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婧
2025年,我又见到了李玉老师。
那时,距我高中毕业已经十一年。
他已不能准确地认出我。我并不意外。一个老师一生要教过许多学生,我们穿着相似的校服,坐在一排排相似的课桌后面,在他面前只停留两三年,然后各自散入人海。多年以后,一张普通学生的面孔被时间抹淡,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我仍然记得他。
不只记得他,我还记得王敏老师、刘锡伟老师和陈强老师,这是我高中的四位语文老师。十几年过去,我依然可以毫不迟疑地叫出他们的名字。时间在老师那里带走了一张学生的脸,却在学生这里,留下了几位老师的目光、声音和讲台上的身影。
我常常想: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长久地记住自己的老师?
答案也许要从我高中以前说起。
一
我从小是个理科还不错的孩子。高中以前,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题目里。语文、政治、历史,在我的记忆中大抵只剩下两件事:背诵,和抄答案。
我不知道文字也会燃烧。直到高一时,遇见了王敏老师。
他讲课不大遵循通常的章法。有些内容,他觉得不重要,或者认为我们自己能够读懂,便放手让我们自行处理;遇到真正感兴趣的地方,却肯停下来,花上许多时间,一层一层地剥开。
我记得他讲《鸿门宴》。那些原本困在注释和翻译里的古人,经由他的讲述,忽然有了声音和神情。宴席上的进退,人物之间的试探,话语背后没有说尽的意思,都跟着他的声音活了起来。
就在那堂课上,我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了星星。“眼睛里有星星”这句话早已被用旧了,但这确实是最贴切的形容,一个人在谈论真正喜爱的事物时,眼睛会与平常不同。那里面有一种光,无法从教案中摘录,也不能被写成板书。它属于他自己,却能越过讲台,被另一个人看见。
对一个长久浸泡在应试训练中、习惯用对错丈量知识的孩子来说,那是一场不小的震动。原来,知识不只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热烈地对待一篇文章,可以因为千百年前的文字而声音改变、神情改变。原来参考答案真的可以只是参考,原来“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也许兴趣并不总是与生俱来的。有时,我们靠近一件事,是因为它本身足够有趣;有时,却是因为先遇见了一个真正热爱它的人。他站在那件事物旁边,用自己的声音和神情告诉你:这里面另有一个世界。
二
刘锡伟老师和王敏老师很不一样。
如果说王敏老师让我看见一篇文章可以怎样活起来,那么刘锡伟老师教给我的,是怎样一步一步走进文章的内部。
他先从语法讲起。介词是什么,谓语在哪里,不同成分该用什么符号标示,他一项项拆开,再一项项交到我们手里。讲文言文时,他教我们如何安排笔记:解释写在哪里,不同内容如何区分,每一处细节都不曾略过。此前没有语文老师给我系统讲过语法,或许是觉得母语不必如此细究,也或许恰好是我错过了。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文字也有极为理性的一面。阅读不仅需要感受,也需要方法。热爱可以使一个人走近文字,方法却能使人不在文字面前迷路。
课堂之外,我对刘老师还有一层更深的印象。他当时是十八班班主任。
十八班的教室是特别的。刘老师张罗着给学生订牛奶,在教室里摆放大盆的绿植,后面还有许多书,把整个班级布置得很温馨。我很羡慕。
高一那一年,我先后遇见两位风格截然不同的语文老师。也就是在那一年,原本失衡的文理天平,在我心里悄悄向另一端增加了一点分量。
三
高二文理分班,我不出意料地选择了理科。意料之外的是,班主任李玉老师教语文。
李玉老师身上有一种自然的文学气质,不只是言谈,连样貌也带着。他腹中仿佛装着许多古文和故事,讲到什么都能信手拈来。
李玉老师很少发脾气,对班级似乎也管得不多。他把班长、副班长以及其他各项职务分给学生,让大家各自负责。那个看起来没有被严密控制的班级,靠学生自己,竟也运转得很好。
学生时代听李玉老师的课,我只是喜欢他从容的风格,并不能真正看出其中的功力。前段时间,机缘巧合,我又坐在台下听他讲了一节习题课。那时我已经站上过讲台,才看出他怎样设计课堂、拆解题目,怎样归纳知识,又怎样把答案的采分点讲得清楚准确。学生时代觉得寻常的一节习题课,自己做过老师以后,才知道那种看似不费力的讲解,背后需要多少积累。
四
高三的语文老师是陈强老师。
他高瘦挺拔,说话直白快速,带着一点年级主任的威严。出自某种刻板印象,我甚至觉得他更像一位严谨的理科老师。后来发现,他的课堂与他给人的第一印象确实有些相似:精炼、明快、准确,却并不缺少思辨。
高考成绩公布后、填报志愿前,我曾请陈强老师根据我的分数给些建议。他只向我推荐了一所学校。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我没有填报。录取分数线公布后,那所学校的分数线恰好就是我的高考分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我仍然佩服他的判断。无论是讲题,还是判断分数与学校之间的距离,他都有一种笃定的准确。
五
回头看,这四位老师其实很不相同。他们并不按照同一种方式讲课,也没有把语文变成一门只有统一面孔的学科。他们对文本都有自己的理解、判断与倾向。在他们的课堂上,文章不是一个盛放考点的容器,而是一件值得一个人调动自身经验去接近的事物。
文学当然存在基本的边界,却不只容得下唯一的答案。真正的语文教育,或许不只在于告诉学生一篇文章“表达了什么”,还在于让学生逐渐形成自己的目光,并意识到:同一个世界,可以被不同的人看见,也可以通过不同的语言重新显现。
这些课堂汇聚在一起,也使高中生活在我记忆中的样子,与旁人有些不同。
从高中起,我开始买许多杂志,开始喜欢话剧,戏剧和影视,开始留意剧本、文学、写作和创意,也开始为作品背后的情感所打动。
人坐在四四方方的教室里,灵魂却可以跟随文字去往别处。它可以进入一个从未生活过的年代,理解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也可以暂时离开眼前的试卷与分数,看看教室之外还有怎样的世界。
因此,我从不觉得自己的高中生活只有痛苦和枯燥。试卷确实很多,压力也真实存在,但在一道道题目的间隙,总有一些文字替我打开窗。
六
高考那年,语文学科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平时语文不错的几位好友,成绩都不理想。分数也留给我一些遗憾,却没有改变我对语文的感情。
在那段几乎只以分数衡量得失的求学生涯里,语文是少有的、不因一次失败便向我关上门的学科。它不要求我先成为高分学生,才允许我从中获得安慰。
那个高考分数只停留在了某一个夏天。它能够判断我在一场考试中的表现,却不能决定我是否继续阅读、继续写作。
教育真正发生的时候,常常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征兆。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一句话,分析了一道题,或者只是流露出对某件事毫不掩饰的喜爱。学生当时未必懂得,甚至可能转身便忘了。可是有些东西已经越过讲台,落进了他的生命。它不会立刻长成什么,只会在漫长的年月里,安静地保存下来。
大学我读的并不是文学类专业,但是我辅修了英语,后来又修读了汉语言文学,拿到了两个文学学士学位。文学由一门课程,渐渐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它有时只是日常的点缀,有时却是困顿之中的庇护。现实过于嘈杂时,我仍然知道,可以暂时退回文字,在那里整理经验,辨认感受,也重新理解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这是老师给我的、谁也无法拿走的东西。
七
于是,许多年以后,当李玉老师已经不能准确地认出我,我仍然记得他。
老师记不清某个学生,因为他们的一生中有过太多学生;学生却不会忘记某些老师,因为人的成长中,真正被点燃的时刻也许只有寥寥几次。
老师究竟能够提供怎样的火焰?
它不是一个现成的答案,也不是一套可以复制的知识。知识、方法、考点与分数当然重要,但真正能够穿过时间的,是一个人谈起所爱之物时忽然明亮的眼睛,是无人要求时仍不肯敷衍的认真。
我后来在短视频里读到过一句话:“文学一旦感召了谁,就不会轻易放弃谁。”
但对我而言,文学最初的感召并非来自书页间的文字,而是来自讲台上的人。
是他们在那里,先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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