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吕半仙并不姓吕。吕,是婆家姓氏。旧时“三从四德”,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子是不占姓氏的,未嫁叫乳名,出阁嫁张姓,就是老张家,嫁王姓,就是老王家。死后立碑,也某某氏,婆家姓也是放在前边的。
可惜吕半仙并不知身出何处,娘家姓啥名谁。解放后普查人口,别家女子吕张氏,李王氏的,总算有了个记号,更有重新起了名字的,什么花,什么朵,虽说没有多少人叫,也算登记造册了的,也算女子有了一个名份。可吕半仙不知娘家姓嘛,就只好吕半仙喽,从此吕半仙了一辈子。
吕半仙家早年在吕家沃里也算是个富户,到她的公爹辈,家道虽有衰落,但仍有上顷好地,两犋牲口,还有一匹大青骡子,农忙时节也是雇上几个短工的。自家院落盖在村子中央最高岗的地方,四开房,神仙门楼,青砖到顶,东北角尚有一二层小楼,那是躲避匪患时的震物,非一般人家可以住得起的。据说公公娶亲之时,大红棚盖了半个庄子,流水席一桌连一桌,从早上吃到太阳平西,娘家的嫁妆摆了二三里远。尤其是从轿上搀扶下来的新媳妇,那脸蛋儿银盆相似,粉嫩地能往下滴水,柳叶眉,杏壳眼,一点点樱桃红的嘴唇,怎么看都像摆在神龛上的观音神像。尤其是那两只小脚,像熟透的红辣椒一样,当时把女人的脚形容“三寸金莲”,有好事的妯娌们真地把着那小脚量了一回,哪有三寸,仅仅二寸多一点儿。踮起小步,踢动罗裙,一步三颤,晃悠悠如风摆弱柳。就那么从门外到院里走了一趟,当时就醉倒了多少三尺男子。
有人戏谑说:公公娶了一个活菩萨。
那时候新媳妇也真像活菩萨一般,吃斋行善,怜贫惜苦,用“走路怕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形容一点不虚,据说常把蚊帐里喝饱自己血的蚊子,用手捧出去放生。
说是到了宣统年间,鲁南一带,先淹后旱,接着就闹蝗灾,连续三年颗粒无收。加之义和团、白莲教、三清会,八国联军侵扰中国,辛亥革命推翻清朝。天灾加人祸,吕家偌大的家业也就毁去了大半。当时公爹尚在年轻,读过两天私塾,还有两膀子力气,本想振兴家业,但赶上了天灾人祸,使之空有满腔抱负,一身本领也无从施展,自从家中老人下世以后,家境是每况愈下。树挪死,人挪活,好汉不能让一泡尿憋死,年轻气盛的公公,听说南方好混,就变卖田产要去江南经商。田产换成了沉甸甸的银元,放在搭裢里,搭裢已放在大青骡子背上,万事俱备,就等着休息一晚,第二天早起登程。
就在那天晚上,吕家沃里来了要饭的母女俩个,要饭婆子已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走路都已颤抖,看样已没多少活头,小闺女儿看样十三四岁,但还没长成身量,一脸菜色,和刚泡出来的豆芽子一样,也是饿得上气不接下气。要饭婆子饿昏在村中的老槐树底下,许多村人都围着看,也有从家中拿一碟子半碗的吃食施舍给这母女两个。这样的事那能让“活菩萨”看见,也摊着凑巧,活菩萨正好走到那里,看着挨饿受冻的母女,焉有不救之理,宁可自己饿着,也不能看着让别人饿着。于是就把母女两个拉到自己家里,先把自己喝的稀糊涂让母女两喝饱,活菩萨知道那种稀糊涂撑的饱是水饱,别看肚子撑的和皮球样,过不了半个时辰,一泡尿就尿干净了。活菩萨还去大青骡子上,把自己男人路上带的煎饼,给抽出了两张,再让那母女俩吃。那母女俩感动地千恩万谢,一个劲地给活菩萨磕头,说活菩萨救了她们两条性命。真是名符其实的活菩萨。
当时活菩萨脸上高兴,心里甜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人行好事,莫问前程,自己的丈夫外出经商,自己行善在先,丈夫出去一定能生意兴隆通四海,大发财源回家来。但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要饭的娘俩,半夜里,把大青骡子牵跑了,更让人揪心的是,大青骡子背上有变卖田产的所有钱财,和外出的煎饼和行李。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牵走了大青骡子,而家中的大门,还在里边反锁着,钥匙还掖在活菩萨的腰里,就好像她们从院墙里跳出去一样,可当时吕家的院墙,高有丈二,上面还插满了皂角葛针,连飞鸟都不敢落脚,狸猫都不敢攀登。难道说,这走路都打晃的讨饭的娘俩,能钻天入地不成?况且还有一匹大青骡子。
有人说那根本不是讨饭的娘俩,是摩天岭上的强盗。吕家变卖田产,去南方做生意的动静太大,露富了,被摩天岭的强盗探得。他们精通异容术,别看那娘俩,弱不禁风,一根草棒子就能戳倒了,其实个个都能窜房越脊。你那丈二墙头,人家眼里,和门坎子一样,一抬脚就走了,那大青骡子,就是扛出去的。扛着大青骡子过墙头,就和平地似的。
也有人说,吕家老辈的得过一份不义财,是老天惩罚,派上神收了去了。
众说纷纭,什么版本都有。公公受不了这个压力,半夜里吊死在院墙外的大枣树上,三个儿子也无力培养,那时正逢乱世,虽说有“好儿不当兵,好铁不捻钉”,之说,但当兵能赏口饭吃,叫“吃粮当兵”,何况也算不上什么好儿。于是,三个孩子相继到军阀那里找饭吃去了。结果,老大死在战场,老二杳无音信,老三就是吕半仙的男人,被打瞎了双眼,遣送回家,还是活菩萨养着。家产顿失,丈夫亡故,孩子死伤,所有依靠、所有的指望,几年之间化为乌有。活菩萨突然之间,仿佛从天堂掉到了地狱,细想起来,都是自己行好积善积德所至。不接济那娘俩,也不会落个如此下场。
好心没有好报,不如作恶倒灶。那次活菩萨七七四十九天,高烧不止,胡说八道,在阎王爷那里转了一遭,当活菩萨病好以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连脸形都变得村人认不出了,再无当年的慈眉善目,柳叶眉竖了起来,如凶神恶煞; 杏壳子眼比杏壳子还圆,那樱桃一点红的嘴唇,张巴开来比瓢岔还大,那两寸半多一点的小脚,再也不颤颤微微了,而能一步三尺远,一跳三尺高。再也不让人喊他“活菩萨”,谁喊她活菩萨她给谁来着,一蹦三尺高地骂:我日恁奶奶喊谁活菩萨,你才是活菩萨来,恁娘才是活菩萨来……
更为严重的是,再也不行善积德,而且悍恶无比,蛇蝎心肠,什么事不情理,干什么事,还有事没事就到街上骂上一圈,鲁南一带叫“骂街”。鲁南一带至今仍有此种风俗,丢了葱,少了蒜,让人家偷了山药蛋……就去骂街。那种骂,是亮开嗓子,拉着长腔,抑扬顿挫地骂,骂得要花哨,用词要恶毒,还要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拿着木板,骂上一句,剁上一刀。这种用刀剁菜板的举动,一是表示解恨,有着手起刀落,将对方斩草除根的淋漓尽致;还可以给歌唱般的“骂街”打节奏,如同唱戏的时候打梆子一般。
上山下乡的时候,吕家沃里来了一批上海的知青,对村里时常的骂街,感到浓厚的兴趣,他们以为那剁着菜板的引吭高歌是村人的独唱,和少数民族地区的赛歌、对歌一样,一个酷爱音乐的女知青,学习王洛宾去新疆采风的举动,如获珍宝的把“骂街”录了下来,但只知“骂街”唱得好听,不知唱得什么,后来录得多了,也和村人混得熟了,就想求教“歌词”的内容。当一个本地上过学的青年给她解释清楚时,才知道是骂人,且骂得如此不堪入耳,羞得面红耳赤地将几盘带子全部删掉。
关于“骂街”,还闹过一个笑话。说是后街上有这么一户人家,父母下世过早,哥嫂把弟弟拉扯长大,并把弟弟培养成了一个中专生。这年中专生放假在家,园里正好丢了东西,说起来也怪气人,辛辛苦苦种的两沟茄子让人偷去大半,于是他哥他嫂就出去骂街,他当然也要跟着。一般女人骂街,多是:“偷俺的茄子,让你咯喽就死——,叭嚓就死——”咒偷者死亡,且死得干脆、利索;男人骂街,多是:“偷俺的茄子,我日你妹妹,日你小闺女……”也是过过嘴瘾,以解心中之气。学生的哥哥,站在街头,卡腰鼓肚“日、日”地骂得精彩绝伦。学生因为自小在外上学,骂不出口,嫂子不平,埋怨弟弟吃家的,喝家的,家里少了东西,不跟着去骂,又不让你去搬山,这力所能及的活,不能跟着干吗?弟弟面有难色,说自己不是不骂,是不会骂。嫂子说:“不会,哪有天生就会的,不会就学吗?哥哥就是样子,他怎么骂,你怎么骂。”弟弟也狠了狠心,高声骂道:“哎,恁偷俺的茄子,俺哥日谁,我日谁。”
引得满街哄堂大笑。
传为佳话。
2、活菩萨不让人叫他活菩萨,且再也无了“菩萨心肠”,尤其是看见要饭的就像见了三辈子的仇家,不给人家干的,不给人家湿的,当面咒骂背地里放狗去咬。
为此她还专门养了几只恶狗,都是家里的老母狗下的。这叫“窝狗子”,特别厉害。
谁家弟兄们悍恶,就用“窝狗子”形容。
活菩萨烧点饭,自己舍不得吃,也要先喂狗,把狗个个养得肉满膘肥,平时关在狗舍里,紧要关头,狗舍的铁门打开,众狗会一涌而上,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饭的都知道这家的窝狗子厉害,离活菩萨家老远,就已逃之夭夭了。
活菩萨看着远去的花子,独自沾沾自喜:“我日恁要饭的八辈祖宗,不怕死的,再上我门口来要饭呀,我有饭给狗吃也不给恁吃。”
就在那一天的中午,活菩萨正坐在大门口的蒲团子上看着院墙外的大枣树,那年枣结得真多,提溜八挂地把树枝儿都坠得弯了,那是家中所剩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活菩萨要看好这就要丰收的枣子。“生瓜梨枣、见了就咬”。“偷瓜偷枣不算贼”,何况又是荒年,人饿着呢,孩子们偷两个枣吃也属正常。可想偷老吕家的枣就不正常,活菩萨成天目不转睛看着那一树枣子,哪颗红了,哪颗枣还青,哪一嘟噜几颗枣子,活菩萨都记得八九不离十。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也不能一会不离窝吧?活菩萨也有活菩萨的法子,事先骂街骂到那里。坐在门前,眼里看着枣,嘴里也不闲着:“谁要偷俺的枣,叭嚓就死——”;“谁要吃我的枣,吃到哪里,烂到哪里——”;“谁要想我的枣,烂谁的心——”;“谁要看我的枣,烂谁的眼——”如此厉害,你想,谁还敢打这家枣的主意,离枣树老远就绕道走了,怕不小心抬头看了,真烂了眼。
那天,活菩萨骂着骂着,骂得累了,就打了盹。朦胧中多年前那牵走自家大青骡子,卷走全部钱财的母女俩又走进门来。还是那样颤颤微微,可可怜怜:“行行好吧,大娘,给俺一口饭吃。”
活菩萨没有想到把自家害得家破人亡的强盗能自投罗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冷笑一声,说道:“来了,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你们等了几十年了。干嘛,还想要饭吃,我有饭还不如喂我的狗。”
要饭婆子见了活菩萨识破了她的庐山面目,吓得浑身颤抖,忙得双膝跪倒:“不,不,不是我们……”
活菩萨一手抓住了要饭婆子的衣领:“扒了皮我也认识你们的骨头,你害得我好苦,还命来吧!”
要饭婆子头磕得如捣蒜一般,说: “饶命,饶命。我知道错了,前人欠债,后人还钱,我这不是专程送女儿还债。闺女给你留下,我要走了。”
要饭婆子起身要走,活菩萨哪能容得:“走,你哪里走?”伸手去抓,哐当,从板凳上跌了下来,吓出了一身冷汗。揉揉眼睛坐起,原来是做了一个恶梦。醒时,已大汗淋漓。
“行行好吧大娘,可怜可怜俺这瞎眼闺女,打发要饭的一碟子半碗!”门口还真的来了要饭的娘俩,活菩萨晃了晃脑袋,掐了掐仁中,自己都弄不清刚才是梦,还是现在是梦,仔细看了看门口的母女,怎么看怎么像梦中之人,也是装得可可怜怜,也是饿得晃晃悠悠,连喊叫声都和梦中人一样的话语一样的腔调。惟有不同的是,这个要饭婆子领的小闺女,说是个瞎眼闺女,仔细看一个眼里还真有一个萝卜花。当时,活菩萨似醒非醒,似梦非梦,恍惚间拉开了狗笼子的小门。原来为了以防万一,狗笼子的开关上拴了一根细绳,绳头儿就攥在活菩萨手里,要紧要忙,一拽就开。当活菩萨还没完全清醒之时,那瞎闺女的小腿上,已被窜出去的窝狗子,撕去了几块肉,早已是鲜血淋漓。
没眼的女孩又疼又怕,魂不附体,紧紧地抱住她娘哇哇大哭。要饭婆子也吓得不知所措,搂着自己的闺女还在苦苦哀求:“你看这怎么着,你看这怎么着?恁的狗把闺女都咬了。”
活菩萨这才知道把事闹大了,狗咬了人,就要找狗的主人,要么你得包骨养伤,要么赖你个倾家荡产。何况还在自己的家门口,何况还是自己放开了狗笼子。这娘俩会像狗皮膏药一般贴在你身上,让你撕不下,扯不开。可活菩萨这些年悍恶不讲理惯了,遇到这种事你就不能软下来。破了头用扇子煽,反正我这个穷老嬷子天不怕,地不怕。活菩萨当时就觉得这娘俩就是牵走自家大青骡子,把自己弄得家破人亡的那娘俩。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悍恶泼皮全都使了出来:“狗咬你又没到你家门口去咬你,是你送上门来让咬的,没叫你没请你没用八抬大轿去抬你,狗是不通人性的东西,你也不通人性?又不是我让它咬的你!咬你活该还嫌硌了俺狗的牙!想要两碗糊涂一个煎饼?腚眼子吹喇叭,怎么想(响)来!挨了一口狗咬,就想换顿饱饭吃,哪有这样的便宜香鹰?穷极了饿迷了想讹人,打秋风也没看看来到了谁的家门口?……”
那要饭婆子也真是无可奈何了,也是觉得在人家家门口,就有些服软地说:“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咱也别争了,别吵了,咬就咬了吧,活该俺倒霉。你算你行行好,找点东西给俺瞎闺女包包,行了吧!”
活菩萨看看小闺女被咬得血乎淋拉,疼得没人腔地嗷嗷直嚎,断定肯定咬得不轻,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转身走回院里,想到屋里找块布片给那个女孩包扎一下,再不给她包扎,这个女孩真有可能就要死掉了,这可是一条人命啊!她想着给这女娃包好腿,再给拿点干粮什么的,算作补偿,把人打发走也就算了。可她的一双小脚刚跨过大门槛,愣了一下,变了主意。她怕给那个女孩包了伤,等于是自己承认错误,反被她们母女赖上了,就转身回来,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一蹦三尺高,蹦累了,坐下来掐着脚脖子哇哇大哭。反而把要饭的娘俩哭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想自己怎么得罪的这个恶老婆子?但是回过味来后,要饭婆子也有要饭婆子的招数。你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住家的讹不了要饭的。人家要饭婆子见跟这等不讲理的人物讲不出理来,惹不起你,还躲不起你。趁活菩萨一把鼻涕两把泪之时,偷偷地跑了,把那个瞎眼闺女撂到活菩萨家门口跑了。
活菩萨蹦得累了,骂得嘴干了,哭得没泪了,捂着脸的手偷偷地露出了个缝,一看要饭婆子走了,光剩个瞎闺女还趴在大门口,也不哭了,也不喊了,一动不动,如死了一样。
当时,那个瞎眼闺女看上去才十一二岁,长得和黄豆芽子似的。女孩的腿真被咬掉了一块肉,血还在汩汩地流着,脸却没有了血色,一脸的汗珠,身子软得像面条子。
到了这个时候,活菩萨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撇这里一个瞎眼闺女,一个让自家的狗咬伤了的瞎眼闺女,饿了要给饭吃,渴了要给水喝,冷了要给衣穿,困了要给她地方睡觉,丢了要负责任,饿死还是条人命,有个三长两短,还要摊官司,人命关天,遭着就比害眼毒。真是,豆腐掉在灰窝里,吹不得打不得。邻居有人吓唬活菩萨,好好养着吧,这闺女要有个好和歹,你老太太吃不了,兜着走。
在邻居的帮助下,把瞎闺女包扎好,抬回了屋里。
活菩萨见人就说:“成天打雁,让雁叨了眼了!时运不济,买二斤盐都生蛆,放屁都打脚后跟!这,这,这怎么办?”
等活菩萨明白过来,也就晚了三秋喽。差人跑了九村十八庄寻找,也没见那要饭婆的影子。
有人说:那要饭婆子,走后就得了伤寒病,七七四十九天,无医无药又无人伺候,死在山神庙里。
有人说:那要饭婆子,早就找了一个主儿,人家嫌领个瞎闺女不愿意,打听着活菩萨家有个瞎眼的儿子,故意把闺女撇下,跟人家过日子去了。
也有人说,这个要饭婆子还是原先山上强盗扮的要饭婆子,终于良心发现,送个小闺女还债来了。
众说纷纭,且都讲的有鼻子有眼,和看见的一样,也弄不清哪条是真哪条是假,反正活菩萨家多了一个瞎眼闺女,得给她看身上的伤,得管她饭吃。起初,活菩萨也试着把那瞎眼闺女送走,哄她说:“走,我领你找恁娘去。”就领那闺女走,趟了一道河,过了两个庄,拐了八个弯,少说也有七里地。活菩萨说:“在这等等吧,你娘马上就来。”那闺女就在那里憨等,活菩萨抽身就往家跑,等活菩萨气喘吁吁来到家里要开大门时,那瞎眼闺女也在后面赶来了。活菩萨气得一腚坐在门坎上:“你,你,你不是瞎吗,怎么走来的?”
那瞎眼闺女嘤嘤地说:“我跟着你的脚步走来的。”
活菩萨哭笑不得。
等过了一天,活菩萨说:“走,我再送你找你娘去。”
那瞎眼闺女道:“俺没娘,你就是俺娘。”
“哎哟——”瞎眼闺女一声尖叫,是活菩萨照她的腿里子,狠狠地拧了一把:“我叫你再说我是你娘!”
“娘,我以后不说你是俺娘了。”
瞎眼闺女抱着活菩萨的腿哀告。
“你……!”活菩萨还想再拧。
“哐——”这时屋里一声暴响。活菩萨赶紧往屋里跑去,是盛面的瓦陶盆子被使劲摔碎在地上,由于用力太猛,摔得四叉八烂,原来是她的瞎儿子站在那里,手里又举起了一个面盆,那可是个细磁盆子,活菩萨赶紧接了过来:“我的小爹,你不让俺活了。”
“我不活了!”瞎儿子一蹦三尺高,又满屋摸索东西,找着个矮凳子摔了出去,那是木头的,没摔破。
怪不得有人说,人有一天三糊涂。那么精明的活菩萨当时还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心想,我在外边撵瞎眼闺女,根上没你,梢上没你,怎么你就不活了?怎么你就生这么大的气?但看看自己那气生两肋的儿子,立楞着两个黑窟窿般的双眼,突然啧摸出了点味来了。那时瞎儿子已回家一年多了,在家让活菩萨伺候着,成天是想死不想活,十八下的不如适,不是砸东西,就是骂大街。可是自从这瞎眼闺女在家住下后,就再也没发过脾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还经常哼个曲什么的。活菩萨瞅瞅正生气的儿子,再瞅瞅院里的小闺女,虽然瘦瘦巴巴豆芽子一样,也十几岁了,是个长材,说不定好菜好饭喂她一两年,就能长成一个膀宽腰圆的大闺女,就挡不住能为吕家下个大崽子。想想自家这个光景,惟一儿子的这个样子,别说瞎眼,就是两眼铮亮,也很难说个家小。说不准这豆芽子般的讨债鬼,以后就是延续吕家烟火的希望。反正送也送不出去,不如就养着算了。
活菩萨就留下了瞎眼闺女。有几次活菩萨也想问出瞎眼闺女的根底,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你爹是干什么的,还有没有兄弟姐妹。瞎眼闺女都是一个摇头三不知。问得长了,也就不再问。据活菩萨判断,是真的不知。于是就以“讨债鬼”称之。
这个讨债鬼就是后来的吕半仙,后来那个名满鲁南的算命老太太。
直到她结婚生了孩子,才算丢下了“讨债鬼”这个名字。
3、讨债鬼留是留下了,但活菩萨一肚子的怨气没有放出来,就像走进了死胡同里,怎么转也转不过弯来。明明留下个小闺女给吕家传宗接代,是个大好事,可她总是不往好处想,总想那个把吕家弄得家破人亡的要饭娘俩,还总想着那娘俩就是这娘俩,总觉得这个讨债鬼,就是那个要饭婆子派过来的“卧底”,要不,两眼看不见,怎么心和明镜似的,就是把你吃穷喝穷,然后再瞅准攒了几年的二斗高粱让活菩萨藏在什么地方。要不,我一个瞎子儿都伺候不了, 这又给我送来个瞎子闺女,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活菩萨还坚信,那个要饭婆子,也就是讨债鬼的娘,没有死,也没走远,活菩萨梦里都看见过多少回,有时隐藏在枣树上,有时趴在屋脊上,有时坐在云彩里,时时都瞪着一双滴溜圆的大眼睛,在看着她的讨债鬼。醒后活菩萨就愈发不平衡,就冷笑一声:你不看着还没事来,你越看着,我越叫你心里不好过,你越想让讨债鬼把俺吃穷,我越不给她饭吃,你越想让讨债鬼到俺家来享福,我越就加紧折磨她。能折磨到你不忍心的时候,不信你不来领她?
当时活菩萨把瞎儿子当神仙一样供着,横草棒不让竖一竖,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又把讨债鬼当驴一样的使着,用鞋底抽着,让她干大人、明眼人都不能干的活。
据讨债鬼后来回忆,她干的最多的就是“推磨”。那时候没有机器也没有电,一家人的吃喝,全是用磨推出来的。家业厚实点的人家,用驴推磨,驴推磨,要带“捂眼”。捂眼是用柳条或席片儿编起来的,当中有两处圆圆的凸起,正好盖在驴的两只眼上,两边有带,套在驴的脑后,任凭驴怎么甩头是甩不掉的。给驴带上捂眼,一是怕它看到磨盘上的粮食,偷嘴;二是怕它看到周围的环境,让它们自以为走了很远很长的路,好一门心思地奔波争先。其实成天成年的永不停歇,也没走出磨道的这个圈去。对拉磨的牲口,都进行蒙骗。我想,发明“捂眼”的人,既不人道也不驴道。
一般人刚学推磨,转上几圈是要晕的,讨债鬼不用“捂眼”,再怎么转圈也不会晕,家里原先是有个大磨的,大磨要牲口拉,或两个人推,瞎眼儿子是不会干活的,活菩萨的脚小也推不了磨,于是就专为讨债鬼打造了一盘小磨,开始推地正好,后来讨债鬼的力气大了,就在上边压块石头。
一般讨债鬼推磨时,活菩萨就坐在院子里打顿。活菩萨打顿时,呼噜打得很响,山摇地动的,人也睡得很死,在她跟前放炮也不会惊醒,喊半天也不会答应,呼噜照样打着。可就是讨债鬼一停止推磨,活菩萨就会激灵醒来。轻了会骂上一句:“你这个讨债鬼哪里偷赖去了?怎么磨不响了,还觉着我睡着了呢,我睡着了两眼也是睁着的。”重了,活菩萨就会翘腿捏脚地来到磨道旁边,朝也倚在磨棍上打顿的讨债鬼,扎上一针,或拧上一把。
讨债鬼的幼年记忆里,基本上是在磨道里度过的,也许就像驴的感觉一样,觉得那是一条又远又长,而是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讨债鬼的另一个记忆就是拾麦。
你见过瞎子拾麦吗?
你能想象瞎子拾麦吗?
拾者,捡也。首先看到,然后再捡。
然而,讨债鬼真的拾过麦。拾过好几年的麦。她回忆说,那些年的整个麦季大多是在麦田里爬着度过的。
那时割麦还不像后来的农业社,干公家的活,按畦子挣工分,只比谁割得快,不问谁落的多。讨债鬼拾麦时还是解放前,大多是自家的麦地自家割,伺候了半年,到口的粮食,一粒也不想落下。
吃了不疼,撒了疼,老天看到不收成。
就是那大户人家,家有几十顷田地,顾上几十口子麦客,割麦炸豆时节,也要下地的,大多还亲自弯下腰去干,有换还担任大领、二领,那可是头把镰,不仅快,还要净。没有两下子,是不敢充当头镰的;没有两下子,他也当不了地主。
麦子割得比新媳妇的脸都干净,一个瞎子到哪拾麦去?
开始的时候,活菩萨把讨债鬼领到麦地里,自己拾一畦,让讨债鬼拾一畦,讨债鬼只有整个人儿都五体投地地趴在麦地里,顺着麦垅一点一点往前爬。两手像筢子一样,不论是麦杆麦穗全都抓挠起来,当然,还有扎人的蒺藜,咬人的毒虫。一趟走过,她浑身上下全被麦茬蒺藜扎得血糊淋拉,血糊淋拉的皮肤里再混进沙土和麦芒,抠不掉,洗不净。到老了,老太太的膝盖上,还能抠出沙粒和麦仁来。拾得不多,活菩萨还拿着鞋底照腚揍,有些麦客见瞎闺女拾麦实在可怜,也趁着主家不注意,就故意多落一些,让瞎闺女多抓挠一点,省得挨那个恶老嬷嬷的揍。
活菩萨也瞅出了这里边的蹊跷,就越发地折磨讨债鬼,好利用别人的同情心多拾点麦子,等把讨债鬼折磨得目不忍睹之时,引起了麦客们的共愤,几个人联合起来要和活菩萨理论。活菩萨才不怕他们呢,不用他们找,自己跑到地头上,一蹦三尺高:“不用恁找,我送上门来了,哪个有娘生无娘管的,伸出头来,咱说道说道。你们看着她可怜,你们把她领了去,谁领了去我给谁磕十八个响头。她跟着我,吃我的喝我的,就得给我拾麦,拾不好我就要揍她,我的闺女我的孩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哪个看不惯,那也是三末子看六眼,嘴上抹石灰,白说……”
要是再有人出头。活菩萨还有她的杀手锏:“噢,怎么,你们是否有人看上她了吧,我说怎么这么心疼俺闺女,俺闺女还小呢,你们这些丧良心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妮来,给娘说实话,他们有人碰你没有?有人摸你的手没有?”
这些麦客本来是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弄了个没脸没皮。给活菩萨这种不讲理的人,你能讲出什么理表?再说人家自家的事自家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咱们不是闲(咸)吃萝卜淡(蛋)操(潮)心?
讨债鬼倒是没觉得有多大受苦,大概是她从小就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压根儿就不知有什么甜滋味,跟她亲娘要饭,也是有上顿没下顿的,还不如跟活菩萨还有顿现成的饭吃呢。她觉得人活着就应该推磨、拾麦,要是连这些都不干,那天天闲着干什么呢?麦客们就惊奇地发现,这个瞎闺女苦是苦,但没有不高兴的时候,虽说爬在地上,浑身拉得净血道子,可嘴里还哼着小曲。
“大声点。”有人在大声说。
讨债鬼就大声点。
“再大声点,放开唱。到头我给你两把子麦。”这是主家在说话。主家也是个爱热闹的主。
“好,好。”麦客们齐声鼓动。
讨债鬼就直起腰来,大声唱。她的嗓子细细的软软的唱起来十分好听。
“开口先要唱忠良,
杨家父子保宋王,
铁面无私的包文正呀,
文太师,保朝纲,
不怕死的孙伯亮,
依呀哎嗨哟——
金龙宝殿面见君王那哎嗨哟。”
“听俺再唱忠义男,
单雄信保友在河南,
仗义疏财的秦叔保呀,
为朋友,两插肩,
石秀杀嫂上梁山,
依呀哎嗨哟——
关老爷斩将过五关那哎嗨哟。”
……
没想到这个瞎闺女能唱得这么好,腔也好、调也好、词也好。天那么热,人那么累,麦趟子那么长,活干得又那么枯燥,听一个小闺女唱着支那么好听的小曲儿,不亚于平地里刮来阵河崖风,不亚于吃了根在井里拔了半天的凉黄瓜。于是麦客们就拍手叫好,于是大家就有了笑颜色,像注射了强心剂一般,麦割得更快了。一上午,每人就多出了一趟子活。
主家是说了给两把子麦的,结果给了一个麦个子。
从那,讨债鬼就不再拾麦,而是跟在麦客的后面唱曲。
那个麦季里,活菩萨家的收获特丰。
那天回家吃饭,活菩萨破例给讨债鬼煮了一个咸鸭蛋吃。
那咸鸭蛋真香。一咬一包包油。
讨债鬼吃着鸭蛋卷煎饼,里边还捋了一棵葱,吃得津津有味幸福无比。活菩萨就问:“你这小曲儿跟谁学的?”
讨债鬼摇摇头。
活菩萨说:“跟恁贼婆子娘学的吧?”
讨债鬼还是摇摇头。
活菩萨照讨债鬼的腿里子狠劲拧了一把。讨债鬼“哎哟”一声尖叫,吃剩的半个鸡蛋掉在地上,让狗叼走了。
讨债鬼委委屈屈说:“真不是跟娘学的,她还让我教她呢!”
活菩萨说:“那你跟谁学的?”
讨债鬼说:“没跟谁学,从记事的时候就会唱。”
活菩萨就推断说,讨债鬼不是讨债鬼娘的亲闺女,不知是哪里捡来的野种。
4、有道是:鱼有鱼路,虾有虾路;螃蟹之路,横行三步;蜗牛子走过还留条沟。各人有各人的路走,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老天让你生下来,就会赏给你一口饭吃。风烛残年的活菩萨,扭着两只小脚,带着两个双眼瞎的孩子,也是一年一年的熬过,转眼间拾了瞎闺女也两三年了。
活菩萨表面悍恶狠毒蛮不讲理,那是叫日子逼的,内心原本善良,随着岁月更替,年龄变大,脆弱善良心肠也慢慢复苏,眼瞅着两个双眼瞎的孩子,不知自己两眼一闭,撇两个孩子怎么生活?这个干巴闺女几年能够长大,完成给老吕家传宗接代的重任。那样就是自己去了,也能合眼。
那天,太阳很好,温温暖暖地晒着,风丝儿没有,倚在北墙跟底下晒暖的活菩萨,浑身上下晒得软面条子相似,昏昏欲睡,不一会就响起了闷雷一样的呼噜声。
那时,瞎眼儿子已三十多岁了,因打瞎了眼睛,便自暴自弃,想死不想活,成天无所事事,混天聊日,浑身百下的不如适,好像都欠他二百钱似的。今天,难得的心情很好,鬼鬼祟祟地从自己的屋里摸索出来,先是装模作样,吭吭呛呛地试探一番,然后又想使劲又怕使劲地喊了两声娘,见娘坐在北墙跟鼾声如雷,便翘腿蹑脚地往堂屋走去。堂屋里,瞎眼闺女正坐在屋当门里搓高粱穗子,那是个慢活。
瞎儿子是农历二月初二生的。二月二,龙抬头,是万物萌动,蜇龙苏醒的好日子。二月二,撒青灰,蝎子蚰蜒死成堆;二月二,围仓龙,青灰撒成粮囤形。家人就图个吉利,给孩子取名“粮囤”,是说一辈子生活在粮食囤里,小麦高粱埋到脖子梗,吃不愁,喝不愁,吃不完的粮食流不完的油,富贵命。长大了,也就连根倒,叫吕粮囤。
吕粮囤虽说叫粮食囤,但命薄享受不起,还是家道败落,自己当兵打瞎了眼睛。
吕粮囤虽说双目失明,但是没打瞎眼睛之前,什么事情都看见过,什么事情都经历过,此时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虽说两眼一片抹抹黑,可心里和明镜似的,听说给他招了个童养媳,先是高兴地几夜没睡好觉,但是又听说童养媳年龄太小,还要等上个三年五年的,那就更睡不着觉,成天像一口吃了二十五个小老鼠,百爪挠心,也多次想蠢蠢欲动。那时,他虽说见不到童养媳的样子,也没抚摸过童养媳的身体,但由于成天成夜的没事干,一天要想十二个时辰,反复过滤着还有眼时,见过的大闺女形象。两条又粗又长又黑的大辫子,耷拉到腰底下,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那肉肉嘟嘟的腚帮儿也跟着一扭一扭,扭得人心里痒痒。自己的这个童养媳和脑子里的一样不一样,也别管她一样不一样,女人都是女人样,这是我自己的东西,自己的东西还用客气,不用白不用,再不用黄瓜菜都凉了。
吕粮囤多次下定决心,但决心归决心,也是有贼心没贼胆,那个凶神恶煞的母亲看得忒严,始终连个手指头都没碰着过。
而那时瞎闺女也十三四岁了,但由于成年饥饿,发育尚未成熟,且从出生就看不到东西,外边世界对她来说就是黑黑的一张空白纸,尤其是儿女情事,更是处于懵懂混沌之中。
粮囤子走进屋来,气喘吁吁。
讨债鬼问:“哥哥,干什么活来,累的?”
粮囤子说:“没,没……我来问咱娘呢?”故意把“咱娘”说得很重。
讨债鬼说:“那不是咱娘在院子里打盹,你听不见打呼噜?”
粮囤子说:“她睡着,打雷都惊不醒。”
讨债鬼说:“原是。”
粮囤子说:“你还搓高粱,累吗?那么多高粱要搓到猴年马月!”
讨债鬼听出来是关心自己,平时没人心疼,乍有人说句关心话,很是感动,说:“哥,不累,不搓高粱干嘛去?”
粮囤子说:“找个人,一下午就轧出来了。”
讨债鬼说:“那不还得找人。”
粮囤子也偎偎地坐下来,凑在簸箕边,要帮讨债鬼搓高粱:“哟,搓得手这么疼,你的手搓破没有?”
讨债鬼说:“没。”
粮囤子说:“我摸摸。”
粮囤子的手在簸箕里一找,就找到了讨债鬼的手,先是小心翼翼摸着,后来就很激动地揉搓。
讨债鬼说:“疼,你的手好大。你不搓高粱,怎么搓我的手。”
粮囤子就更加不知所以,说:“你看,有劲不?”说着,就使劲攥。
讨债鬼疼得受不了,就把手抽出来。
粮囤子坐在哪里,毫无作为,搜肠刮肚地动心思,过了好大一会,终于想出来个自觉着很得意的法子,说:“你有多高了?”
讨债鬼说:“不高,咱娘说我光吃饭不长个,是个老疙瘩。”
粮囤子说:“别听咱娘的话。你站起来,我比量比量你多高了。”
讨债鬼没有站,粮囤子就摸到了她的两个胳膊,把她拉了起来。簸箕“嘭”地掉在撒在地上。
粮囤子语无伦次地说:“哟,不矮了,都长到我嘴巴子了。”说着就在讨债鬼的脸上乱摸:“这是鼻子,长的和面疙瘩一样。这是嘴,嘴唇这么薄……”
说着说着,就抱紧讨债鬼的头,没了好歹地把他的嘴按在了讨债鬼的嘴上。
讨债鬼挣扎着,呜呜啦啦地说不出话来。
这时,活菩萨实际早已来到了屋里,用手中的扫帚疙瘩,猛抽粮囤子的腚:“你这个小婊子生的,等不了穷迭了,什么时候行,恁娘还不知道!”
5、也亏得粮囤子那火急火燎等不了穷迭的一亲,如同给讨债鬼打了一针强壮剂,一下子小闺女儿就被唤醒了,那干瘦的身体就像发面馍馍一样,喧喧腾腾长了起来。当时,活菩萨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天见面,可天天都能变个样子,刚给她拾掇件新衣服,几个月就穿不进去了,不是挣开了线,就是撑破了裆。活菩萨气得骂:“你这个婊子生的,是追了底肥了,这么噌噌地疯长?”骂是骂,可是心里高兴,刚开了春,就给两个瞎孩子圆了房。
他们成亲时,一个三十七,一个十六,粮囤子比自己的媳妇整整大了二十一岁。
虽说她们都是瞎子,但粮囤子长得奇丑,讨债鬼长得奇俊。说粮囤子丑就丑在了那两只眼上,他的眼是当兵时让炮弹炸瞎的。那发炮弹也真邪乎,“轰隆”一声炸死了六个,就活了粮囤子一人。不过脸上炸进去十几片炮弹皮。左眼凹进去鸡蛋那么大的一个深坑,右眼凸出核桃大的一个烂眼珠子。左眼右眼都没了眼,没了眼还害眼病,成天有流不完的眼泪积不完的眼屎,有时还淌黄脓。更可悲的是那些炮弹皮,把整张脸破坏得一片沧桑,不是疤拉就是瘤子,十分狰狞恐怖。开始时,粮囤子成天窝在屋里,不肯出门。孩子们见了他,就如见到妖怪似的,没命地逃跑。
讨债鬼奇俊也俊在两只眼睛上。除了细心的人,仔细地审视才能发现她的瞳仁上有两个蓝色的萝卜花,生人怎么看也难看出她是个瞎子。她的眉毛儿细细,睫毛儿弯弯,还不时忽闪忽闪她那带有蓝色萝卜花的眼珠,不仅没有丧失她的容颜,反而更增加了眼睛的色彩。她的眼不像其他盲人那样死死的定,而是滴溜溜地乱转,活脱脱地会和人说话儿。
更为有意思的是,他们两个都是瞎子,不知道自己的丑俊,也看不见对方的丑俊。活菩萨怕儿媳妇嫌弃儿子,就成天灌输他儿子长得怎么怎么漂亮,潘安罗成般的相貌,吕布赵云一样的体形:“我成天吓得不敢让他出门,是怕外面的大姑娘小媳妇缠着她不让走,你以后可得看紧着点,让别人抢去你就没有了。”
说儿子长得俊的同时,又诬儿媳长得丑。说她:“要是有点人模样,你娘就不要你了,不见了没人找,丢了没人拾,从高粱棵里出来能吓死两个人。”
让活菩萨唠叨长了,两个瞎子都信以为真。粮囤子成天认为自己是个美男子,媳妇是一个狗尾巴花插在了官窑的青瓷花瓶里,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再不听话我就休了你,你也不看看你长的那个样子,亏得当初我娘收留了你,要不你跟谁去?”
讨债鬼嘴里没说什么,心里还是表现出对男人的满意。她在外边,只要听到哪个妇女夸耀自己的男人,娘就止不住地说: “俺那当家的,恁没见过俺那当家的……作为女人,一辈子想么?值了。”
当生了孩子后,别看两人都看不见,可孩子们都出奇的漂亮,闺女是闺女儿是儿。走到哪里外人夸到哪里,只要听到有人夸,当娘的就说:“随他爹,铁定随他爹。”同时脸上洋溢出笑容,一副骄傲满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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