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穿湖而过 

运河穿湖而过

微山湖平展的湖面被水流犀利地切割

却没有发出切动的声响

也没有溅起冲击的浪波

仿佛温柔的拥抱与温和的侵入

是湖与河商量好的

只有运河上路过的客船

纷纷仰起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朝微山岛那儿匆匆一瞥

然后转眸，挥手告别

我认为我是一个局外人

是一个旁观者

我悠闲地坐在湖上人家的船上

喝酒，吃鱼，

看天，看岛，看湖，看河

当我看得醉意朦胧

我看见绿树环绕，鲜花盛开的山坡

一片巨大的浓荫下

走出四个模糊的人影

我想他们可能是微子、目夷、张良

还有刘洪

他们谁也不和谁说话，各走各的

却又目标一致

他们走下岛，踏上岸边的小船

挥桨划过薄雾弥漫的十里红荷

然后划入明镜般的微山湖

然后划入快速流动的运河

然后收起船桨，微子敲起祭器

目夷打起破锣

张良吹起长笛

刘洪弹起琵琶唱起歌

然后任由一叶木舟

顺河漂泊

他们会漂到哪儿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这幻想

如何了结

突然，我渴望看到一场暴风雨

掠过湖面，掠过运河

看电闪雷鸣与狂风暴雨

看惊涛骇浪与烟起帆落

看咆哮的运河上那叶木舟

如何穿湖而过

我以为这想法如同陈藏了两千多年的老酒

芳香而又浓烈

我举起酒杯，痛快饮下

然后向船家借了一条小船

挥桨划入运河

好吧，加入我自己幻想的旅行

去体验一种荒诞的感觉 

风 景

一座古老的鸽子楼

轰然倒塌了

鸽子们惊恐地冲向天空

盘飞着，叫喊着

眼里噙满

悲伤的泪水

隆冬就要降临了

大雪会吞没

无尽的原野

在尘土滚动的废墟上

推土机在欢快地歌唱

鸽子们低徊了许久

许久之后，它们飞走了

像往常那样

打着嘹亮的哨音

翅膀扇动着阳光

只是眼里的悲伤

聚集的风暴

久久地摇撼 

海 滩 

在我前头不太远的地方

走着一个小男孩

脚，不安分地踢起细腻的沙子

小男孩光着身子

来自西边的黄昏，在他身后

在他前头，海滩伸向淡淡的雾里

我跟着他，保持一段适当的距离

走向海滩深处

我后面，风，卷着昏黄的落叶

在一片海鸟的栖息地

小男孩停了下来

弯下身子，捡起一个顶破的蛋壳

有一只海鸟盘旋在他的头顶

海鸟嘶叫着

不知是欢乐还是痛苦

小男孩不再向前走了

转过身子，凝视着我

我看清了，前面是我自己

是四岁的我，手里拿着母亲说的

“你是从海滩上捡来的”

蛋壳 

姑苏台

夜色中我走上姑苏台

只有一瞬，我看见

吴王举觞，西施起舞

从一片金戈环绕的钟鼓声中媚笑一闪

然后消失在越王剑下

接着一片纷纷倒落的声音

把黑暗堆积起来

我摸索着走近纷纷倒落的声音

弯下腰去扶，这时一个声音对我说：

你应该先点亮那只火把

我判断这声音名叫范蠡

我在《史记》里听到过

沉稳而沙哑

我想起艾略特的一句诗：

在我的开始中是我的结束

还想起卡夫卡的一句名言：

一个笼子寻找一只鸟

西施，在你的开始中是你的结束吗

范蠡，在你的结束中是你的开始吗

夫差，你的笼子呢

勾践，你是笼子还是鸟

火把点亮之后，沉重的姑苏台上

我没有听到声音的回答

只有光彩熠熠的风轻抚着我的思绪

风好像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三里屯 

你的夜晚是如此的繁华

就像一片开不败的烟花

风吹不散，雨浇不灭

上面坐落着一个个笑容暧昧的酒吧

我看见你嘶哑的歌声伴随着杂乱的舞步

从VILLAGE大厦璀璨的幕墙上慢慢滑下

化作云絮般的细语，飘进摇曳的酒杯

在对视的眸子里，酒杯仿佛雾中的花

而你混搭的诗句犹如信手拈来的衣服

制造着或前卫或复古或时尚的穿法

我想起足球运动员在禁区里制造的点球

每个摔倒的姿态都是一幅绝妙的图画

我置身你的气场中，却感觉不到地气的存在

甚至不知身在何处、将往何方

难道是我走迷了路，迷失了自己

还是你的虚幻装饰了太多迷人的奢华 

打开你的小说之后

——致一位同行的朋友 

打开你的小说之后，你的心

在闪电疯狂掠过的土地上

脱去了最后一层迷雾

我看见上面烧灼的伤痕

像很多残酷的烟头

留下的风暴之吻

那些鲜艳的血却唱着歌

与新生的光芒碰撞

在桃形的山上相互祝贺

而话语嘈杂的心室

这里的手术台上，醉死的眼睛

和麻木已久的故事

正被犀利的刀子剥开

但这绝不是一个骗局，就像路边

没有双腿的乞丐伸出的眼神 

三月的记忆 

你叩开三月的房子

温柔的灯光下，手颤抖地

抚摸着窗户的垂幔

毛绒绒的玫瑰紫上

侧仰着一个刚从地心

掘出的话题

你想起了冬天的一条街巷

走着一首来自沙漠的新诗

距离很近

没有什么能够禁阻

你颤抖的手打开了它

它没有遗忘

你的脸儿贴在温柔的灯光上

任暖融融感觉之晕

一层层渗进

然后闭上眼睛

什么也不去想

脑袋里燃烧着疯狂的诗句

你觉得自己飘在三月的天空

风，火辣辣地舔着血液

血液翻卷向纵深

后来钟声响了

你悄悄隐去，三月

留下无尽的回忆 

永恒的春天

——献给罗丹

是青铜铸造的岩石

岩石上阳刚之躯张开臂膀

象一只欲飞的鹰，眸子里亮着

无尽的天空

我看到一朵云飘来

落在青铜铸造的岩石上

然后化了，象水，被张开的臂膀挽住

撩起阴柔之美的曲线

曲线修长如舒展的弦月

曲线光洁似朗润的软玉

我想起美人鱼跪在礁岸上等待

涛声远远近近日日往复

这是扑向永远青春的美人鱼

任凭有力的手搂住纤细的腰肢

鲜亮的唇，交给无尽天空燃烧的眸子与慢慢涌来的吻

天堂的钟声开始响起

在青铜铸造的岩石上发出辉煌的回音

一对青铜般不朽的青春

每一瞬

主题都在复活 

荆河一直向西流

荆沟的河滩上长满了苇子

每棵苇子根旁都冒着一个泉眼

那么多泉眼冒出的泉水流进了荆沟

就流出了一条荆河

荆河由高而低一直向西流

流进滕小国

就是1958年某天毛主席在火车上

对滕县县委书记说的那个滕小国

滕小国的历史非常悠久

荆河的历史也非常悠久

县志上记载多少年前曾发过大水

大水淹没了右岸的龙泉塔

当时有人划船看到了塔顶的小树

是周围唯一露出水面的

龙泉塔本来是震慑水妖的

哪曾想差点被水妖毁了

于是河道被彻底疏通

河水一直向西流

流进微山湖，有一部分跟着运河

流得更远，流入大海了

于是右岸的龙泉塔

便彻底放心地挺直腰杆矗立着

现在更是威风凛凛

每个夜晚都披上辉煌的光泽

我站在龙泉塔前的河岸上

望着荆河一直向西流

倒映着两岸的万家灯火

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温暖与和谐

从荆泉流经的石桥上

像一支纤长的少女手臂

手腕上，镶着大理石表链

在雕塑家留下的指纹上

一个彩色的梦轻轻地飞旋

驮着凝重的云

驮着厚实的岸

驮着出浴的鹅翼

驮着摇曳的纸帆

把那透明的瞳仁里的韵律

驮向笔端

驮向画板

一只粉红色的蝴蝶飞来

抱住一叠绽开的春天

刹那间，一切都静止了

从这荆泉流经的石桥上

我拍下一部诗集的封面

 注：《从荆泉流经的石桥上》是在荆泉诗会上写的，时间是1982年3月的某天，地点是侯贺林的老家荆沟。这首诗与诗会其他作者（侯贺林、黄强、王战等）的诗作组成《荆泉诗会专辑》，刊发于当年的《抱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