢磨好长时间,脑子里有了成熟的想法后才开始创作。”“刻制砚台时,我把原石分为三类进行加工,一类是把原石用浮雕、圆雕、透雕等各种手法整体雕琢成器,这种砚台一眼望去就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另一类是根据石料外形,部分或少量雕刻,这类砚台成品的效果是半自然半雕刻的外观;还有一类是砚石有天然的造型,只需要雕刻砚池和储水池即可。”我问:“这三类砚台哪种最好,最能体现你的手艺?”他回答:“那还用问,当然是第三类最好。砚台最好的造型是自然形成的状态,尽量少动(雕刻)刀,甚至不动(雕刻)刀的为上乘。”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行里有句话叫‘师法自然为上’。”“这种不加雕饰的砚台,最核心的是把握其自然的造型,悟透其造型蕴含的灵魂,费尽心思为它取一个能激发人想象力的名字,这很关键,名字会使砚台一下就有了鲜活的‘生命’”。这种师法自然的理念算不算制砚的“最高境界”?
联想到玉石雕刻也有类似的考究,和田玉仔料真正上等的原石,油性大、水头足、皮色好,玉雕师们也会反复琢磨多天,才肯因材制宜着手雕琢。其间,尽可能多的保持其自然外观,能不动刀的不动;即使动刀也尽量少动;有些玉料干脆保留“原生态”。看来许多石雕工艺有着一脉相承的技艺灵魂。
由此,我想到多年前在一本文摘类的杂志上读到的一篇小文,文章讲述一位化妆师对自己工作的感悟。在别人看来,这种涂脂抹粉的职业,既无复杂的技巧,也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然而,化妆师一番论述使我茅塞顿开。化妆师把为顾客化妆的职业技能分为四个档次:第一档,化妆后,外人看起来像没有化妆一样,并且妆容与客人身份相匹配;第二档,把顾客的脸部最美好且最突出的特征通过化妆加以强调,使顾客自带气场,博人眼球;第三档,为顾客化妆后,让人一眼看出她化了浓妆,通过妆容马上使人联想到这是刻意掩盖其缺点或者年龄的;第四档,是最拉胯的化妆,化妆不仅起不到美化作用,反而突出顾客有缺陷的一面:小眼被描成浓眉,大嘴巴被涂上红唇……使人一眼便能聚焦在小眼睛和大嘴巴上。化妆师对自己职业“最高境界”的定位是“自然”,不刻意地强调“美”而弄巧成拙。有人把化妆术加以提炼,认为化妆分三种:三流的化妆术是在脸上化妆,二流的化妆术是精神化妆,一流的化妆术则是生命的化妆。
写文章、搞创作是否可类比化妆呢?三流的文章可谓文字化妆,用时髦而华丽的词句堆砌而成,能博人一时眼球;二流的文章是精神化妆,写出有层次有情怀的文章使人过目不忘;一流的文章可称为生命的化妆,这类文字用最简朴易懂的词句,穿透你的灵魂,成为你生命的注脚。
例如余光中的《乡愁》: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到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这首打动两岸人心的诗歌,从头到尾没有光鲜华美的辞藻,整首诗用最自然朴素的语言,诉说着两岸血浓于水的亲情。“小时候”“长大后”“后来啊”“到现在”,这是两岸街头日常里随处可闻的词汇;“一枚、一张、一方、一湾”更是小学生作文里常见的词句;“里头、外头”是平民百姓们脱口而出的口语。这些弥漫烟火气的文字,触动的却是千万华夏儿女心底最柔软的神经。谁能否认诗中那拷问灵魂的魅力和透入骨髓的震撼呢?
好的文章大巧若拙,记得早年大作家李准讲过这样一件往事。他在河南某地赴宴时,服务员上了一道菜,所报菜名叫“清汤”。汤在菜盒里清澈无比,没有任何菜肴。许多人误把这道汤当成了吃完海鲜洗手去腥的柠檬水,一直没人动它。还是宴会主人提出,这道菜是酒店的一道招牌菜,请客人们务必尝一尝。李准尝过这道清汤后,赞不绝口,认为这道汤质、色、香、味、形俱佳,达到了做汤的最高境界。当场请来大厨讨教汤的做法,得知,这道看似无色无料的清汤是用上等的乌鸡加十多种辅料和中药材,用文火慢炖4个小时,把各类食材捞出后才上桌。看似清汤一盆,其实大有考究,多种配料和工夫全在后厨经过精心料理。李准有感而发,由菜引申到文学创作,大意是:好的作品恰如面前这道清汤,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耐人寻味。好的文学创作从来不靠华而不实的文字和离奇的情节来赢得读者。
好的砚台、好的化妆、好的文章,能达到“最高境界”的,都有背后日积月累的生活、观察、积累、吃苦、磨炼做铺垫。人们所看到的往往是成果的绚丽多彩、光鲜亮丽,很难窥视其背后的辛劳与付出。梨园那句经典“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是对此最好的诠释。


鲁公网安备 3704810200100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