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涛
姥爷家和我们村同属于一个镇——水泉镇。姥爷家的村子叫唐岭,据赵氏祖碑记载,该村立于清康熙年间,原本是唐姓立村,后来没了唐姓。村庄坐落在寄宝山西坡的山脚上,周边是赵岭村、甘石桥村、尚岩村等,几个村庄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散落在不同的方位。
这次去姥爷庄,是参加表弟振源的丧仪。振源小我两岁,是三姥爷家大舅的三儿子,与我是远一层的老表。行前算了算,自从1976年进了城,我就再没走过姥爷家,五十年没去唐岭村了。此次去唐岭,我的心情非常复杂,尤其是当我们一行走到村头,不知该从哪个路口进村时。也难怪呀,半个世纪过去了,其间经历了多少事、发生了多大变化,我一无所知。只记得小时候走过的一条路。当时我还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路是一条很窄很窄的蚰蜒小路,路的两边全是石头。年轻的裹着小脚的母亲,一手牵着我,一条胳膊挎着一个装满衣物的包袱,去甘石桥村前的响水河洗衣裳。
振源的家坐北朝南,大门对着一条上山的路。水泥路面比较平整宽展,一直通到半山腰。
在灵前哭罢,另两位表弟振水、振强让我们去旁院的表弟家喝茶。坐下刚说了会子话,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何不趁现在这段时间去姥爷家的旧宅看看?这次女儿和外孙女也来了,她们都是第一次来。老伴和侄子也都没有去过姥爷家。我问振强有多远,他说:到大老爷家也就百十米。
出了门,往东没走几步就是丧事席场。山村不像平原大村,受限于条件,红场白场都安排在街上,条件好的还能在上面扯个布篷,条件不好的连个简易的棚子都没有,无遮无拦,就那么露着一片青天。晴天还好说,如果赶上雨天,特别是冬春两季,常常饭都吃不热乎。
振源家的条件还算不错,十张桌子分两排摆在当街,上面还搭着篷布。去我姥爷家得从两排桌子中间穿过,有的桌旁已经围坐了不少等候吃饭的人。乡村吃的是流水席,来者行了礼哭完付了账就先找张桌子坐下来,等着吃头堂席。振强领着我走在前面,一面走一面不停地向大家打着招呼,我也不得不停下来寒暄。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首诗完全可以诠释我当时的心境。想看看还有没有我熟悉的人,专找年龄大的,结果一个也不认识。遇到两三个面熟的人,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如何称呼人家。我窘在那里,不知所措。振强见状急忙上前解围,充当起双方的介绍人。此刻他们中有个人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有个人还能叫出我的乳名。有位老人见了我盯着不放,末了问我:“你是?”他想了一会子也没想起来。我说:“我是……”我想说我的大名,但想到他可能不知道,就不得不说出自己的乳名。振强说:“他是堌城我老马姑家的大表哥。”话说到这份上,老人好像真的想起来了,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
当我们终于穿过席面,走到三姥爷家二舅的门前时,我问表弟屋后的那条水沟怎么不见了。振强说院墙往后挪了,那条水沟已被砌在了地下。童年时我对那条水沟再熟悉不过了,每逢大雨倾盆、山洪暴发,山上的水一泻而下,水沟里的水常常冲出沟渠,沟瞬间变成了河。姥爷家门前不远是水沟,紧挨水沟的是姥爷家的南园子,周边有一道围墙,对着姥爷家的大门留了一个小园门。在记忆里,园子很大,里面有振江大表哥结婚时建的两间小屋,周围长着槐树、椿树、榆树、桑树和桃树等,还有花,月季、蔷薇等。姥爷会织布,姥娘会养蚕,至今我还记得织梭的咔嗒声和蚕吃桑叶的沙沙声。每当桑葚红紫时,我常常爬到树上摘桑葚。有一棵桃树每年都结很多桃子,高粱晒红米时,也是桃子熟的时候。当时还不时兴喷施农药,桃子多半被虫子吃掉。桃子很甜,尤其是被虫子叮咬过的桃子。姥娘说,虫子比人还能,专拣甜的熟的桃子吃。因此,等人吃桃时,一不小心就会吃出虫子来。姥爷家东面不远是一道寨墙,是旧时防山匪建的。水沟穿过寨墙,墙下留有一个很大的出水口,我常从这个出水口爬进爬出。出水口往北几步远是寨门,几步外长着一棵高大的皂角树。出水口上面不远是一个大水坑,水流大时,出水口常常发出呜呜的响声。只要听到流水声我就会跑去看。水的落差形成一个水瀑,很好看的,我有时候还会往水瀑扔石头。
这里还是我魂牵梦萦的村庄吗?这里还是姥爷姥娘的家吗?当振强把我们领到一处荒院前时,我的心还惴惴的,带着疑惑打量了半天。院墙和三间堂屋、两间耳房连同门楼子、两间东配房已夷为平地,只有两间西厢房还孤独地杵在那里。屋梁虽在,但屋笆已损毁,屋瓦大片脱落,像一条没刮净鱼鳞的糟鱼。院子里和院子周边种着秋眉豆,野草和眉豆秧纠缠撕扯在一起,已经分不出你我和谁高谁低。我有点恍惚,昔日的一切已不复存在,就像换了人间。其实,应该想象得出,自从姥娘、姥爷先后辞世,三个表姐相继出嫁,这个小院就已经没了生气。开始那些年还好,妗子多半时间还住在这里。后来妗子年纪越来越大,大表姐嫁去河南焦作,妗子在二表姐和三表姐家轮流着过。妗子的最后岁月是在唐岭度过的,她活到九十多岁,大半生在守寡,除了我舅、我娘和我姨,妗子多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先后送走了她的三个女儿。
离开老宅的那一刻,我的心隐隐作痛,甚至有点后悔,认为自己不该来。因为童年时在姥爷家的生活早已定格在心中,一直保持着美好。这次非但没能找回儿时的记忆,反而看到了荒凉残败的景象。走的时候,近乎逃离,这应是此生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因为天气炎热,表弟们体恤我年纪大,没让我等到出殡,就送我们上车回城了。再见,唐岭!您在我眼里虽然已变得面目全非,可我闭上眼睛还能想象出您旧时的模样,不止一次地梦游姥爷家的小院。娘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也是我童年生活了四五年的地方。是哦,连接我的那条脐带虽已被剪断,血缘却剪不断。这里也有我的根,有我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至爱至亲。我常想,亲人们虽然不能死而复生,可他们的灵魂已渗入这片土地,成为其中的一抔土、一棵树、一棵草。他们一直活在我心里,还有那个叫唐岭的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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