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涛
周日同老伴带孩子回老家看看。
时令已过白露,一路驶来,山坡原野,满眼秋景目不暇接,一派岁稔年丰景象,不禁心旷神怡,陶醉其间。
归途经过城头镇房庄老梨园,妻子突然摇下车窗玻璃,探出头来看了看路边摆放的梨摊子说:“买点梨吧?”
“看人家的老梨园保护得多好,同样都是老梨园,俺村一棵梨树都没留下,想想都让人心疼。”我话音还没落地,妻子和女儿已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到房庄老梨园,故乡马山近在咫尺。从我们村到老梨园,中间只隔着西堌城村,早年从城里回老家,只要老梨园的梨子熟了,回城时总会买一点带回家。老梨园多为坠子梨,因为成熟早,故而也叫“热梨”。坠子梨肉质细腻,清脆甘甜,吃起来别有一番味道,很受人们欢迎。
80年代之前,我们村的梨树要比房庄多得多。我们村自然条件较好,有山地,有平原,有水浇条件。站在村头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梨树。梨树多,梨的品种也多。夏季有槎子梨和坠子梨,秋季以鹅梨为主,杂以少数笨梨和紫酥梨。梨子润肺,尤其是红梨,加上川贝炖了吃可以治气管炎。秋梨也叫寒梨,得焐一冬天才好吃。正月的山楂二月的梨。就是说山楂要储藏到正月才卖,寒梨要储藏到二月才卖。
改革开放初期,我们村的黄梨也曾风光过几年,流通搞活了,梨子卖到江南很多大城市。梨子价格高了,村民鼓起了腰包。尤其是一些率先做起黄梨贩运生意的村民,他们的足迹遍布江南大地,都大赚了一笔。
然而,没几年故乡的黄梨就走了下坡路。单纯依赖梨树种植收益逐年下滑,黄梨卖不上价,随之黄梨贩运也路断人稀。村旁和公路边到处堆的是烂掉的梨子。
90年代初期,有一次,颜锡扬兄跟我到老家玩,我把他领到了我们村前的南城子——汉代桃山侯国遗址,爬到了马山坡上。颜兄突然问我:“你们村原来不是有很多梨树吗?早些年清明前后还到这里看梨花,怎么现在只剩下眼前这两棵了?”我说:“我们村的梨子品质差,卖不上价钱,梨树前两年都被村里人刨掉了。”我把目光再次投向山坡,两棵长在山坡上边石隙中的老梨树映入眼帘。两棵老梨树形影相吊,默默相守。尽管它们没有被人刨掉,但早已被主人遗弃,不再有人关心它们,任其自生自灭。那一刻我的心很疼:这些梨树可是村人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主要经济支柱呀,怎么说刨呼啦一下全刨光了?
多年后听我叔说,当年为了刨不刨梨树的事情,他睡不着觉,想了三个晚上。原来是我错怪乡亲们了,梨树之于他们要比我亲得多、有感情得多。那些梨树都像他们的孩子一样,一年一年呵护养大,有的还正值盛果期,他们怎么能舍得、不心疼呢?这对世代靠山吃山的山里人来说,的确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我记得,60年代,县林业技术推广站在我们村首次推广科学管理果树,对梨树实行修剪、喷药、授粉等科学管理技术。开始村民们都想不通,甚至对县里派来的技术人员恶语相向。然而,第一年实行科学管理,黄梨就获得了大丰收。在事实面前,乡亲们心服口服。
这次的变革不同于60年代技术管理的变革。那次是由上而下的,带有指令性、计划性,这次则是任凭农民做主决定种什么,怎么种。在改革开放大势面前,乡亲们于困境中求变,按照市场经济规律,解放思想,破除传统种植思维模式,刨掉质差价低的老梨树,从外地引进了各种优质桃子品种,从而迈出了奔向市场经济的第一步。
后来去参观北京农展馆,才解开了我多年的心结。展馆里,仅梨子的品种就多达数十个,遍观所有标本,却没有我们乡的梨子。说实话,与优良品种相比,我们村的梨子品质实在太差。道理虽然想明白了,可思想上的弯儿一时转不过来。我承认我是太爱我的故乡了,尤其是故乡的梨树,是我一直引以为傲,并多次付诸笔端的文学创作素材。
没有梨树的故乡还是故乡吗?我曾不止一次地拷问过自己,却没有找到答案。
正想着,老伴和孩子已花十元钱买了五斤梨子回到车上。回家一吃才发现,梨子的味道与留在舌尖上的记忆大相径庭。不仅如此,梨子的质感也大不相同,不仅肉质粗疏,而且不耐储存,放了两天梨心就烂了。其实,她们买到的根本不是坠子梨,房庄老梨园的梨树,大多已改换了品种。再也吃不到原汁原味的故乡梨子了,想到此,我的心隐隐作痛。可当我再次回望故乡的马山时,看着漫山遍野的桃树,便又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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