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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相续,父道长存 ——读郝凤阳《弘父道:父爱的智慧与传承》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6-07-09  浏览量:  栏目:荆泉

作者:燕燕燕


为离世的父亲写一本书,曾是我心底反复浮现的念想。可那将是多么沉重和浩大的书写啊,数十载的相伴,往事绵长细碎,温情中难免惆怅,日子安宁却也有各样遗憾。犹记与他永别之际,胸口如同被滚烫的岩浆灼烧,太痛。那些纷繁难平的情绪,实在不敢重温。因此始终不能落笔,最后只以两篇文章排解哀思,又在一本散文集的扉页印上“献给父亲燕云峰先生,愿他微笑,愿他安息”,权当寄托心意。


故而,去年听闻凤阳兄在为其父郝相廷老人著书时,我由衷赞叹他做了正确又勇敢的事。不到一年,书稿呈现眼前,如此迅捷的行动力令我敬佩;一篇篇读下来,更有一种触动,一种恍然,似乎此时才真正了解凤阳兄,虽然我们相识已久。


20世纪80年代,父亲调入电大执教,担任首届汉语言文学专业的班主任,同时带三个班的写作课程。电大素有“没有围墙的大学”之称,许多错失求学机会的青年,每日忙完白天的工作,再奔赴这里的夜间课堂。父亲待这些成年学生如弟如友,与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凤阳兄便是其中一位。


我那时年纪尚幼,对大人间的往来不太留心,现在已记不起初见凤阳兄的画面了,想来多半是在我的家中。那些年,师兄们隔三差五登门拜访,父亲备下酒菜招待,大家围着八仙桌举杯对饮,时而畅谈诗文,时而感慨际遇。我在一旁玩耍,若捕捉到好玩的话题,也会竖耳听上片刻。我没有兄弟姐妹,之后的成长路上,多蒙诸位师兄照拂,凤阳兄对我的关怀尤多。


电大汉语言文学专业开办十周年之际,父亲有心把学生的作品编撰成集,邀凤阳兄、海涛兄协助筹备。去北京联系出版事宜时,三人在天安门前拍了一张合影。从前每次整理旧物,我总能看到那张照片,写这篇文章时,想取出再看一看,却不知收在何处了。依稀记得照片里,父亲穿蓝色风衣,凤阳兄与海涛兄站立两侧,皆是黑发浓密,身姿挺拔。他们还顺路登上慕田峪长城,父亲见风光壮阔,又想到电大学员的第一部文集即将诞生,心里愉悦,当即高声吟诵起《沁园春·雪》。父亲去世后,凤阳兄与我谈及这一幕,说那时才知,素来儒雅的老师,也有豪迈狂放的一面。


其实,凤阳兄的性情亦是温和又果敢的。天生笑眯眯的面容,娓娓道来的说话节奏,行事沉稳有度,待人热忱实在,年轻时就散发着可靠的老大哥气质。这样笃厚的一个人,一旦站上舞台,立刻换了神采。因口才出众,电大同窗历年聚会全由他主持,我陪父亲去参加,见他在台上自信洒脱,言语间感染力十足。凤阳兄作过一首长诗,写的是电大求学岁月中同学们的奋进和理想。几次聚会上,他都朗诵此诗,深情时婉转动人,豪情处意气昂扬。


后来的一桩事,更让我看到凤阳兄敢闯敢拼的魄力。他原本在政府部门任职,工作安稳体面,忽有一天,竟然决定离岗去创业。在当年的小城里,这无疑是异常大胆的抉择。之后不断有消息传来:他赴北京进修学习了,他到各地去开讲座了,他创办未来教育集团了。事业上的事我不甚了解,但分明感受到,凤阳兄已冲破狭小圈子,另外拥有了更宽广的天地。


成为董事长的凤阳兄,依旧简朴如初。春节来家中拜年,骑的还是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出门送他时,我看到车后轮的钢圈上贴了小小一截红纸,上写着“出入平安”。旧车也要过新春,也应被珍重对待,凤阳兄有他可爱的趣味。他飞身上了车,载起一团红艳艳的喜气。又一回,他给我看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我注意到那手机实在很老了,屏幕上也有了几道裂痕。我劝他换个新的,他不以为意,可能心里装的是更大的事。


2014年,父亲病重住院,凤阳兄不时问候。有一次,得知要去门诊做胃镜,他拎着公文包赶来,把父亲从推车上抱到检查的床上,做完检查再抱到推车上,再抱回病床上。父亲尽管已消瘦如柴,身形还是高大的,抱上抱下颇费气力。念及此事,心里会有酸楚的感动。


父亲大限将至,几位师兄过来商议后事。致悼词是最重要的一项,我拜托给了凤阳兄,他应下,我也就放心了。至于葬礼当日他说了些什么,我并无印象,因为那一天于我是极其虚无的。


六年后,凤阳兄的父亲去世,我前去吊唁。那是一场不收奠仪的葬礼,到场的亲友都觉纳罕。本地人最重视礼节,婚丧嫁娶,人情往来,家家如此,郝家为何不循世俗常规?


直到读《弘父道》时才知,郝老早早就为家族丧葬定下了三条规矩:不磕头作揖,不披麻戴孝,不收客礼。在交待自己的身后事时,更是叮嘱要从简,“甚至简单到要让别人笑话我才高兴”。老人通透,看淡了世俗的排场和虚假的体面。这样的品格,贯穿了他的一生。


郝老生前,我未能与他见过面,如今只能在书中熟悉他的生平。1929年出生在贫寒的农家,两岁丧父,少年时挑着货郎担养家,此后成为乡里的文书、公安干警、工厂主管、部门领导。其间经历过饥寒、被日军抓捕、被打成右派、被批斗折磨、工作中遭遇不公,每个时代赋予的苦难,统统承受一回。这辈子,仿佛已是几世为人。


纵使风波不断,心性不曾磨损。《弘父道》的上篇,撷取了郝老的诸多片段。工作中,家庭里,亲友间,逆境和顺境时,处处可见他一以贯之的“道”。他曾在公安系统任职,手握实权,子女们想让他安排一份优越的工作,他断然回绝;亲戚想借他的人情疏通关系,他从不通融。父亲太正直,孩子们心中难免委屈,却也明白,他只是坚守原则,并非冷漠无情。他对晚辈常怀体恤,耐心引导;乡亲受了欺侮,他必定挺身而出,为弱势者讨回公道,平日里也时常拿出财物接济贫穷的亲友。在蒙冤受屈、遭人算计时,他没有滋生过恨意;面对旁人的误解,他沉默不做分辩。时日长了,曾经抱怨过的人也慢慢褪去了对他的成见,转为真心的敬重与认同。


但《弘父道》不单是一部单纯追忆亲情、颂扬父亲的抒情之作。它的维度是多重的,抒情之后,还沉淀下来可供借鉴的思想结晶。作者兼具儿子与家庭教育研究者的双重身份,在回溯与父亲的往事中,将父亲处世做人的经验,进行了梳理和提炼。在书的中篇,以两套获得国家专利的“父亲教育智慧模型图”,拆解了父亲如何用智慧赋能孩子的一生。做父亲的人若是读到这本书,会收获良多启迪,其中的方法亦可直接拿来使用。


此书读到一半时,我不禁闪过疑惑:具有“钢铁般的信念”的郝老,他的家国情怀,他的清正坚守,究竟从何而来?因何长久?沿着文字向后再看,答案已然清晰:源自祖辈的教诲,源自苦难的淬炼,源自终身不辍的学习,源自不变的信仰与理性的思维。


所以凤阳兄的品性,正是在父亲经年的言传身教中塑成。书中有一处提到,家中保姆闫姨照顾郝老多年,全家将她当成亲人对待,这倒也不难;难得的是,郝老去世后,子女们商定,在闫姨的有生之年,每月给她一笔生活费,这恐怕不是大多数人能做到的。只有仁厚的父亲,方能养育出重情感恩的孩子。


有位诗人在给父亲的诗中写道:“你召唤我成为儿子,我追随你成为父亲。”凤阳兄也是一个父亲,当年女儿鸽子叛逆厌学,他无奈又痛心,但他不苛责孩子,而是向内自省。一面对照父亲教导自己的方式来找差距,同时系统学习家庭教育课程。也正是这个契机,使他创办起了教育事业。后来鸽子去海外学习歌剧,寻到了理想的前程。书的末篇“缅思未央”,收录了她写给祖父的书信。郝家人丁兴旺,众多晚辈都写下了怀念老人的真挚文章,足见父道家风,将生生不息,代代延续。


凤阳兄在前言里谈到,整理这本书,是想“让读到的人知道,这世间曾有过这样一个人”。这使我又一次想起电影《寻梦环游记》里的歌曲《Remember me》(请记住我)。片中那句“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正合了此书的心意,因为文字最能消弭生死间的隔阂。


《论语》有言: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郝老离去六年,凤阳兄著成《弘父道》,可谓是大孝之范本。 


编辑: 燕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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