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上
日轮与木轮在西行河床上
缓缓转动
两岸是旋转着熏风的沙丘
是千年万年万万年
烤干的海,是上苍的泪滴
还在呻吟的灰烬
只有前头起伏着
两座蓄满海的山
很像是奶水饱满的乳峰
它们闪着金黄色的绒毛
真实的影子拖着一条
偷笑的小溪
滋润着快要崩溃的神经
忽然间,我心上滋生出一片浓荫
风摇撼着寂寞已久的叶子
我感到手术刀飞快地划过
那些喷涌而出的琼液手拉着手
载歌载舞
庆贺新生
我真想把它从心里掏出来抖开
披在心爱的恋人肩头
(尽管我还没有恋人)
然后跳下勒勒车
扑进骆驼踏深的夏天
在滚烫滚烫的河床上旋转起
死亡已经很久的
海雨与海风
唤醒一枚枚紧缩在梦中的沙砾
筑起礁
迎接波涛汹涌的潮汛
然后,我写一封家书交给骆驼
漂向东方
漂向日日西望的母亲
我想母亲泪水纵流的脸上
还有她身旁倾斜的冷雨
抽打的那棵古槐
尽管凄凉而苍老
却找不到一丝哀怨的神情
那时,在西行路上,即使我的思路
我的妄想
连同我的歌声
化作断线的风筝
消失在我制造的荒谬里
留给母亲的
也会是母亲宽阔无比的海中
一滴永远微笑着的青春
高原的夜
白昼冷却下来
躺在高高的黄土上沉淀
夜
抚摸着脊梁下的脊梁
厚如高原的天书,只要眼睛轻轻一翻
(不需碳十四测定)
便能找到我血液的源头
可我却愿枕着厚厚的黄土
用脑袋去想
想混沌初开的世界走动的石头与骨头
想黑陶彩陶繁衍的火龙与摞起的墓葬
想伟壮男子的肉体分娩的金鼎
想编钟声声之神韵吹拂起女子黑发与霓裳
想竹简的山峰上站立的巨子
想兵马俑出土与黄沙深埋的狼烟
想画像石凹下凸起不止车马出行、田园牧歌与飞天幻想
想“葡萄美酒夜光杯”
想“西出阳关无故人”
想古长安络绎不绝的车流与文采
想丝绸之路吱吱嘎嘎滚动的太阳
想黄河
想黄河流过一代代墓地流入海的悲壮
想海
想我一睁开眼睛看到母亲拨落的渔火和父亲升起的帆樯
想我背向海沿着日日升高的黄土西行的黄昏与早上
想,用脑袋想
我躺在厚厚的黄土上沉淀
泪水
抚摸着脊梁下的脊梁
不是幻境
天边无比苍茫的微明中
一带凝重的黄沙上
涌动着起伏如浪的驼峰
声声绵长的驼铃在幽蓝的天庭下
轻轻叩动着海之门
轻轻叩动着海之门如幔的围墙
和烟雾虚构的塔顶
大陆在身后悄悄升高了
悄悄启开沙砾与芨芨草
贪睡的眼睛
我屏住呼吸,听见
一声辉煌的钟响
海之门打开了
一位红润红润的新嫁娘走出海
湿淋淋的脸蛋倚在驼峰上
她渐渐走近我的白昼
不是幻境
巴丹吉林的下雪天
仿佛全世界的雪都来到了这儿
白雪飞舞的天空,白雪皑皑的大漠
就像天空那样明亮的居延海不见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它蓝色的冰面上飘落
仿佛缎带那般一泄千里的黑河也不见了
两岸的胡杨林闪着耀眼的白光哦
到处都是雪啊
或许这样才能平衡
无雨的夏季
带给巴丹吉林的干渴
这时候,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毡房里
炉子里烧着夏季备下的柴火
那时大戈壁的沙砾
像烧红的铁块
烙烫着吱嗄呻吟的勒勒车
仿佛这就是永恒
所有的鸟都飞回巢窝
在雪的天空下品尝着火的馈赠
还有马奶酒的豪爽
还有马头琴的欢乐
还有嗓子里嘶哑地唱着
雪呀雪
巴丹吉林的雪
还可以下得再大些哦
沙尘暴
就在我感觉什么也不会发生的时候
它来了
好像巴丹吉林的魔盒突然打开了
那些多如蝗虫的狮子轰隆隆跑了出来
它们抖起愤怒的长鬃
张开复仇的牙齿
高翘的圆臀上举着欲望的火把
平地卷起一道黄尘滚滚的风墙
它们的力仿佛憋了千年万年
一旦释放
就把亮着光芒的白天变成咆啸的黑夜了
那些费尽心机建构在胡杨林枝杈间的鸟窝
那些自由散漫游走在黑河岸边的牛羊
那烽火台下追怀古人的箫声
那勒勒车上吼开歌喉的姑娘
还有卷着尘烟呼啸西去的越野车队
还有沙丘上鲜艳的人体和拍客们聚焦的目光
还有像我这样骑着骆驼匆匆赶路的行者
以及远方等我前去借宿的毡房
没有哪一个能侥幸地逃脱
劫难降临的疯狂
我想起驿道边那些白森森的尸骨
还想起沙丘下那些被掩埋的行囊
我闭上了眼睛
在山呼海啸的沙尘包围中
看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朝我招手
泪水如晶莹的雪花覆盖了脸庞
我悲哀地低下了自命不凡的头
像狗、像骆驼那样匍匐在地上
求生的双臂紧抱着粗大的树干
怯懦的心在黑暗中慌乱地张望
我不信奉耶稣,此刻却呼唤救世主拯救生灵
我不信奉佛教,此刻却祈求佛祖保佑
我多么希望渺小的身躯变成粗大的胡杨树啊
用铁石般的骨肉来抵御飞沙的扫荡
但我的呼唤我的祈求我的希望只存活了一瞬
暴虐与恢宏的鞭子即刻将它们抽得粉碎
我的思绪里飞奔的全是刀子和子弹
我的肉身已遍体鳞伤
而我血液里流动的意志
仿佛在经受着漫长的煎熬
它细小如针,真让我担心
在恐惧的张力中折断自己的脊梁
很快,我感到犀利的飞沙一层层打在身上
像雷电裹挟的潮水把我拍到深深的地下
我听到风的嘲笑如酸辣的口水
淹没了我过于稚嫩的坚强
我不知道身上还会覆盖多少层沙子
不知道这场风暴持续多久
但我庆幸,此刻我和骆驼还喘着粗气
我还可以默默祈求着上苍
似乎还没有失去
风暴过后可以看到的阳光
吐鲁番的夏夜
踏进吐鲁番夜晚的时候是夏天
夏天的天空很低
星星一群一群挂在檐下
伸手就能摘着
最好在黎明快要到来的时候
开始品尝星星
夏夜把所有的甜蜜储下了
我悲伤地拒绝了友好的盛情
眼睛触摸着挂在夏夜的星星
想着黎明空荡荡之中的代价
如此恐怖
我甚至期望,夏夜不要从吐鲁番退去
让星星挂在檐下
甜蜜呢,自在你们心上
主人说我走火入魔了
月牙泉
松软隆起的沙山
在一个夜晚被爱神掏出了一个盆地
月牙形的盆地掬着月牙般动人的泉水
你很难想象月牙泉的爱有多深
如火的沙漠漫来退去
它没有离开敦煌
我想起长岛半月湾的石头
那些卵形的裸露着美丽文身的石头
年复一年追逐着游人
月牙泉的水不咸,但它不能成为奢侈的装饰
除非你需要滋润干燥的心扉或眼睛
它也有石头,没有吸引眼球的花纹
因此不会被人们带向审美的远方
正是这个缘故,望一眼它们
即使远行的路千里万里
心里少不了一汪月牙般的泉水
在一块块质朴而忠诚的石头上
放眼远眺爱的天空
月光下
月光下,丰腴浑圆的沙丘上
漂浮着一层毛绒绒的光亮
让我想起了古城堡半圆的穹顶
金子和银子混合的光芒
在混合的光芒里面是什么呢
推开一道沉重的大门
我蓦然回望,大漠已被雾蔼吞没
后面是隐约可见的汪洋
我注视着前面灯火照亮的宫室
一把长剑
插在河床般宽阔的榻上
无数死者的眼睛
叠印在锋刃深处
悲愤与仇恨交织出沉重的寒光
左边的水池里漂着数不清的鲜花
每个花心里都亮着一颗眨眼的星星
右边的屏风后传出女人们的尖笑
如瓷瓶摔碎的声音在廊柱间回响
我听见很多脚步在周围走动
仿佛没有躯体的魂灵四处游荡
突然,一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
他穿着肥胖的丝绸睡衣
苍老的脸似乎浮在哈哈镜里
他浮肿的眼睛盯着我
我发现它们变成了两个灯笼
又红又亮
在左边的灯笼里,有一棵汩汩流血的大树
血流下蜷着一只惊恐的羔羊
在右边灯笼里,移动着一片阴影
阴影下走来一只眯着眼睛的灰狼
他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误入歧途的年轻人
你有着羔羊般鲜艳而胆怯的外表
又有着狼一样的野心
看你被欲望烧红的眼睛
我知道你一定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说吧,是金钱?是美色?
还是权杖?
他撇了撇阴险的嘴角,脆弱的屏风坍塌了
那些芬芳飘逸的美人儿
拖着瑰丽的云彩纷至沓来
手上都托着闪闪发光的金盘
里面有金子和珠宝
还有印信与权杖
她们用暧昧的笑容望着我
我无法看到内心
只闻到了眼睛的芳香
他又说话了:年轻人,你想要哪一个
只管拿走好了
他呼哧呼哧喘动的喉咙
射出的杀气直逼我忐忑的心房
我转身奔向迎面而来的大镜子,看见我
面如土色,头发直立,双腿疲软而恐慌
还看见那个男人踉踉跄跄朝我追来
从腰里拔出一把手枪
美女们的尖叫如亮晶晶的刀子
在空中碰撞出银铃般的声响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拔出手枪
难道因为没有拿他的金钱、美色和权杖
我没有来得及躲避
只觉得眼前爆发出一声巨响
面前的镜子哗啦一下不见了
整个宫室骤然黑了下来
在黑暗中急速地下沉
轰轰烈烈地下沉
像在车裂与石舂的酷刑中
无可挽回地消亡
而我的灵魂却在迅速地逃遁
如释重负般飞升
回到安详的月光下
找到那个正在鼾睡的躯壳
抱着血淋淋的不可思议的问题
沉入梦乡
额尔金峡谷
沿着一块一块突兀的石头爬上山脊
往西看,能看到死海罗布泊
没有人想去,因为额尔金有一条磁力旺盛的峡谷
人们用镐用钎在硕大的岩石上打出深深的洞
然后填上火药点响
纷纷扬扬的石头陨落了
谷底流淌着深沉的涛声
这时,开采像龙钟老人屈着腰
一寸一寸挪动着手指
这种屈辱,或者叫做壮举
随着星光到来便遗留在掏黑的洞里了
额尔金谷底涌起的星光
宛若柔云撩起晶莹而光滑的河水
洗着一个个亮着梦幻的肉体
免不了有猪八戒出现,变成一条滑腻的鱼
游进纯净的湾子
惊扰起一只只雪白的天鹅
也免不了有山顶洞人燃烧的火堆
烤着赤裸的礁石,烤着已经沸腾的水壶
烤着还在滴血的猎肉
烤着快速捻动票子的手指
如果随着星光轻柔的脚步走向树丛深处
还可以听到野合之吻粗重的喘息
当然,在开怀畅饮的时候
人们也免不了谈论一下罗布泊
可表情总是怪怪的
说不上是感到恐惧还是觉得神秘
这时,还会有尖啸的枪声
还会有纷乱的马蹄
还会有粗犷的嘶喊
掠过飞快移动的悬崖
几乎所有的人都希望自己的梦幻
像身边的鲜花尽情盛开
像眼前的河水长流不息
可又有谁会去想河水下面
那些陨落的石头呢
它们在柔软河水的抚摸下
迟早会变得又光滑又圆润
表面就像人的皮肤一样
而它们的内心却依然坚硬
坚硬得没有梦幻
只是,它们躺在河床上多了一份开心
可以看见一个接一个梦幻
在水泡不断生出又不断破灭的漫漫长河里
接踵消失
雪山上
在海拔五千米高的雪山上
没有野花和小草
我用冰块雕出一座剑碑
我不知道他的墓是否覆盖着积雪
不知道他是否有墓
很长很长时间了
他的声音断了
断在这座雪山上
他到这么高的雪山上来寻找什么
他没有说
我想起非洲最高的山——乞力马扎罗
在西高峰被称作上帝神殿的近旁
有一具风干冻僵的豹子的尸体
它到那么高寒的地方去寻找什么
海明威告诉我们:
“没有人作过解释。”
我举着用冰块雕出的剑碑
走着
心头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每走一步,意识都发出被挤压的呻吟
我想给他说点什么
关于人,关于狗,关于诗
关于物欲肉欲潮水一般
激荡着高烧不退的心房
还有那个每天早晨站在二十八层的窗前
眼睛望着远方的路
盼他回家的老娘
路在脚下退去
他没有回望
阳光仿佛照透了他的身影
他如同一束匆匆赶路的光芒
这儿距他心中的那座神殿还有多远
他是来朝圣
还是来朝拜阳光
还是想将生命凝固成一块冰
用洁净透明的灵魂
俯瞰世间尘埃滚滚的欲望
我发现他转过脸来
笑容在我手中的剑碑上
闪闪发光
来源:滕州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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