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志强

一

儿子年幼时，最爱摇头晃脑吟诵杜甫的诗句：“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课堂上学完徐志摩的《泰山日出》后，开始对“五岳之尊”心驰神往跃跃欲试。

我早有耳闻，泰山“十八盘”专治各种嘴硬和不服，非常人可攀。心想，儿子不过一时心血来潮，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此事抛诸脑后。没想到，“十一”长假伊始，儿子就叫嚷起来，要徒手挑战“天下第一山”。我瞟一眼妻子，她的听觉系统，早就对“泰山”二字开启自动屏蔽模式——她的美好人生“三件套”，是葛优躺、淘宝、追剧，坚定认为节假日旅行属于“没事找抽”。更何况，要走14公里山路，爬7000多级台阶。

我灵机一动，端出“十八盘”数据“1633级石阶、1公里内垂直高差400米、岩层倾角80度、相当于爬500层楼”来骇人，试图让儿子不战而屈。没想到，他不仅毫无惧色，还向我投来不屑目光。我说，如果你能在五日之内，完成全部假期作业，老夫可以考虑舍命陪君子，结果他只用三天就搞定；我说，天气预报说，泰安最近阴雨连绵，不仅看不到日出，还增加了爬山难度系数。他说，天气预报不靠谱，且最终目的是登顶，日出当作奖赏就好；我说，万一咱俩其中之一崴脚或摔倒，后果不堪设想。他说，万事皆有风险，前怕狼后怕虎，配称“男人”？我抬眼看看双手叉腰豪情万丈的儿子，欲言又止。

儿子绞尽脑汁几易其稿，终于做好了攻略。得知登山时间为晚上十点时，我没提出任何异议。暗想，小样吧你，“明爬”都爬不上去，还“夜爬”。就凭你这小身板儿，也敢大言不惭“徒手挑战天下第一山”？笑眯眯陪你走个过场罢。待你爬至半山腰，累得哭爹喊娘求下山时，老子非得叉起腰，给你讲一堂“开学第一课”。

二

山脚下，我买登山杖时，儿子坚持不要，只拿了个小手电筒。

离售票处不足百米时，天空飘起毛毛细雨。刚爬了几个台阶，雨点就开始变大。我虽心生迟疑，但心知肚明，即便此时开口劝退，也依然是嘴上抹石灰——白说。摇了摇头，掏出随身携带的雨衣，二人先后穿上。儿子在前面照着明，我在后面拄着杖，随着浩浩荡荡的夜爬大部队，逐级登攀。

我向来不爱运动，口头禅是“生命在于静止”。一个小时不到，便浑身酸软大汗淋漓，背靠树干喘粗气。儿子则毫无倦意地在前催促，快点、快点。铆足劲儿，一鼓作气将他追上。暗下决心，只要他不喊停，就一直往上爬。否则，多年树立的“伟岸”形象，必毁于一旦。

在“对松山”举目仰望，不禁想起，明代祁承濮的诗句“拔地五千丈，冲霄十八盘”，双腿发软顿生怯意。站定回头看，才注意到人群中，竟有几位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和六七岁的孩子，着实吃了一惊。

不远处，老者一边念叨着“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一边伸手去拉坐在台阶上的老太太。老太忙不迭摆手道，你可饶了我吧，遭完这罪，只怕老命呜呼。说话间，一五六岁男孩哇哇大哭着，被满头大汗的爸爸抱着，从“十八盘”下来。路人关心询问，说是上到一半崴了脚，可能骨折了。我抬眼望向高处台阶，两侧层层叠叠坐着些女生，头搁在膝盖上，呲牙咧嘴表情痛苦。男生坐在身旁，为其或按摩双肩或捏脚安慰。耳边又传来儿子的催促，老爸啊，你咋一休息起来，就没完没了……

儿子在上面奋力攀登，我紧紧跟在他身下。“龙门”至“升仙坊”中途，爷俩并肩坐在台阶上，吃了些面包和巧克力补充体力。儿子想站起身，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箱时，突然惊叫道，坏了坏了，左脚不听使唤了。我心中一惊，赶忙俯身察看，未看出异样。

继续休息一阵后，儿子试着站起。“嗷”的大叫一声，接着瘫坐在地。我心急如焚，故作镇定地念道，这个时间段，无索道缆车可坐。咋办吧！儿子看看我，斩钉截铁地说，老爸，我今夜非登顶不可，人生字典里，就没有“半途而废”四个字。我无奈苦笑道，精神可佳但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我边掏出手机边说，还是拨打救援电话吧。

儿子突然像个弹簧一样，猛地弹跳起来，哈哈，逗你玩呢。待我缓过神来，他已爬完十几级台阶。我一边高声叮嘱他注意安全，一边拄起登山杖跟了上去。他右手紧抓着锁链，回头朝我做鬼脸，放心吧，爷爷的唠叨，永记心间。我的心中一阵怆然。爷爷在世时带他玩，总忍不住反复念叨“安全第一”四个字。

雨，一路上忽大忽小。我和儿子，四点半登上“玉皇顶”时，已完全止住。爷俩把羽绒服穿上，外面套上雨衣保暖。

天渐渐亮起。游客们纷纷找到合适的位置，静待日出——明知几乎不可能，却不放弃希望。上千人聚在泰山之巅，面朝东方屹然挺立。五点半，六点，六点半……终究没能等来，哪怕一线阳光。

三

在安保人员催促下，游客们依依不舍地陆续下山。几步一回头，生怕火红的大太阳会偷偷在背后冷不丁跳出来。

我一边走路，一边将数张“泰山日出”的绝美图片，发给妻子。她秒回了一串吃惊表情，接着又发来一个翘得高高的“大拇指”。给儿子看时，他“嘿嘿”一笑。

实话告诉你，老爸自始至终都不相信，你小子能徒手登顶。随时等你半路撤退呢。

哈哈。刮目相看吧！所以你就一路紧跟在我屁股后头，等我坚持不住说下山时，掉头就跑是吧？

那倒不是。你万一脚下打滑歪倒或摔下来，我得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拼命把你托住。

儿子止住笑，看了我几秒，紧接着转过身去。顿了顿，突然大喊道，哇哇哇，泰山顶上竟有“正新”鸡排。一人一块，我来请客……

下山后，我坚持就近找个钟点房，让儿子好好睡一觉——冒雨熬夜，活动量超标，毕竟刚满十三岁。而我至今没告诉儿子的是，过了“升仙坊”，不得不手脚并用，跟着儿子向上爬时，我的右腿膝盖“咕咚”一声响后，就被放射性的锥刺之痛纠缠上了。最后一百多级台阶，我右脚离地，双手死死抓住铁链，只用左脚，一级台阶一级台阶，愣是蹦上了“南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