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曰春
在一代人的乡土记忆里,总有一声悠长婉转的吆喝,穿透晨雾炊烟,萦绕在街道村巷之间: “把盆——补漏锅嘞!”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叫卖,牵出的是一门存续千年、扎根市井乡村的老手艺,是旧岁月里最质朴的烟火生计。而今,时代更迭,这门走街串巷、修旧续物的行当,早已彻底淡出人间烟火,消散在岁月长河中,成为只留存于老辈人记忆里的绝版乡愁。
把盆补漏锅,在民间多称锢漏、箍锅,是旧时民间不可或缺的手艺行当。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寻常百姓家的锅碗瓢盆、陶盆瓦缸,皆是居家过日子的珍宝。铁锅烧久了炸裂漏底,陶盆磕碰出裂纹小洞,水缸渗水、铝壶破损,都不会轻易丢弃。那时的人们信奉“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生活准则,修旧利废是刻在骨子里的勤俭家风,也正因如此,把盆补漏锅的匠人,成了旧时城乡最受欢迎的手艺人。
旧时的补锅匠人,行囊简单,生活清贫。一副百年不变的挑子,便是全部家当。担子一头是小巧的炭炉、风箱、坩埚,盛放着熔炼铁水、铝水的工具;另一头是木箱,分门别类装着锔钉、铁屑、打磨器具、修补辅料,大大小小的工具错落摆放,样样俱全。匠人常年走村串户、沿街游走,步履匆匆,风餐露宿,一声清亮悠长的吆喝,便是他们行走四方的招牌。
每当吆喝声响起,邻里乡亲便闻声而动。主妇们纷纷搬出家里破损的锅盆缸碗,围在匠人摊前。匠人蹲坐街巷空地,熟练支起炭炉,拉动风箱,星火灼灼、青烟袅袅。熔炼、补漏、把缝、箍牢、打磨,整套工序行云流水,暗藏经年沉淀的匠心与技巧。修补铁锅需精准把控铁水温度,火候过盛则穿透锅体,火候不足则贴合不牢;修补陶盆瓦缸,要依据裂纹长短疏密,钉上细密锔钉,细细压实打磨,让破损器物重归完好。
最精妙的是,经匠人之手修补的锅盆,能彻底止住渗漏,修补处平整牢固,经久耐用。那些错落的锔钉、平整的补痕,不是器物的缺憾,而是旧时光独有的印记,承载着惜物俭朴的生活态度。一口带补丁的铁锅,依旧能熬煮三餐烟火;一只补过的陶盆,依旧能盛载岁月日常。匠人修补的从来不止是破损的器物,更是贫苦岁月里百姓细碎安稳的生活,为寻常家庭省下开支、维持生计。
那些年,街巷村口的炉火微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匠人的悠长吆喝,交织成最鲜活的市井图景。无论寒冬酷暑,匠人踏遍乡野街巷,用一双巧手、一身技艺,守护着千家万户的烟火日常。这门不起眼的民间手艺,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势,却扎根民生烟火,温润着贫瘠年代的寻常岁月,是民间最质朴、最温暖的民生行当。
时代奔涌向前,岁月日新月异,曾经兴盛千年的把盆补漏锅行当,终究悄然落幕,彻底绝迹民间。
究其缘由,首先是物质生活的极大富足颠覆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如今各类不锈钢厨具、合金锅具、塑料制品普及,材质轻便坚固、价格低廉、款式多样,几乎不易破损。即便偶尔损坏,人们也早已摒弃修旧利废的观念,换新远比修补更加便捷划算。再也没有人会为一口破锅、一只裂盆,等候匠人修补,传统修补手艺彻底失去了生存的市场需求。
其次是手艺传承的彻底断层。把盆补漏锅看似简单,实则需要长年累月的实操积累,火候把控、修补手法、锔钉排布,皆需耐心打磨、用心钻研。这门行当风吹日晒、辛苦劳累,收入微薄,在日新月异的新时代,再也没有年轻人愿意潜心拜师学艺、坚守这份清贫手艺。老一辈匠人渐渐老去、相继离世,后继无人,千年手艺就此断代失传。
如今行走城乡街巷,再也听不到熟悉的补锅吆喝,再也见不到炭火袅袅的修补小摊,那些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星火摇曳的旧光景,尽数湮灭在时代进程之中。偶尔在老宅院、旧仓库、废品站,能见到几口带着斑驳补丁的旧铁锅、老陶盆,静静蒙尘,成为这门老行当最后的岁月见证。
一门老行当的消失,是一种生活方式的终结,更是一个时代的更迭缩影。把盆补漏锅的手艺,见证过物资匮乏的艰苦岁月,承载着中华民族勤俭惜物的传统美德,藏着老一辈人最真切的乡土记忆。它虽带着烟火暖意,却终究跟不上时代发展的脚步,无奈退出历史舞台。
世事更迭,旧韵难寻。消失的“把盆补漏锅”,不仅是一门失传的民间手艺,更是一缕远去的人间烟火,一段镌刻岁月的乡土乡愁。那些炉火灼灼、吆喝声声的旧时光,那些惜物勤俭的老民风,终将沉淀为珍贵的民俗记忆,留在岁月深处,被世人温柔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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