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燕

清雍乾年间，盛世肇兴，海岱之地文风蔚然、吏治清明，齐鲁州县贤才辈出、名令踵至。山东地方官员中有“三才子”之说——邹县县令王尔鉴、潍县县令郑板桥、滕县县令李鱓。

“三才子”皆以文入仕，胸藏翰墨才情，身具治世之资。王尔鉴有诗赞郑板桥：“久慕风流逸兴遥，笔落神鬼落云霄。南州不数龙眠李，海岱轰传郑板桥。”郑板桥和李鱓同为江苏兴化人，同跻“扬州八怪”之列。李鱓“纵横驰骋，不拘绳墨而多得天趣”的画风，就连声名最盛的郑板桥也自叹弗如:“李三复堂,笔精墨妙。予为兰竹,家数小小。”

巧的是，李鱓于乾隆五年离任滕县七个月（期间黄甲署理）后，王尔鉴赴任。在当时全省百余县中，滕县先后迎来三才子中的两位前来理政，实为一方难得之机缘。二人吏治文采，各具气象，同辉齐鲁，堪称文史佳话。

八怪才名，清简一令

李鱓，字宗扬，号复堂，别号懊道人、墨磨人等，康熙二十五年(1686)生于兴化望族之家。六世祖李春芳在明朝嘉靖年间官居首辅,“神仙宰相之家”“李文定公六世孙”等印章便是他荣耀和底气的见证。少年时代的李鱓，一边攻读举业，一边学习绘画。康熙五十二年，被任命为宫廷画师，师从翰林院编修常州派逸笔花鸟画家蒋廷锡，至康熙晚年已名噪京师誉满江淮。因他“恶时流之庸俗”，难免“为世所忌”，终致失宠，于康熙五十七年“乞假归里”。雍正八年，李鱓再入宫廷画苑向高其佩学画，可他无法容忍宫廷特定规制的画风题材技法，再次离官。“以画为娱则高，以画为业则陋”，李鱓深受这一观念影响。25岁中举后，他更希望能在仕途上有所成就，有印明志：“臣非老画师”。乾隆三年十月，李鱓由山东巡抚法敏“以能员题奏调署滕县知县”，次年知滕县事。他将县衙内书房取名为“天鸡澥日山房”，公务之余便在此吟诗作画。任职期间，李鱓“为政清简”，体恤民艰，但因“忤大吏”,于乾隆五年被罢官,史载“士民怀之”。

孟子说：“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一语道破官场生存铁律，李鱓恰于此折戟沉沙。他并非不知此理，可世家子弟的骄傲，使他无法低头；天性中的孤直，使他不屑周旋。他不能违拗自己的内心，为政的道与术又天然欠缺，被冷落被免职成为其必然宿命。或许常常懊恼于自己面对官场时的无奈无助，才以“懊道人”自居自嘲吧。李鱓还自号“滕薛大夫”，应是其牧滕期间所拟。目前所见的李鱓画作中，乾隆十四年的《蕉荫睡鹅图》、乾隆十八年的《五松图》、乾隆十九年的《双松图》、乾隆二十年的《金银忍冬图》等作品款识上，“滕薛大夫”四字阴文清晰可见。滕文公行仁政，得孟子称“善国”，这是为政者的殊荣；薛立祀千年，在众霸争衡中独立自持，亦与其立身之道暗合。这方印，似乎是他的身份确证和思想寄托：曾主滕薛，不负斯土，心中甚慰。假如当年在滕县任上，李鱓面对巨室大吏，能有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知己相互扶持，他也能多几重前行和坚持的力量。“滕薛大夫”究竟是满腹的牢骚还是曾有的自豪？是最后的倔强还是最终的认命？从精神分析视角看，李鱓的孤高大概是一种自我防御——现实屡挫其志，他便退守气节高地，以“不屑”消解“不得”的痛苦。然而防御再坚固，也无法抚平其内心深处的失落。“滕薛大夫”在其晚年画作多次钤印，或许是一种强迫性重复，每次都是对那段经历的再次确认，也是对“我本可以”的无声回望。

相传，李鱓与滕县一门六进士的望族黄氏交谊深厚，罢官后长期借居黄家，有大量书画作于黄家瑞的“见月草堂”中。黄家瑞二子黄兰森之孙黄钟，为报答母亲养育之恩，在住宅之西筑小园，莳卉以娱母。据清道光二十六年《滕县志·卷九·孝义》记载，邑令李公鱓为文记之，榜其门曰养亲园。乾隆六年七月，李鱓在济南历山所作的《喜上眉梢图》题款证实了乾隆五年李鱓被罢官的时间：“滕阳解组，寓居历下四百余日矣。红日当空，清风忽至，秋气爽皑，作《喜上眉梢图》以自贺。禁庭侍直不画喜鹊，惟喜写梅花，恶时流之庸俗，眼高手生又不能及古人。近见家晴江梅花，纯乎天趣，元章、补之一辈高品，老夫当退避三之舍矣。”

“声色荒淫二十年，丹青纵横三千里”“两革科名一贬官，萧萧华发镜中空”，好友郑板桥对李鱓且赞且叹。乾隆十八年，郑板桥亦罢官归里，与李鱓共研绘事，相与偕老。此时李鱓因年事日衰，作画亦时显散漫颓唐，但仍与郑板桥、李方膺在乾隆二十年合作了《岁寒三友图》。兹后作品日稀，至乾隆二十二年已无作品问世。五年后，郑板桥在《兰竹石图》中称“惜复堂不再，不复有商量画事之人也”。

去秋今春两季，李鱓作品先后在滕州美术馆、王学仲艺术馆展出，这位画家县令重回大众视野。枝上鸟，水中鱼，白眼向天，倔强鲜活；写松柏，苍劲曲折，摇曳藏风。更妙的是落款，行草纵横，诙谐成趣。幽兰的生动，“大花哆唇如笑人，小花敛眉如羞春”；牡丹的红艳，“一家粗本余能画，此是卤瓜劈破瓤”；再看画梅时的自得与旷达“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不信请看千万树，东风吹着便来春”……书画相发，诗画相宜，真是“一官归去来，百卷画中诗”。

王尔鉴曾为李鱓写过一首200余字的长诗《书画吟赠李明府复堂》，“酒匹青莲，句压长吉，有时作书走张颠，怀素上人气应屈，尤工丹青妙天下，能使龙眠三李望风逸……何以骚坛韵事悉为李子所囊括？书画苦未谙，山人愧前哲。试为李子一放吟，莫谓逸少辋川不可匹。”在他眼中，李鱓是“骚坛韵事”的集大成者，诗书画水平可与李白王羲之王维等神仙大家相匹敌。

磨砺成玉，实干安民

相较于李鱓出身名门、以艺自适的文士之路，王尔鉴的立身、成才、从政、立德，皆源于苦难淬炼与笃实自修。王尔鉴原籍河南卢氏县，此地群山环抱、川谷纵横，雄浑厚朴的山水气质，赋予了他稳重谦和、悲悯踏实的人格底色。王尔鉴命途孤苦，九岁失怙，十岁失恃，孑然无依，全凭兄长王尔钊身兼父母师友四重角色，督其学业，抚其成人，成其前程。古来手足情深，莫过于轼辙二苏，苏轼曾泣言“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苏辙亦谓“抚我则兄，诲我则师”，传为千古佳话。一直以为世间难有轼辙兄弟夜雨对床的手足情分了，但读到王氏兄弟“远离双拭泪，药饵一亲尝”“爱弟自多开口笑，趋公却戒旷官留”之句时，弟之关切，兄之劝慰，瞬间呈现眼前。其实这世间的许多情谊，本就息息相通；其浓淡深浅，亦大抵相似，有的人拙于言辞疏于表达，情感体验便隐入尘烟。幸而有轼辙兄弟的情义标杆在前，有王尔鉴的诗词文章存世，后人于千百年后，仍可移情于彼，共情于此，感同身受。兄长去世后，王尔鉴连作《哭兄》十二首。《棣萼吟》一卷皆是兄弟唱和之作。二人情谊，以轼辙比之，又何多让？

早经风霜的王尔鉴，尝遍人情冷暖，故其悲悯之心，深于寻常官吏。履新之初，他取五代蜀后主孟昶《令箴》“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箴言，刻作木牌，朝夕佩览，以此警醒，不敢懈怠。“为官避世平生耻”的信念，贯穿其执政始终。王尔鉴天资颖异，二十一岁拔秀才第一，二十六岁中举，二十七岁联捷进士。少年登科，风华正茂，却始终沉静内敛、不骄不躁。雍正八年，王尔鉴奉旨赴山东观政，开启长达三十七年的宦海生涯。初入齐鲁的三年，他奔走于青、兖、沂诸州，亲历水灾赈恤，督政惠民，修缮孔林……在一件件实务琐事中锤炼本领，为日后主政繁难大县筑牢根基。

雍正十一年九月，王尔鉴任邹县知县。“十天的案子三天断，留下七天爬峄山”，在游历峄山之间赋诗百余首。峄阳孤桐名扬天下，而桐叶落尽后却只余空山濯濯。于是王尔鉴仿北宋石曼卿任海州通判时美化山林之法，以黄泥裹桃核，抛掷山岭石罅间，遂成桃杏万株，雇佣贫民看护，果熟时计值抵工。其《峄山种桃》诗云：“天半峄峰簇锦霞，孤桐老后补桃花。沃根不用人问水，红雨春风到万家。”自此，“峄山红雨”的美名传扬于世。弹射桃核，播芳于野，惠泽于民，尽显名士风流浪漫。此举于今日绿水青山之思，农文旅融合之道，似可资启迪借鉴。

三年后，王尔鉴赴益都任知县。乾隆五年，调任滕县。彼时的滕县，是典型的“冲、繁、疲、难”四兼之地。县域濒临微山湖，地势低洼、水网密布，常年积涝成灾；湖泽滩涂辽阔，地形复杂，荒泽深林之间盗匪藏匿、劫掠频发。对此，王尔鉴有顾虑之忧却无退缩之念，决心以实干解困厄、以仁政安万民。他在诗中写道：“胡以奠我民，胡以酬我位。不惜劳我心，但虑拙我智。”拳拳之心，唯恐经验不足有负苍生。《滕县志》记载：“公履勘灾祲，调剂有方。时滕有巨盗窝盘，为民害。公廉得其名，部勒丁壮，悉擒获，四境由是安。”盗匪慑服于王尔鉴的雷霆手段，昔日第一难题得以解决。

乾隆七年秋，黄河于石林口（今江苏徐州铜山区西北、丰县梁寨镇一带）决堤，一万五千余间民舍顿成泽国，若循官场旧例层层上报，逐级候批，势必延误救灾时机，酿成更大惨剧。王尔鉴以民生为念，动用库银三千两，安顿灾民三千余户，存活八千余口。水患既平，他又亲赴灾区踏勘灾情，重整农田，劝课农桑。短短数载，曾经水患频仍盗乱横行的滕县焕然新生。王尔鉴以其练达之才、爱民之诚、担当之勇，深得上官器重。山东巡抚喀尔吉善屡次疏荐，盛赞其“捕盗有功，明白干练，人颇有才”。乾隆九年，政绩卓著、口碑载道的王尔鉴擢升济宁知州。离任之日，滕县百姓感念其厚德善政，沿途相送数十里，攀辕泣别，不忍分离，自发立碑颂德，其治政声望，被誉为“海岱之最”。

公务之余，王尔鉴游历山水，寄情诗文，笔耕不辍。如果说李鱓笔墨多写胸中丘壑，人间风月，那么王尔鉴则立足宦游履历，以执政者视角观照民生，实录百态。守牧滕县期间，他遍历滕薛古邑山川，泛舟微湖碧水，四时风物，民间疾苦，皆入诗中，结《滕阳集》一卷。留下《登千山头》《泗亭怀古》《歌风台》《九日微山湖舟次》等诸多佳作。其诗风简约自然，不事雕琢，既有登临山水的意趣，亦有宦途砥砺的沉思，更有体恤苍生的情怀，为后世研究清代鲁南地区政治治理、山水风貌、乡土民俗，留存了不可替代的文献资料，堪称“宦海诗史”。

“寄风骚于簿书之暇，寓抚字于翰墨之林”，康熙五十二年癸巳恩科进士张汉对王尔鉴的评价，精准道出其仕文相融、政艺相济的人生特质。王尔鉴宦游山东十余年的精品诗作，甄选删订后存诗五百余首，汇编为《二东诗草》八卷，其中大量篇章创作于邹县、益都、滕县任上。除诗文造诣外，王尔鉴兼工书法，笔墨风骨凛然，当代士人争相珍藏。

殊途同辉，各有千秋

王尔鉴离任邹县时所作《去思》一诗，最能照见其一生操守与通透襟怀：“三年报政愧无奇，何事堪留去后思。自有是非千载见，若云德怨寸心知。”三载勤政躬行造福一方，却始终谦逊自守自愧无功；百姓感念其德，欲立碑颂扬，他不贪当世誉望，静待千秋史笔，后世公论。这般低调务实功成不居的为官境界，远非寻常官吏所能企及。

纵观李鱓、王尔鉴一生，同为海岱才子，同守滕县一方，齐名齐鲁，殊途同辉。李鱓以纯粹文人风骨立身，居官清简、体恤百姓，以旷世丹青传世，为滕县文脉注入超然清雅的艺文气质；王尔鉴以笃实吏者初心履职，历经磨难、深耕实务，凭实干安境，以诗文载史，为滕县吏治留下勤政爱民的不朽典范。二人共同构成了清代滕县文脉与吏治的完整图景，遂使“海岱三才子、滕县两令公”的佳话，留存于齐鲁文史、流传于岁月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