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静雯

最近情绪总是不稳定，像布满乌云的天空，随时一个电闪雷鸣，就能召唤来一场狂风暴雨。终于熬到周末，决定一个人随意去逛逛，漫无目的地开车转了一圈，突然想起，可以去老家看看，去看看小村里儿时的家。

回家的路，一直清晰地记在心里，甚至梦里也常常眺望着，似乎能一眼看到那熟悉的红色屋顶。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终于第一次独自开车回到小村。小村街道布局依旧，只是街容街貌换了新颜。此时正是秋收时节，水泥村道上晒满了新收的玉米，金灿灿的，像藏着一个太阳，照的人心里亮堂堂的。

老家房子早就无人居住（家人都已经搬到别的城市），平时只拜托本家大嫂偶尔去看一看。推开熟悉的大门，却没有熟悉的场景。虽说是在意料之中，却也有微微的失落。幸好，院子里并不是一幅荒乱颓败，而是一片富有生机的微型菜园。

大嫂是个勤快且聪慧的人，她在水泥砖地的院子里，放置了一个一个土盆，在盆里种上了各种蔬菜。有点发黄的南瓜藤，顺着墙爬上了楼顶；不甘示弱的翠绿色丝瓜秧，攀上了南面的墙头；浅绿色的长长的豆角，从支起的竹竿架子上垂下来，彰显着又一次的丰收；紫色的椭圆形茄子、或红或绿的瘦长辣椒，稳稳地占据院子一角，从容地听风看雨……

看着这些可爱的蔬菜们，自己似乎也变得平静了些。把一园蔬菜留在院子里，带着它们好奇的目光，我走进久违的屋子。屋子里的摆设基本没有改变，一切静默着，像是等着家人从外面归来。

蜷缩在沙发上，透过大大的玻璃窗，我留恋着天空云影的变幻。一团一团的云缓缓浮动而来，又随风飘散而去，最后只留下一片纯净的天空。难得的宁静空闲时光，没有车马喧嚣，没有人来人往，只有狗狗的叫声，偶尔远远地传来，让人有一种避世隐居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响起呼唤我的声音。大嫂来了，亲切地询问我的情况，顺便来给刚种下的大蒜浇一浇水。在我家大门外墙根处，大嫂整理出一个长条菜园，种了几垄大蒜。这里没有水龙，只能用大水桶盛满水，一趟一趟手动浇水。

我倚着大门，看着大嫂忙忙碌碌的身影，感觉时光缓慢，等这园大蒜慢悠悠地成熟，还得悉心照顾好几个月呢。念头一转，又觉得时光太匆匆，几十年过去，也仅是几十次庄稼的播种与收获。

天色慢慢暗下来，黄昏时特有的朦胧，让人恍惚着，辨不清今夕何夕。于是，曾经月下种蒜的记忆，随着向晚的风如约而至，让人湿了眼眶。

不记得是哪一年，农历八月十五。太阳已经落山，天色越来越暗，我们一家还在田里忙着种大蒜。虽然从早上就来忙活，连中午饭都只是在田里凑合着，吃了一点带来的食物（忙起农活来，我们经常这样解决午饭，因为如果回家吃饭，来回一趟会耽误很多时间），但还是有一小片没能在天黑之前种完。紧赶慢赶，眼看着就要收尾，爸妈不想把今天的活留给明天，就互相鼓劲，决定种完再回家。

终于全部完成，一下子坐倒在地上，才发现月亮已经悄悄陪伴了我们好久。已近中天的月亮，在广阔空寂的田野和辽远空旷的墨蓝色天幕地衬托下，越发显得体型庞大、明亮耀眼。亮晶晶的橙黄色大圆盘中，点缀着几处暗棕色，让人不禁想起神话故事里的广寒宫，猜测着今晚嫦娥玉兔会怎样过中秋。

趁着月色，我们轻松愉悦地收拾农具起身回家。清澈明亮的月光，轻柔地笼着我们一家的身影，也笼着远处的小村。从小村蜿蜒而来的那条回家的路，此时正满溢着浮动的月光，像一条坠入凡间的银河。不是第一次赶夜路，却是第一次知道，夜路也有这样明亮清晰的模样。染着月色的空气清冽如水，扑到还残留着汗水的衣服上，让人不禁打着冷颤，心里却倍觉温馨宁静。

记事起，第一次在中秋节赏月，不是附庸风雅，不是好奇求知，而是辛勤劳动后，来自大自然的馈赠，令人心神俱醉。直到今日，那时中秋的圆月，依然明亮耀眼，一直悬在记忆的夜空，照着回家的路。

昔日在田地里忙活耕种的事情，遥远的好像是上个世纪了。那时虽然感觉辛苦劳累，但是心里总是宁静安稳的，因为知道家就在那里。好像从初中住校开始，离家的时间越来越多，家的印象也越来越模糊，心境就再也没有安稳过。整个人就像一只惊惶的鸟，一点风吹草动就不知所措。甚至经常梦到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明明知道应该在某个地方，有一个温暖安心的家，却总是找不到正确的路。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没有归属感吧。归在哪里呢？尤其是像我这个年龄段的女子，曾经以为从小长大的娘家，就是家。后来才明白，终有一天会不得不离开这里，寻找另一个称之为夫家的地方。有人幸运，结婚后似乎此生终有了身心的归属；有人不幸，被迫离开娘家，却也不容于夫家，又一次不知前路如何；幸与不幸之间，还有许多女子，就如眼前的大嫂，成为母亲，收敛起所有的情绪，从此放弃寻找所谓的归属感，只努力为子女创造一个家。

其实，人到中年，那些莫名的惶恐无助，早已湮灭在生活的琐碎里。只是偶尔会以梦境的形式重现，让人一时难掩愁绪。也许那只是，青少年时因远离家乡而积累起的一点无法弥补的遗憾吧。

小村的夜空，宁静深邃，让人不禁沉醉其中，释然而忘忧。月亮慢慢升起，清亮的月光描画着小村里的各个院落，像是走进一场梦境。又要乘着月色赶路，从儿时的家赶往如今为孩子们创建的家。不同的是，如今自己足够清醒，终于能让梦里找不到的路，在现实中清晰明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