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申长军
近日,与几位年迈老友围坐闲谈,细数年少往事,循着旧时记忆,一点点拼凑复原出当年老滕县的历史过往。古滕大地烟火绵长,旧时滕县老城规整古朴,城区内上百条街巷,纵横交错,贯通四方,承载着一代滕县人最质朴最善良的岁月沉淀。那些街巷风情、市井烟火、古建风华,成为刻在老一辈心底永不褪色的乡愁。
在滕县老城有一处地名永存在老一辈人心间,那便是早已消逝在城市烟火里的鸭子汪。它位于火车站东侧,西关街以南,坐落在平等街的最南端,一方浅浅水汪,一片市井热土,承载着几代滕县人温热绵长的旧日时光,纵使岁月更迭,故土变迁,依旧是藏在心底最温柔的美好时光。
据《滕县志》记载,鸭子汪古属滕城西郊洼地,系古时荆河支流改道遗存下来的天然滞水塘泊,地势低洼,水土淤积,经年累月蓄积雨水与地表径流,常年不干涸,是老城西部一处天然浅水湖沼。明清两代,此处尚属城郊旷野,并无规整民居,周边乡民常来此清洗衣物、放养畜禽,塘边草木丛生,蛙鸣阵阵,是旧时滕城近郊极具野趣的一处水域。
清代中后期,西关一带人口日渐稠密,村落慢慢向洼地周边延伸,往来行人日渐增多。至晚清民国年间,滕县水陆商贸初兴,城西靠近官道,南北贩运家禽的商贩络绎不绝,多将成群麻鸭、家鸭放养于这片水塘之中休憩觅食。整日里鸭群浮游水面,嘎嘎鸣啼,波光映着羽影,景致独特鲜活,当地民众便顺势冠以鸭子汪之名,这一称谓自此流传开来,正式录入地方乡土典籍。民国前期,汪塘四周仅有零散散户居住,不成街巷,市井氛围尚且清淡。
民国二十四年,地方规整城厢建制,统筹规划城内民居排布,将城中零散住户迁移至此,划定街巷走向,以公道平和之意定名平等街,依鸭子汪北岸顺势修建民居院落,连通周边街巷,昔日郊野洼塘,正式纳入滕县城内街巷格局。自此鸭子汪周边人烟汇聚,屋舍连绵,阡陌相通,一步步从郊野水泊,蜕变成为老城腹地一方聚居之地,也为日后的商业繁盛打下了深厚根基。
时光缓缓前行,鸭子汪片区渐渐崛起,成为旧时滕县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商贸核心,老城百姓称这里为洋街。依托紧邻火车站的优越区位,南来北往的旅人、奔走经营的客商、四乡八镇赶集的乡民,源源不断汇聚于此。狭长街巷纵横交错,两旁商铺林立排布,粮油食品店、布庄绸缎铺、烟酒糖茶店、日用杂货行、风味小吃摊鳞次栉比。晨起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各色货物琳琅满目,南北风味香气四溢。平日里人声鼎沸,逢年过节更是热闹非凡,十里八乡的百姓慕名而来,逛街采买,闲谈叙旧。
我的老家就在鸭子汪北岸,推门便能望见汪塘水波,抬眼便是一街繁华。自幼生长于此,看尽洋街喧嚣烟火,感受着老城独有的市井温情,这里是整座小城物资流通的枢纽,是寻常百姓休闲度日的乐园,一派盛世繁华,深深烙印在每一位居民的记忆之中。
平静的岁月里,总难免有一段刻骨铭心的风雨过往。1972年,滕县遭遇特大暴雨灾害,大雨倾盆而下,狂风肆虐,河水暴涨,洪涝灾害骤然席卷全城。地势低洼的鸭子汪首当其冲,积水迅速上涨,街巷被大水淹没,老旧民居尽数进水,昔日繁华的街巷瞬间陷入危急。
危难时刻,滕县县委、县革命委员会领导迅速集结全县党政干部、驻地官兵与广大人民群众,万众一心奔赴抗洪一线。众人不畏风雨,不分昼夜封堵水势,抢救百姓物资,紧急转移低洼地带居民,一场声势浩大的抗洪抢险行动,在全县城乡全面展开。眼见洪水步步逼近家园,我们一家人跟随邻里乡亲,仓促撤离故土,一同迁往鸭子汪西岸地势较高的滕县宾馆院内。政府心系受灾民众,连夜调拨物资,搭建起一排排整齐的临时帐篷,为流离失所的百姓撑起一方安稳天地。帐篷连片相依,邻里互帮互助,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大家守望相助,共渡难关,那段患难与共的时光,至今想来依旧动容。
洪水退去,家园慢慢修缮复原,鸭子汪再度恢复往日烟火。可时代车轮滚滚向前,城市发展步履不停。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滕州开启火车站片区大规模改造扩建工程,为适配城市整体规划,拓宽城区发展格局,留存数百年岁月的鸭子汪被逐步填平整治。曾经清波荡漾、鸭群嬉戏的水汪彻底消失,老旧街巷重新规整修建,褪去古朴老旧的模样,融入现代化城市建设之中。
昔日鸭子汪旧址区域,经过多年开发建设改造升级,已建成闻名省内外的商业步行街,繁华兴盛的荆河路商业长廊,昼夜烟火气浓的火车站商圈,一栋栋地标建筑错落矗立,车流不息,商铺云集,续写着属于滕州辉煌历史的崭新篇章。
鸭子汪已经远去,我的老家平等街旧貌换新颜。消失的是一方水洼地名,留存的是一代人难忘的青春与回忆。那些鸭子汪边悠然的岁月,洋街热闹的市井,抗洪岁月里的温情坚守,早已化作心底最深的眷恋。纵使城市日新月异,每当提起鸭子汪,依旧能勾起无数滕州人心底柔软的情思,念念不忘,岁岁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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