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鱼有鱼路,虾有虾路,螃蟹没路,横行三步,窝了牛子走路尚留道沟。
是说,天无绝人之路,是鳖也要扒扒沙。
闺女恶应死后,儿子吕流芳便也没有去上学。
自从儿子上了一中,吕半仙就不让人喊她儿锅妮了,要称学名:吕流芳。
学名归学名,但儿子却上不了学了。
自吕半仙死了闺女,山里人死了媳妇,就再也没有送那一包袱煎饼。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人送煎饼,去学校喝西北风去?
但吕半仙却是不承认。煮熟的鸭子,嘴硬:“不是不上学了,是请了假了,姐姐死了,弟弟还能不请假?这是他姐娘家的一条男根。”
又补了一句:“谁说俺上不起学,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剔了我的骨头卖肉,也要攻儿子上学。”
儿子是请了假的,说是姐姐死了,学校也知道吕流芳的姐姐死了,死了姐姐是个大事,学校也便准了学生的假。
准假是准假,也没说几天假,就说忙完快来,是新生,旷太多课跟不上班。
实际发送完闺女后,家里就没了什么大事,只是娘天天在家里哭,娘的哭是没时没钟的,白天哭,夜里哭,早上哭,晚上哭,吃饭时哭,吃不上饭的时候也哭,来了人哭,没人的时候也哭……
哭,就成了家常便饭;
哭,就成了正常生活;
哭,成了这家人须臾不可离开的生活的一部分。
娘的哭有真有假,有时投入,有时应付,有时嘤嘤几声,有时就哭得昏死过去,属老牛大憋气的那种,伸腿、瞪眼,喉头里“勾勾”作响,救不及时,那是要出人命的。
于是孩子们就四处奔波,呼喊抢救。有内行人,吩咐把吕半仙耩杆一样挺直了的腿,给硬生生的盘了过来,然后用手去掐吕半仙的喉咙,只听喉咙里咕噜一声,吕半仙一口粘痰喷了出来,方才缓过这口气,然后就嘤嘤地再哭。
一直到哭了三十五天,“五七”,五七三十五,是死者的大限。吕半仙就格丁不哭了。
吕半仙觉得,三十五天,也是儿子请假的天数。
那天,天刚放明,吕半仙就来到吕流芳的床前,抚摸着孩子的头:“孩来,孩来,有你姐姐活着,咱吃人家的煎饼。你姐姐死了,咱一个煎饼渣儿也不要人家的。山里往学校送煎饼了没有?要是送了,咱也不吃,往外扔!冻死迎风站,饿死打嗝得……”
吕流芳说:“娘,娘,人家没往那送,要送,回来的同学早给我说了。”
吕流芳明白,娘说不要人家的煎饼是假,实际心里是企盼着还能送包袱煎饼是真,他就听到过娘,给邻居的二婶子说过:“一个活生生的闺女都没了,还能不接着送煎饼,他得送到儿子初中毕业。”
二婶子说:“原是,原是。”
但吕流芳从二婶子的脸上,看出了十分不信的表情。实际这些天他自己心里也打着鼓,一口吃十五个小老鼠,七上八下的。那山里人实际也不是个阔主,花了这么多钱娶的媳妇没了,人家还会送煎饼吗?媳妇死了,一点瓜葛都没了,还会再送煎饼?何况,一包袱煎饼就是半个家业。
他知道,自己的学,怕是没指望了。
他其实还十分希望上学的。
这些天在家里,他时刻都是在煎熬中度过。
起初,他还把希望放在了其他姐姐身上,小姐姐死后,其他姐姐是都来了的,但只是陪着母亲哭,哭了几天后,就陆陆续续地走了,走的时候,再哭一场,算是告别,但谁都不提弟弟上学的事,这是敏感话题,哪个姐都心知肚明,但哪个姐都不说出来,心里没有底气,每星期一包袱煎饼是硬的,连句大话都不敢说,那只有装憨,充孬呗。
走时都没敢直眼看弟弟,低着头很惭愧地走了。
当娘的也没留,也没问。
家里就只剩下娘儿两个,小屋本来是不大的,现在人都走了,东西也没,四个旮旯溜光,反而显得很空旷,没边没沿的。吕流芳突然很怕,没着落似的。他上前一步拱到娘的怀里,娇毛娃一样,喊了一声娘,鼻子就酸了。
吕半仙就紧紧地把儿子搂在怀里:“孩,不怕,只要有娘在,咱什么都不怕,天塌下来,有娘顶着……”
儿子也紧紧地抱住娘:“娘,娘……”止不住地,嘤嘤哭了。
吕半仙说:“孩来,咱的学照上,咱长大还开飞机呢,长大娘还指望儿子孝敬娘呢,长大还指望儿子娶媳妇,给老吕家续香火呢!谁不上学咱也上,天塌地陷也不能耽误儿子上学……”
吕流芳突然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这些天的变故,他长大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他拍了拍狗胸脯一样的肋巴骨,就有了英雄人物般顶天立地的气概:“娘,我不上学了,真不想上学了。我上生产队挣工分去。我挣工分养活娘,人家饿不死,咱也饿不死。”
一句话把娘说得失声痛哭起来,她又把儿子揽在怀里:“孩,孩,看俺孩说的,看俺孩说的!哪能让俺孩挣工分,俺孩上学去,俺孩过两天就上学去,到下个星期一就上学去,咱不能老请假……”
娘的话吕流芳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认为娘是哭小姐姐哭迷了,说的也是迷话,几个姐姐都走了,家里四个旮旯溜溜光,上学,怎么上去?老天不会掉馅饼,老天也不会掉煎饼。
那天夜里吕流芳有些睡不着觉了。他开始考虑怎么挣钱养他娘养他爹的问题,只是他的个子还没长起来,如赖猫样,去生产队里干活只能翻个地瓜秧子,拨拨草之类,最多当个半劳力。不知道跟王子祥学啦大呱还行不?他迷迷糊糊地真的赶集赶会啦大呱了,挂上大招牌是王子祥的徒弟,只要他一开讲,就人山人海挤不动。不知他怎么又想起了那个笑话,关于“人山人海挤不动”的笑话,那也是在王子祥那里学的。一次王子祥开场的时候讲的:“……现在人不算多,那次去峄县,人山人海挤不动呀,估摸多少人?不用估摸,就两人,亲兄弟俩,大哥任山,二哥任海,两个人怎么还挤不动?天冷,弟兄俩挤墙角去了,往哪都挤不动。”
吕流芳想着想着就笑了,实际自从到一中上了个巴月的学,大呱也逐渐对他失去了诱惑,学校是不孬的,滕县的最高学府,“五年一贯制”,上完了中学就直接可考大学了,上了大学,就不用背煎饼卷子了,大学生吃供应,如非农业一样,百分之七十的细粮,大米白面地吃着。上完大学,就可领工资了,说不定还真能带着娘坐飞机,拉着娘上天上遛花去……吕流芳想着想着又有些悲观了,思想中如花似锦的前程,将会成为泡影,如今一包袱煎饼实现不了,还谈什么上一中,还谈什么考大学,那有什么坐飞机?等待自己的还是两腿插到墒沟里,扯牛尾巴看牛腚……
那天,他睡得很晚,起得也迟。当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娘正坐在床沿上,正滴着眼泪抚摸着自己,他感动了,很亲切地叫了一声:“娘!”
吕半仙说:“孩来,醒了,快起来,上学去。超假了,老师批评人不是?”
娘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他抬眼看了看,旁边还真放了一个包袱,包袱里还真有一包袱煎饼,鼓鼓囊囊的,比山里送来的不少。
很久他都没明白娘怎么一夜之间变魔术般变出这一包袱东西的。向左邻右舍借的,那时候到时兴借煎饼的,如家里来了客,或临时有点事,是能从邻居家借两个煎饼的,两个是上限,多了是不借的。总不能借煎饼借半个庄子吧?也可能是姐们送的,可姐姐们送不能不声不响呀,姐姐们要送那不早送了?可惜自己睡着了,错过了一包袱煎饼的来历。母亲催得急,他也不敢多问,上学心切,就背着包袱兴高采烈地走了。
他实际很想上学。
临行时,娘搂着他说:“孩,放心地上吧,好好学习。娘一天也不会缺了你的吃食。”
果真,吕半仙说到做到,在吕流芳的吃食还能维持一两天的时候,学校传达室的小黑板上,就写出了通知:吕流芳来拿包裹。
当吕流芳接到一个同学传来的信息后,就忙不迭地往传达室跑,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包裹,是谁送来的包裹,难道是小姐家信守原来的承诺,不在履行那一星期一包袱煎饼?想到这里自己都摇摇头。
传达室里,是有一个类似于口袋一样的东西,吕流芳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娘的捎码子,捎码子就是捎码子,怎么还写包裹?早说捎码子自己就不胡思乱想了。在传达室里他都没好意思看,赶紧地背到了宿舍,果真是娘送来的,捎码子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叠的板板正正的足豆子煎饼,这可是当时最富家人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东西。也有一叶子半块,掺上糠,甚至花生皮的瓜干饼子,也挡不住还有窝窝头子菜团子之类,甚至有熟的,不熟的地瓜,红萝卜……在煎饼卷里,还有一块三毛八分钱的现金。
吕流芳的眼睛湿润了,他确定无疑是娘给他送来的煎饼。
可娘一个少眼缺色的老人,又没人领路,是怎么变来的煎饼呢?
2、旧时,盲人三条活路:一是算命打卦;二为说书唱唱;三是讨饭“叫街”。
算命打卦是不行了,当时红卫兵正如火如荼地“破四旧,立四新”,连屋顶上的哈巴狗子张嘴兽都难逃一劫,爬上去,砸他个稀巴烂。正找不到戴高帽子游街的对象呢,你想算命,搞牛鬼蛇神,那是挺着肚子往枪口上撞。说书唱唱,也行不通,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同样是封资修的黑货。
叫街,也叫喊街。就是集上、会上,商贾要道,嗓子要沙哑,喊出来要悲哀,还要声大,歇斯底里样的:“有眼的天堂,无眼的地狱,好心的大爷,大娘,行路的先生、君子,行行好吧,积积德吧,可怜可怜俺这要饭的瞎子,给个一碟子半碗……”还要穿得破烂、肮脏,头发蓬乱、油腻,满脸污垢,最好有几道脓血……浑身充满臭味,邪味,让人躲着走,又躲不开,只好往他那端着的破瓢里,扔一个钢崩儿。
吕流芳是见过叫街的,但一往娘的身上靠,就毛骨悚然,浑身颤栗,连想都不忍心想。
吕半仙到不了那个程度,自己闯荡江湖几十年,也赢得了“吕半仙”的美誉,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不能丢了先生的身份,自己也五六老十岁了,不能见谁都很矮一辈,给你碗稀糊涂水子,就得喊人家大爷大娘。冻死迎风站,饿死打嗝得,太丢人现眼的事,饿死也不能做,要不以后怎么再来这个村子算命,那不砸了先生的牌子。但云牌不敲,大娘大爷不叫,人家就舀好糊涂往你要饭碗里放呀?想想过去算命,前呼后拥,几个闺女领着,上府下县有人前边牵着竿子,有沟有泥闺女们领着邀了过去,过河趟水还有人背着。到了村子,手中云牌一响:算卦合年命,查八字问月令……东家请西家叫的,开口要尊称:先生。所谓:云牌一响,黄金万两,一把一把的票子往捎码子里装。卖的是牌子,要是是“先生”味,何等的辉煌!而今闺女嫁了,时局变了,只有右手戳着明竿子,左手挎着要饭篮子,鼻子底下就是路,手里的明竿子就是眼,竿子戳到哪里,人走到哪里。遇水得自己趟,遇泥自己踩,沟里河里,摔倒了再爬起来,哪里黑哪里住,哪里饿了哪里吃,天天难过天天过,处处无家处处家,一个女瞎子单身一人在外闯荡,甘苦只有自知。更要命的是,过去是冠冕堂皇地遛乡算卦,出摊就是卖的,云牌敲得当当响,知道的人越多,生意越好。而如今成“封建迷信”、“牛鬼蛇神”,要偷偷摸摸,装猫变狗,云牌是不敢敲了,连带也不敢带在身上,要饭篮子底下只藏了一个卦合子,一不小心被抓个现行,就让你举着算命的家什游街示众。那年月,党的干部有的是,积极分子有的是,七叶子半熟也有的是。
不能算命,不愿叫街。她想起了小时候拾麦,拾不着就给人家唱小调子,唱小调子不费劲,还能换来一大把一大把的麦穗子。试一试,这些小调子还会唱,多年不唱了竟连词也没忘。说来也奇怪,是谁教的小调子不记得了,但每个调,每句词,都印在了心里。后来,她年老了,得了老年痴呆证,痴呆得连闺女儿子都记不清名字,但小调子没忘,有事没事就咿咿呀呀地唱,是这些小调子陪伴她走完了最后一程。
于是她戳着竿子,试探着是人家的大门,敲敲门框就唱。她不会拉弦子,也不会弹琵琶,就唱她独有的小调子。这种讨饭的方式叫“唱门”,按说唱门是有伴奏的,拉弦唱的叫“瞎腔”,弹琵琶唱的叫“拉魂腔”,还有打竹板的,叫“莲花落”。唱门是介于唱书和讨饭之间的行当,仅比讨饭好听一些,好讨一些,其实也就是席上地上。用江湖话说:叫“靠扇”,普通人称倚门框。吕半仙唱门用小调子,也算是她的创造,但她的声音很好听,细细的,甜甜的,像流淌的一弘山间小溪,那种滋味能入到人的心里。有同行说她,没干“团”(说书),干了“金”(算命),虽挣了个“吕半仙”名号,却白瞎了一幅好嗓子,“团”行里也少了一位“唱将”。
“开口先要唱忠良,
杨家父子保宋王,
铁面无私的包文正呀,
文太师,保朝纲,
不怕死的孙伯亮,
依呀哎嗨哟——
金龙宝殿面见君王那哎嗨哟。”
“听俺再唱忠义男,
单雄信保友在河南,
仗义疏财的秦叔保呀,
为朋友,两插肩,
石秀杀嫂上梁山,
依呀哎嗨哟——
关老爷斩将过五关那哎嗨哟。”
……
不用喊不用叫,明白的主家就会赶紧出来,把唱门的给打发了,识相者还会叫一声“先生”。如果遇到了百锥子也钻不透的榆木疙瘩,或许想省那一碟子半碗,或许是想多听句那咿咿呀呀的小调子。等你倚着门框唱了半天了,才端出一碗稀糊涂水子:“拿出碗来,给你碗糊涂润润嗓子。”吕半仙就说:“没碗,不是要饭的。”
端着糊涂出来的年轻人不知所以,觉得要饭的还嫌凉道热,就说:“俺自家还没干的吃来,给你碗糊涂还不要?我泼到南坑崖去!”
吕半仙就用竿子敲得人家的门框“叭叭”响:“恁没有干的有湿的,干的湿的都没有,出来说句人话,咱也哈哈一笑。等我唱得哑喉咙破嗓了,你再端碗糊涂水子……?”
家中有明理的人就赶紧出来,见是双目失明,知道这样的人你得罪不起,就忙赔罪:“先生,先生,小孩子家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给你老人家拿块煎饼吃。唉,这个年月,摊这几个煎饼是给他爹拉排车吃的,真没舍得给小孩子们吃过……”
吕半仙就会点头抱拳:“谢谢嫂子,谢谢嫂子……”
如果有人认出是过去的算命先生,就会更加客气:“这不是城南的吕先生吗?吕半仙……你怎么?这,这,这真是慢待了。就会马上让到屋里喝茶。
只要吕半仙在屋里坐下,她就能圈套出很多话来:“老大哥,你好心,人不可面相,别看我失目之人,老大哥一说话,我就能掂量出人的好孬。我在你大门口一站,就明白咱这个家庭福报满满。咱以后不是一般人家……”
吕半仙虽说的是感谢之话,但也能听出话外之音。人好了,福报了,就能引出人家许多好奇,就想打破沙缸问(纹)到底。
“你看先生说的。我这人就见不了别人受难为,能帮的就帮人一把。”
“大哥不说,我也知道你是那样的人。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人行好事,莫问前程。”
“要不,先生给测上一卦?”
吕半仙说:“这不是不给大哥面子,我早就金盆洗手,不算卦了。”
“哎,你看这又没外人。谁不知道你是吕半仙,算命给眼见的样,今天就给破破例。”
吕半仙说;“那些王八孙子非说算卦是牛鬼蛇神,叫他们看见,得游街。”
“牛鬼蛇神就牛鬼蛇神,今天非叫你牛鬼蛇神算一卦。在我家里,出不了事。”
吕半仙听声儿是没有大了不得的事,就说: “老大哥,这不是我给你说,今天巧了,你真该算这一卦。这不是咱庄上这么多户人家,我谁家没去,就到你家来了。”
这明显地就是套话,这家在庄子头上,你要饭不去这家去哪家?但还真有人添油加醋,旁院的二娘们就紧跟着说:“真是的,我就在园里摘菜叶子,这先生进庄就直奔你家门口。我看的真真的,一句瞎话也没有。”
于是主家就更加坚信,就非逼着吕半仙算这一卦不可。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做成了一桩生意。关键还不在这,这桩生意做得响了,就会东家请,西家叫的,山东的买卖一群羊,弄不巧坐窝子能算他一下午。当然,也可能三天两天的碰不巧这么样的一家,唱门唱点稀糊涂烂煎饼充饥,勉强能够填巴填巴肚子。
就这样子,三天两天,或许七天八天,甚至更长,要来的东西攒满包袱,吕半仙就到一中的给儿子送去。给儿子送吃食还不说是自己的儿子。吕半仙是明白人,她知道这是滕县一中,滕县坡里的最高学府。儿子能在这样的学校上学,那是相当辉煌的。她不想让儿子的光辉形象沾上一点灰尘。一般的情况,她摸到学校门口,把包袱放在传达室就走,那时学校管理也很严,不会让一个盲人摸索着进学校找人,吕半仙也不提进校门的事,甚至不说这个学生是自己的什么人。只说:初一一班,吕流芳的家里,让送来的吃食。
小姐姐死了,吕流芳没有辍学。
3、说着,就到了一九六六年的夏天,再过三五星期就要放暑假了,只要一到假期,儿子就可回家了,这一星期一包袱的煎饼,就像压在吕半仙背上的一块大石头,好沉好沉,压得自己弯腰驼背,连喘气的空隙都没,唉,一放暑假,就可以很舒畅地喘他一口气了。
那一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热,不是那种毒太阳晒的火烧火燎得热,而是把人闷到蒸笼里,上边烤着,下面蒸着,还不给你一丝丝的风凉,湿漉漉的,粘乎乎的那种憋闷憋闷的热。天和地像闹什么别扭似的,阴沉沉地挤在了一起,把人也压迫在其间,连点翻身的余地都没有,只有像狗一样,干张着大嘴,伸着舌头,呼哒呼哒地苟延残喘。
特别是一到傍晚,家里是不能呆的,蚊子一呼一把,臭汗水浇全身,大人孩子,男人女人都拉张破席,到那河崖上,大坑边,树林里……哪里得风上哪躺着去。可今年也是出奇,硬是找不到风凉的地方。就有人站在高处,两手卷成一个筒,“呼喽喽、呼喽喽”在向远处喊,那是在“唤风”,往时很有应验的,也不知什么科学道理。可如今几个大老爷们轮番地“呼喽喽”了半天,却仍是千呼万唤不出来。人们就只有使劲地摇动手中的扇子喽,但连扇子煽过来的风都是热的,尽管忽达忽达地不停手,还是浑身胶粘。男人们,女人们只有分开地方了,把衣服扒得到不能再扒为止。这叫“有理的街道,无理的河道”,“笑冬不笑夏,露着都不怕”。这是老祖宗总结的过夏天的老理,那时候还没发明空调,还没有人见过电扇,不脱个淋漓尽致,这个夏天是不易熬过去的。
一切都预示着一场狂风暴雨的来临,可是被闷热煎熬着的人们又盼又怕的狂风暴雨却是迟迟不见发生。有经验的人们知道,酝酿得日子欲久,沉默的时间欲长,那场风暴就会不比寻常,说不定会搅得天翻地覆。
吕半仙没有在家蹲树凉,按说,“六腊月不出兵”,每逢极冷或极热的季节,这些“跑腿的”也是猫在家中蓄精养锐的。但如今的情况特殊,她怕脚步一停下来,儿子就没煎饼吃了。所以仍在四乡晒着,热着,溜达着。
近些天来,她也好像有些预感,总感觉在夹缝中挣些钱粮的好日子有些不多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何况当今社会,如这六月天,孩子脸,说变就变,哪有准头气?这不走到哪村,哪村的大喇叭,都没了命地扯着嗓门嚎叫,却很少再广播好人好事,及“抓革命、促生产”之类的了,换上了两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男子女子,开始喊什么砸烂、捣毁,牛鬼蛇神,封建迷信之类,气势汹汹,歇斯底里,一听就不是什么善茬子。
吕半仙猜得不错,实际那时候大喇叭上正转播《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正在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社会主义中国兴起。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在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战斗号召下,亿万工农兵群众,广大革命干部和革命的知识分子,以毛泽东思想为武器,横扫盘踞在思想文化阵地上的大量牛鬼蛇神。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打碎了多少年来剥削阶级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精神枷锁,把所谓资产阶级的“专家”、“学者”、“权威”、“祖师爷”打得落花流水,使他们威风扫地。”
俗话说:“贼人心虚”,自己搞的就是牛鬼蛇神,所以一听这样的词儿,就胆战心惊,脖子后边直冒凉气,但现在哪顾得这么多,就想拼命地挣足钱粮,天塌地陷,儿子的学得上。
又到了给儿子送煎饼的日子,她的捎码子也刚刚攒满,就迫不急待地拐进了滕县城里,。她概念中的滕县城里不包括当时最繁华的“洋街”。洋街虽然繁华那也是城墙的外面,算不上城里的。她从老西门进城,路过王家祠堂、警报楼、文庙,再沿马号街、北门里大街出老城,每每进城她都要邀这一段路的。当年,在文庙前的广场里举行过“瞎子会”,她就是在那个瞎子会上扬名立万,成了远近闻名的吕半仙的。这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可城里的一些老住户还认识她,只要她在这里走一趟,就有人给她打招呼,当然也有算一卦的。邀这段路不完全是为了怀旧,那是走熟场,十有八九能捎带着做一担生意。
一走进西门里大街她就大呼:失算!满街筒子都是那乱糟糟小熊孩子们,喊口号,撒传单,一队又一队的,把她挤得只有沿着墙根走。
也许你不相信,盲人获取社会上的信息一点都不比正常人差,尤其像吕半仙这些常在社会上走动的老江湖们,一般你不知道的事他们知道,你不理解的事他们理解。这不被挤得东倒西歪,也不忘了捕捉轻微的蛛丝马迹,耳朵支生着还一动一动,八步远有人嘀咕点什么她都能一句不落地吸到脑子里。这是她长期算命打卦练就的职业本能。
她知道街上列队游行,咋呼狼烟的叫红卫兵,别看她眼盲,连红卫兵穿的什么衣服都明白的。他们头戴黄军帽,身穿黄军装,右手擎着红宝书,左胳膊上带着红袖章,腰里还扎着武装带,唱着语录歌:“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别看只是一些十几岁的毛蛋孩子,乳臭未干,可听说是毛主席的红卫兵,受毛主席的直接指挥,这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这么忙,还在北京接见他们呢!你想想,受毛主席的接见,那还了的,就如领圣旨样,放过去能称“钦差”。他们可以“砸烂”、“横扫”作天上掉地下也没人敢管,县政府的大官都敬他们三分,公安局、法院也不敢动他们的半根毫毛。我日他奶奶日,无天管了。
她还获得信息,这些天兵天将的红卫兵,刚刚在王家祠堂破完“四旧”,你说祠堂门口的石狮子,碍你什么事了?都被他们用铁錾子把眼扣掉了,身子掀翻了,房顶上的“哈巴狗儿张嘴兽”全都砸了下来,殿堂的王氏祖宗的牌位、字画、祖谱等一切圣物搬出来当街烧了,说是足足烧了一个时辰,这可是滕县王家历代的珍宝呀,说是一老头大喊着要跳进火堆,以求一死,被外人死死拉住,却被红卫兵们,戴上了高帽子游街,说是封建士大夫的孝子贤孙。这老头疯了一般,笑罢又哭,哭罢又笑,说是这名号给的好呀,就是葬身火海也是值了,只是没护好祖宗家业,当这个孝子贤孙有愧呀!
实际当时旧城很小,从西门到北门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约摸着拐过文庙,拐向北门里大街不远,就被堵在了路旁里,说是红卫兵正用铁丝绠拉铁牌坊呢!吕半仙又是一惊,觉得自己脖子梗一凉,顿时冒了一身冷汗。
铁牌坊,位于滕县城北门里街中段,始建于清乾隆年间,是滕县八大家的北门里黄家,建造的节孝牌坊,为滕县一景。据说,毛主席视察,在专列上接见当时的滕县县委书记王吉德时,就问过铁牌坊。当时的情景是:毛泽东问:“你是什么职务?”王吉德回答:“我是济宁地委副书记兼滕县县委第一书记。”毛泽东听后,幽默地说:“噢,那你是滕小国的国王了。”毛泽东又问王吉德:“滕小国在哪里?孟子在滕小国的古迹还有没有?”王吉德说:“还有,县城西滕城有文公台,县城内有铁牌坊。”毛主席听后纠正道:“铁牌坊是明中承右院御史大夫黄家瑞的后人所建节孝坊,与孟子无关。滕文公请孟子来讲学......”。
试想,当时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泽东主席,在日理万机的情况下,还能够知道滕小国,还能够知道铁牌坊,可见铁牌坊的价值和知名度。
这个铁牌坊,飞檐斗拱,重梁起架,还高悬“圣旨”字样。牌坊前也有狮子,不过是石座铁狮子。过去每每遛乡走到这里,她都让孩子领着,摸一周圈,人见稀罕物,必定寿仙长。瞎子眼瞎心不能瞎了,多感知些东西,也就多知道些人情事故,对算命打卦也是有些益处的。
北门里的铁牌坊一时成为滕县城的标志,出门在外,一说老家滕县,就会问到铁牌坊如何?你看连伟大领袖对这个铁牌坊也如数家珍。但那时红卫兵不懂,心想着矗这个大街上的铁家伙,一定有年岁了吧?有年岁那就是“四旧”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叫“破”喽。于是就组织全县红卫兵的人力物力,来破这个“四旧”。由于牌坊石铁结构,浑厚沉重,开始那些热血沸腾的红卫兵小将们,拿这个铁牌坊就如哈巴狗子啃泰山,根本无处下牙。錾它一下火星乱冒,推它一下纹丝儿不动,说是在这里围了一两天了,收效甚微。但毛主席教导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今天他们经过高人指点,找来了大铁丝绠,捆绑在牌坊上端,几十人,几百人,上千人,围上去拉。后来说是终于拉倒了,铁牌坊轰然倒地时,地动山摇,整个北门里街如地震一般。再后来,锤砸斧錾,终于将牌坊肢解,卖给了回收公司,仅卖600元钱。
当时,吕半仙被挤在了北门里街,集合来的红卫兵,聚拢来的围观群众,人山人海,前走不得,后退不得,只有随着这人潮前后晃动着。其实,她是想千方百计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仅就红卫兵不时呼喊的“破除封建迷信,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就够她心惊肉跳的。
这时,觉得有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脖子。二话不说的就往外拉,她感觉此人并无恶意,推推搡搡,叽里咕噜,被那人连拉带拽地挤出了人群。走到了无人之地,那人才喊了一声:“三嫂。”
从那沙哑的嗓音,吕半仙一下子就听出了是坐摊城里,卖老鼠药的张道一。卖老鼠药,江湖上称干“鼠汉”,属江湖行当,与吕半仙亦有师承,集上会上也是经常碰面的。能从那种是非之地硬是把自己拽了出来,吕半仙还是心存感激的:“是道一兄弟,今天是多亏你了,要不挤到天黑,我也不见得能挤得出来。”
“三嫂呀,你怎么少眼缺色的,还哪里热闹你往哪凑呀?”
吕半仙说:“看兄弟说的,你觉得我是赶热闹会的?平时这条路走惯了,看看能碰上个生意不,哪想到正赶上这小熊孩子拉牌坊。真是造孽呀,这牌坊也能拉得,也没个大人管管?”
张道一吓得,狠不得伸手去捂吕半仙的嘴:“三嫂,三嫂,碟子里扎猛子,你真是不知道深浅。这红卫兵也是你能随便说得……”
吕半仙说:“怎么?不就是一群小学生吗?老虎的腚帮子,不能摸了?”
“三嫂,这是看着你没眼,以后千万不能胡说八道信口开河,这沾着就比害眼毒。我刚刚被他们绑了游了两天街,连我的摊子都砸了。这不还让我蹲在家里,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你鼠汉……,不是?”吕半仙有些不解。
张道一说:“谁说不是呢?前些年公家里还给我挂红旗,评我灭鼠能手来,说全滕县谁灭老鼠也没我张道一灭得多。唉老黄历喽,现在说我投机倒把,封资修的黑货,给我戴高帽子,让我脖了梗里挂了一圈死老鼠游街。”
“无天管了?”
“谁的话也不听,光听红太阳的,没有不敢干的事,说,说什么,我想想。噢,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跑天上下海里,他都能捉住。”
吕半仙听心去了。她明白,越小越不懂事越厉害,嘴里“哎哎”地答应着。
张道一说:“三嫂,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家吧,蹲咱那个小屋里别出来,饿不死人家也饿不死咱。”
4、吕半仙回家了,悄无声息胆战心惊地回到家里。她觉得偷偷跑出去这么多天,挨场批斗是正常的,也是罪有应得。没给党支部打声招呼,跑出去挣钱挣粮食,不斗你斗谁?找几个操蛋孩子拉你出去,戴个高帽子,围村子转两圈,如家常便饭一般。那时候时兴的是“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要不谁想跑出去,谁出去,党纪国法何在?党支部的权威何在?
没想到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来家好几天了,无声无息,连在大喇叭上都没听到支部书记吕跃进讲话的声音,放平常他哪天不咋呼个三遍五遍是睡不着觉的。
本来,正是割麦炸豆,农村中最忙的时候,叫大战“三夏”!所谓“三夏”,是夏收、夏种、夏交,而夏交占了一个很大的比重。当官一年又一年,全靠这个时候“献忠心”,“交爱国粮”。过去每到这个关键时刻,大队、公社及县上的各级领导们,都会“赤膊上阵”,深入基层,作为红旗大队的标杆人物。吕跃进更是身先士卒,黑天白天去各生产队的麦场上转悠,亲自看着新麦过磅,装麻袋,然后插上红旗,敲锣打鼓,把爱国粮送到国库。就连捞场麦也要亲眼看着称一称,麦穰垛里边也要掏上一把,监督到家,严禁瞒产私分。
而今年,连一些生产队长都有些看不明白。成天拿着开会过日子的大队党支部,好像把开会忘了似的,连“抓革命、促生产,三夏誓师大会”,这个每年必开的会议都没有召开,大权完全放给了生产队,连一次像样的检查都没有,似乎上面的各级领导都没有露面,更让人兴奋又琢磨不透的是,爱国粮按照过去的指标,上交就是,没有逼着增加数量,也没有像催命鬼似的,在腚后头跟着:抓紧,抓紧,快交,快交!
实际整个麦季里,大队书记吕跃进,都窝在大队办公室里,把订的那几份报纸,翻过来正过来的一天看几遍, 虽说他自从小没上过几年学,现在报纸上的文章也能囫囵吞枣地看个大势,加之他脑子活泛,能跟得上当前形势,能领会上级精神,在当时的大队书记当中,算得上佼佼者。春江水暖鸭先知,山雨欲来风满楼。政治嗅觉特别敏锐的他,自觉得怎么着都赶不上当前的形势了。
滕县城里已出现了红卫兵,那些大字报铺天盖地贴得满街筒子都是,据说滕县一中,每天光浆糊水子都搅七八个大沙缸。庆幸吕家沃里天高皇帝远,自觉得一时半会还波及不到这里,但谁又能保证呢?这种运动,不,准确地应该叫“革命”了,且是“大革命”。他知道,这种“革命”一来,就如发大水一样,没有洇不到的地方。这些天,吕家沃里,就有一个叫癔症的孩子,当真就拉起了队伍,还在光胳膊上粘了个红袖章。为什么说粘,而不说带,因正是三暑天气,这些孩子们连褂头都不穿,实际大多是没有褂头的,一般整个夏天都光脊梁。于是,在赤脚医生那里找了块胶布,粘在胳膊上,开始是粘在右胳膊上的,后来说,戴在左胳膊上是左派,戴在右胳膊上是右派,于是就换在了左胳膊上。再找了个烧火棍,两头拴上布条子,挎在肩上当步枪,在街上“一二一”地练“起步走”。还说滕县的红卫兵司令部挂上号的,自己是下属组织,标准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更不可思议的是,还有几个操蛋孩子,东施效颦装模作样地跟在他后面走,其中就有他办的农业中学的学生。如果放在从前,他早就一脚踢他们云南傲儿国去了。
5、癔症,按字典上说,是一种病名,精神方面的病,又称歇斯底里。滕县坡里不分这么细,凡精神方面的病统称“神经”。而癔症指做梦,夜里发个癔症,就是说做个梦,而把人说成癔症的含意,指这人没点准头气,像发癔症一样,天上地下,东山西湖,别人干不出来的事,他能干出来了。这就很容易让人想起后来的仪征牌汽车,因为和癔症谐音,害的这种车在滕县坡里很不好卖。
这里说的癔症,是一个人的名字,据说生他的时候,他本家的一个奶奶就发个癔症,梦见侄媳妇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激凌醒来,就听见旁院侄媳妇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叫,孩子也呱呱坠地了。等老太太穿戴完毕跑过去时,侄媳妇因生孩子大出血已没了气息,刚生出的孩子却生命力极强,当时脐带没剪,就哇哇地哭着,满怀里找奶吃。
这孩子腹里无爷,母亲又难产死了。老太太孤寡一人,也就收养了他。因是发癔症生的,第一眼见他时,就癔癔症症的找奶吃,老太太也不懂得什么褒义、眨义,就给孙子起了个名字叫“癔症”。
癔症果然癔症,不到两周岁时,刚学会跺达着走路,就从屋后空园里提溜出来个长虫(蛇),那长虫还活着,伸头探脑的吐着信子,看见的人皆吓坏了,而他还“嘿嘿嘿嘿”地傻笑。当时奶奶就六七十岁了,又赶上了年月不济,能凉水变热水,有口吃的,饿不死人就念“阿弥佗”了,没有精力管他,也管不了他。因此自小就是有娘生,无娘管的货,作天上,掉地上,老鼠窟里也掏三把。曾跑到南瓜地里,把人家的大南瓜挖个窟窿,屙泡屎再堵上;二老头年龄大了,拉屎蹲不下去,就在茅坑前面栽了个棍,方便时抱着,是个扶手。不知怎么让癔症瞅见了,就偷偷地用小刀把那当扶手的棍,下面给削细了,再用土埋好。二老头再方便时,两手一搬棍,“噗通”掉到了茅坑里。
癔症为他的“精彩创意”高兴了好几天。
等到他上学的时候,实际他上学时都十二三岁了,那是扫盲运动扫进去的,不管你多大,只要没上过学的,都上一年级。班主任老师给他起学名,因是“肄”字辈的,说,就叫吕肄征吧。奶奶说:“不孬,不孬,肄征好,‘连根倒’,大名小名差不多。”
上学时,他坐在教室的最后,每当跑操、放学站队时,他都比同班同学高出一截子,和羊群里跑出来个驴驹子一般。开始他也是不想上学的,后来感觉上学也怪有趣,自己年龄大,个头高,力气足,可以为所欲为,有些当“老大”的感觉。只是他长着满头的秃疮,那些小弟弟们避而远之,躲他像躲大麻疯似的。那年月生秃疮的特别多,秃疮秃疮,一是秃,二是疮,满头一根毛不长,且生疮,且流浓,且味道十足,坐在他的前边后边左边右边的同学都能闻到一股又臭又酸的癞秃疮味,寒冬严夏再冷再热,这个癔症都要戴一顶脏兮兮分不出是白是黑又白又黑的帽子。据说,他从没拿下过那顶帽子,更不许别人碰一下他的帽子。打狠架的时候,他一般不动手,而是揪掉帽子,晃着脑袋往人家身上撞。那头全是脓血。据说撞到身上还传染,哪个见他还不给见阎王爷的,所以打便天下无敌手,上学没几天就混了个“大爷”身份。谁要是书包里带点好吃的,还要给他“上供”。他尤其喜欢戏弄班里的女同学,要打上课铃时,他会站到教室门口,用手扒着门框向上一纵,然后两腿叉开,让同学从裆下钻过。为此,他感到很满足,很兴奋。
当他们这届同学上到三年级的时候,班里不知受了一股什么风的影响,热衷于起绰号,男同学女同学连教课的老师学校的校长都让被起了绰号。学校校长个子很高脖子很长,一讲话先“啊,啊”两声,就叫“捞鱼鹳”;班主任老师是个女的,小巧玲珑,皮肤细腻,就喊她“江米人”。班里同学诸如“一根筋”“小豆豆”“水啦嘴” “鸭子腚”“花蝴蝶”等等。花蝴蝶就是吕流芳,叫他花蝴蝶不是说他漂亮,是说他邋遢。都上三年级了,淌了鼻涕,还不知道擦和擤,都是用手背儿往左往右顺势一拐,这样左右一拐,很顺架也很省事,左右腮帮却积起了黑黑亮亮的两片,很对称,时间长了,都能整个抠了下来,和他那通天鼻子相得益彰,很像那扑闪着翅膀的花蝴蝶子。因而,吕流芳认定他的绰号儿起得很传神。那时,有个很传神的绰号是件很体面的事。
班里人都想想给癔症起个绰号,最好和他的“秃”有关系的,以报长期以来受压迫受蹂躏的一箭之仇。但凡是秃子一般都很护“秃”,癔症除了和鲁迅笔下的阿Q一样讳光讳灯讳烛外,还讳亮讳圆讳皮球讳猪尿泡讳和尚讳马铃薯等。马铃薯在滕县坡里,叫地蛋。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兔子枕着狗蛋睡,拿着草棒儿戳老虎的腚门子?
但癔症没有绰号终究是他们全班人的心病,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嫉妒一种不平。为什么别人都有绰号惟他没有绰号,为什么谁都敢给谁起绰号就没有谁敢给他起绰号。于是全班把敢给癔症起绰号并起一个很传神很刺激的绰号视为一项伟大光荣而又危险的任务。于是好些人都搬书查典绞尽脑汁。
吕流芳上小学时,就是孩子群里的小人能、圣人蛋,还有点小聪明。于是,班上几个头面人物一商量,就把给癔症起绰号的重任,义不容辞的落在了吕流芳的身上,吕流芳也是决定不负重望,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感到一个最最精彩的构想,呼之欲出了。好像老天故意成全他们一样,那天摊上体育课,而又下了雨,体育老师还又来了女朋友。于是那节课改成了自由活动,其实就等于放开了鸭子圈,全班乱成了一锅粥。趁着乱哄哄的当儿,吕流芳就跑到癔症位前,先是抱拳施礼,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老大——”实际上要按他吕家的辈分,癔症应该叫吕流芳叔的。
吕流芳说: “老大,咱班人人都有绰号就你没有绰号,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没有绰号不发家。你也不能老没绰号吧?”
癔症一愣,翻巴翻巴眼看了看吕流芳,意思是他也无可奈何。实际上癔症十分迫切有个传神的绰号,但他又愣又秃,很难找一个十分传神,而又不触及他的敏感神经的绰号。
吕流芳说:“我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不知适合不适合你,不知道你愿意用不愿意用?今天咱守着全班同学,当面鼓,对面锣,你同意咱就叫,不同意算我没说,叫与不叫,你掂量着,咱两不欠账。”
癔症说:“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怎么和小脚娘们似的?”
吕流芳说:“说得好,用与不用,就当我放了一个屁,‘崩’的一声没有了,连点臭味都没留下。”
全班同学都静了下来,听着他俩说话。
吕流芳说:“根据你勇敢无畏,神出鬼没,不如叫你‘特务’。‘特务’虽不明打明的战斗,但他还深入敌营,出生入死,弄得敌人真假不辨,此‘特务’一般人不可胜任,考虑瑞三,非你莫属。你说‘特务’可好?”
前后左右,都有同学加油:“特务好,特务好,就叫特务!”
癔症连想没想,就立即响应:“哎,特务不孬,那我就叫特务,你们不知道,不光外国有特务中国也有特务,我二姥娘家的大表哥就在特务连当兵,是不是也算特务?”
吕流芳又追加一句:“特务,就是特殊任务!”
没想到癔症没有犯愣还接受得如此痛快,其实吕流芳送给癔症的这个“特务”绰号是包藏祸心的,汉语拼音,一个“t”一个“u”拼在一起是tu----秃。全班同学都预先知道了这个典故,突然爆炸般地哄堂大笑,癔症也跟着腼腼腆腆的笑,很江湖地向全班抱拳施礼说:“赏光赏光,这个特务,就叫我占下了,以后就叫我特务,谁要再叫吕肄征,我特务给他急!”
他为有了一个不错的绰号而兴高采烈。
那时候虽说没什么电话、手机、微信,互联网之类,但你传我,我传你,那消息比坐火车都快,没几天,外班的同学都知道了,再几天,全校的同学几乎也都知道了。只是瞒着癔症一人。从那,癔症走到哪里,招呼的人也就分外多了起来:“特务——”
“到!”癔症声叫声应,有时,还习惯性地一个立正,敬个洋礼。于是喊的人高兴,答的人也高兴,但只有一个人高兴不起来,那是吕流芳。这孩子却不知是怎么良心发现,一听到有喊特务的声音,一看到他们幸灾乐祸洋洋得意的表情;还有癔症在那被人奚落、愚弄而茫然不知,还自得其乐的可怜样子。吕流芳就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的心就隐隐作痛,如针扎虫咬一般。扪心自问,事情皆由自己而起呀,不能,实在是不能任其发展下去了。他抱着视死如归从容就义的决心找到癔症,非常坚定地说: “癔症,我的好癔症,我对不起你,你揍我吧,往死里揍吧!你抵我吧,用头抵吧。我只求求你,以后再也别叫特务了……”
“怎么着,你给我起的特务你又后悔了,我不叫特务谁叫特务?我不叫特务,谁敢叫特务?我就叫特务了,一辈子都叫特务!比癔症好听多了。”
吕流芳战战兢兢,“老大,老大,我对不起你,这个特务还可作拼音,t--u……”
吕流芳说完,就把眼睛一闭,心想,去的去了,他准备着迎接疾风暴雨般的暴揍。
癔症愣在了那里,像死个子一样愣在了那里,看了看吕流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撕心扯肺地大喊一声:“啊——”便没了命一样的撒腿就跑,毫无目的,毫无选择,使出了毕生之力跑,一眨眼便跑了个无影无踪。
从那癔症就不上学了,无论谁去叫去喊,任奶奶去哭去求,最初几天里,尚不吃不喝,不说不笑,如掉了魂一般。他还试着死了几回,比如他想跳到坑里淹死算了,跳到坑里后,他觉的憋得很不是味,就扎了猛子又上来了,和平时洗个澡一样。他想撞死在南墙之上也很壮烈,就把头试着往墙上碰碰,很疼。他的头没有头发护着,就显得比别人的分外疼,远不如用头抵人家的肚子那么舒服……唉,那就不死了吧,自尊几个钱一斤?要脸能管吃管喝?从那也不在乎谁喊癔症,或者特务,再或者秃子了,有时候自己也揶揄自己几句:“别看咱秃,夜里省蜡烛……”“今天演电影,不让秃子看,秃子看了光跑电。”
吕流芳每每见到癔症自轻自贱自我揶揄,总有些脖梗子发凉。
二人见面虽说也互相招呼,甚至有时还嘿嘿一笑,但总感觉生疏、客套,不如以前那么自然。双方的内心深处,总不免埋藏下了不可释然的芥蒂。
6、人一旦破罐子破摔,属花生的,论堆了,那便什么事体都可做得出来。北岛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是说,不要脸的人,拿着脸上,便什么样的“人间奇迹”都可创造出来。
当癔症自暴自弃,无管无束,无法无天,长到就要成家立业的年龄时,奶奶看着在外这么游荡,终不是办法,就扭着小脚,天天往大队跑,见了干部就哭诉:央求大队不看僧面看佛面,救救这孩子,适当给个差事,要不然这孩子就毁了,好不容易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就这样跑了个把月,也是心诚则灵,终于感动了“上帝”。吕跃进想,这孩子也不是一无是处,鸡打鸣,狗看家,发挥了他的特长,碍不着坷垃头还有个擦腚的用处来?就让癔症干了大队保卫股。
因为那时候农村普遍都穷,稀糊涂水子喝不饱,“宝贵生淫心,贫穷生盗心”,因此就有些人,趁着下地干活,或割草拾柴禾,顺手扒块芋头或摘把花生的。何况,那时有个共识,偷生产队的东西不算偷,以社为家吗?自家的东西拿点就拿点了。后来日子越发难过,偷风日长,于是割草的孩子,不是扒一块芋头,而是藏上半杈头,上面用草盖上;干活的老娘们,不是揪几个花生,而是解开裤腰,扎上裤角,里边能装他半裤裆。只要得手一回,全家就能一天不挨饿。如不严加管理,哪块地还不得少他半截子去?因此,保卫股应运而生。
保卫股说白了就是看大坡的,正经人家的儿女,还真干不了这个作色,一般也不愿干这个作色。一个庄子住着,老亲四邻了,对门扯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下不了这个狠手。
形势要求,便应运而生了一批这样的“时代宠儿”。各大队干保卫股的,要么是些没爹没娘没管教的,要么是些无法无天丧天良的,反正都是些舅舅不喜妗子不爱,连个媳妇也不好找的。需大公无私,需六亲不认,需无赖泼皮,而癔症这些条件样样皆可满足。且他在没当保卫股之前,就是干这行当的,偷鸡摸狗拔蒜苗是他的本职工作,抠花生扒芋头是他填饱肚子的唯一手段,深喑此道,精通其中的每一个细节,用他的话说是:拳不打会家,树枝再稠不遮鹰眼,小蒙虫也别想在他眼前飞过去。自他当了保卫股,有了捉拿小偷小摸的生杀之权,整个吕家沃里被弄得鸡飞狗跳,村头的花生芋头,能被查出一排车,每天游街的队伍二里多长。
尤其是到了麦子黄梢的时候,那正是饥荒到了最危急的阶段,新麦没下来,陈粮已吃光,饿死人命大多在这个时候。这时有的社员为苟延活命,会在割草的路上,在干活的间隙,偷偷地搓把嫩麦吃。叫“麦子发青,饿不死瞎鹰”,“吃了新麦,饿死也不亏”。对这事屡禁不止,麦粒子吃到肚子里去了,查无凭证,此事成了大队党支部的一块心病。但癔症上任以后,他说:“逮什么逮,这么大的地块,这么多的社员,你能逮几个。”他和几个保卫股到村头路口,验社员的手心,谁的手心发绿,就证明谁吃麦了。该游街的游街,该罚粮的罚粮。原来,谁要是搓一把麦子,也能在手心留下绿色的印记,这种嫩麦的绿能浸到你的皮肤里,一时半会别想搓掉。别说,癔症这法儿还真绝,社员们下地,再也不敢搓嫩麦吃了。吕跃进对此举大加赞赏,对癔症提出专门表扬,多次上杨树梢子上的大喇叭。自此他更加有持无恐,变本加厉。更不能让人接受的是,他逮住大姑娘小媳妇的隐密之处反复揉搓,越不不该摸的地方他越是要多摸几把。大闺女小媳妇们还干吃哑叭亏,知道这个癔症是领了上方宝剑的。
有名言说:上帝叫你灭亡,首先叫你疯狂;不作死不会死。
癔症做梦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的差事,不用钻高粱棵捋锄杠,不用弯腰撅腚拿镰刀割麦,每天村里村外溜达溜达,这就能拿工分,自觉着还高人一等,哪个社员见了自己不是敬个三分怕个三分。听说有小孩哭了,他娘就说:“还哭,还哭,癔症来了!”癔症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于是更加再接再厉尽职尽责恪于职守。
那天的中午,正是三暑天气,天热得像下火。社员们早就收工了,空荡荡的大坡里空无一人,癔症先是在河里洗了一个澡,然后河边大柳树下让凉风一吹,真有神仙般的惬意。这时候他看见玉米棵里,一阵晃动,不是风吹的晃动,风吹的晃动那是一大片。职业的警惕心使他马上做出了判断。有人,这个时候了,还一定是不干正事之人。于是,他猫着腰,像警犬一样顺着玉米沟向那片晃动偷袭而去。
果然有人,还是一个穿着花布衫的割草闺女,花布衫已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那些隆起,那些低洼,那些本应掩藏的地方,全在这半透明的湿衣服里,无躲无藏。
癔症的嘴打鳔了,结结巴巴的说不成句:“干,干,干什么的,大晌午了还不走?”
那闺女看样子是认识癔症,且知道癔症是保卫股的,先是有了些惊慌,然后挎起草筐子就走,边走边说:“我是割草的,大哥,现在就走。”
癔症照自己的脸“呱几”呼了一耳光子,心里说,我怕什么,我是保卫股,差一点逮网的鱼,又给放跑了,大喝一声:“站住,站住,割草的也要说句话走。”
闺女心虚,怯懦懦地放下了草筐子。
癔症轻车熟路,一下把草筐子倒在了地下,果真里面藏了刚掰的嫩嫩的玉米,一二三四,整整七个。
闺女马上吓得浑身颤抖,如筛糠一般。
癔症也马上来了底气:“哈哈,人赃俱获,这没话说了吧?给我玩这个哩咯楞,你就像这玉米棒一样,还太嫩了点,实话告诉你吧,这是我撂下的生意。你说今天怎么办吧?”
姑娘早吓得魂不附体,又是作揖又掉泪:“大哥,大哥,好大哥,你高高手让我过去,我一辈子不忘你的大恩。”
“不忘大恩你怎么报,这七个玉米够你游三天街的,把玉米棒子挂在你脖子上,自己敲镗锣自己喊,游完了街,还要罚你家的口粮,以后你连婆家不好说。”
“大哥,大哥,好大哥,俺娘在家有病,都快饿死了!给俺一条活路吧!”
癔症嘿嘿地笑着,笑得很是瘆人“大哥给妹妹一条活路,妹妹也给大哥一条活路呀!来我再翻翻身上还有偷的东西没有?”
闺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头点的如小鸡吃米一样。
实际大热天的,单裤单褂儿,能藏什么东西?癔症却翻得十分认真,十分仔细,十分耐心,轻轻的,重重的,上边,下边,然后……
在那一片广袤无边的玉米地里,面对一个柔弱无援,又感到自己犯了大错的小女子,癔症就轻而易举地把人家给奸骗了。
以后的好多天里,癔症就像鬼领的一样,每到那个时候,他都守株待兔般地到那个地方去转悠,去等待,但哪里还有闺女的影子。有时等的急了,他会跺脚捶胸,会疯狂地虐待自己,埋怨自己为什么不问问闺女姓什名谁,家住哪里?附近张庄、刘庙,三五个村子,一时到哪里找去。
癔症疯了魔了迷了两三个月 ,也没有再看到闺女的影子,时间一长也就死心了,没想到人家闺女家找到大队来了,说是闺女有了身孕,要告癔症强奸罪。
支部书记吕跃进气得干跺脚:“你说这个东西,狗改不了吃屎。他进局子不要紧,可给咱红旗大队抹黑!”
癔症的奶奶又找到了大队,拽着书记吕跃进不松手,哭得和泪人似的:“大侄子,好侄子,你行行好,救救俺孙子,我就这一个孙子,要真进去,俺那支子人烟就断了。再怎么说,俺这孙子也是给大队当保卫股出的事。”
吕跃进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让他当保卫股,我让他奸骗妇女没有?保卫股好几个来,有几个奸骗妇女的?咱们党支部是一级组织,大公无私,怎么也不能营私舞弊!”
小脚奶奶还哭。
吕跃进又补充了一句:“我查了,强奸罪犯大法了,当保卫股强奸,是利用职务之便,最少要判七年!”
把老太太吓得一腚坐在办公室里。
万般无奈,想找吕半仙算算,看看能不能破解破解,少判两年不?
小脚奶奶一走进吕半仙家的门,还是哭。癔症这事虽然没有公开,可是村子里和扯旗一样,早已传得家喻户晓了。小脚奶奶一进门,吕半仙就知道什么事:“你这个熊娘们就知道咧咧咧咧地哭,哭有什么用?还算算,秃子头上的虱子,不是明摆着,还破解,公安局里信你破解?”
小脚奶奶还是哭:“兄弟媳妇,这事就没救了,看着罚他七年?我该当是个绝户命,拾个孙子还保不住来。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大,容易吗?这不是要我老太太的命吗?”
吕半仙想了想说:“老嫂子,我想了,这扣还没系死,要不然人家不直接去公安局了,干嘛来咱大队?你把心装在肚子里,我给你说说去,弄不好能救咱孙子一条命!但是你得操掇点东西,那家子日子过得拮据,听说老太太有病,连医院都去不起。”
小脚奶奶说:“兄弟媳妇,你要是能给我把事办成了,我把我的小屋卖了,都认。”
吕半仙办这样的事情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她到人家门前的街上溜达两趟,人家就自动把她往家喊,家里有了这样的事情,看见算命先生还不给看见过路神仙一样,正想让人拿个主意。
后来事情就变得异常简单,人家把她请家来,就是让她指路的。那个时候还相当“封建”闺女家最不担事,名声比天还大,经不住一点儿风言风语。吕半仙说:“咱就是把那孩子逮了,怎么样,对咱有什么好处?再说,咱告人家强迫,有什么证据,人家要说两厢情愿,咱有什么话说?难道让闺女去公安局给他对质去?恁既然看得起我,我就一手托两家,这事情除了沃里大队的书记还没其他人知道不?”
闺女的娘说:“都是他爹,非去让人蹲了不可。剩下谁也没给说。”
吕半仙说:“那就好,那就好,这事咱就按下来,我让那个婊子孙子包赔咱的损失,以后闺女找婆家的事包我身上,我给她找个好的。”
连吕半仙都没想到这么顺利,一趟成功。
7、癔症自东窗事发之后,也丢了保卫股这个差事,又成了彻头彻尾的无业游民,吕跃进还让他在民兵连里挂上号,说是什么时候不老实,什么时候就把他送到局子里。癔症开始还是害怕了三五天,但日子长了,看着大队也没把自己怎么着,心想都这个样了,他还能怎么着,就破罐子破摔,闯起了“光棍”,成天嘴里噙着洋烟,趿拉双破鞋,这街口溜到那街口,这庄上溜到那庄上,麦子熟了就往家捋麦穗子,豆子能吃了就往家揪豆角。他干过保卫股,做这些事情轻车熟路,而且猎取范围不仅是生产队,兄弟爷们的自留园亦是经常光顾,青菜萝卜葱也不放过。
那天,晃悠到滕县城里,本来是有事没事转悠一圈,看看能不能混进电影院里看个免费的电影,弄不巧还能瞅个大闺女,挤到人家旁边坐坐,拽拽衣裳衿,碰碰手什么的。但时运不济,电影院里紧闭大门,说是好多天没电影演了。当时也有段子,说:中国电影新闻简报,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文革那几年,除了演《新闻简报》,就是“老三战”了。
然后,他就到了洋街上,那时,滕县的洋街也改了名,叫工农兵大街,路两旁全是新搭起来的大字报栏,那些大字报从北头贴到南头,从滕县一中贴到电影院,成了当时的一景。
癔症头末子看见这么多的大字报,有些刘姥姥走进大观园的感觉。此时,一队飒爽英姿的红卫兵,正雄赳赳,气昂昂地列队走过,这一拨红卫兵真有些特殊,清一色十六七、十七八的女娃儿,穿着当时最为时髦的黄军褂,宽皮带一系,腰扎得那么细,胸脯又凸得那么高,一甩胳膊一迈步,颤颤地乱动,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那时农村女子还时兴束胸的,只要不奶孩子,皆用紧身小褂或尺半白布缠得如平板一样。癔症哪见过如此景色,登时浑身悚麻,如遭了魔障一般,不能自己,“日他二姨的脚后眼,何不跟着看看,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白看还不看?”
后边的事情有点不可信,带点《聊斋志异》上的诡异色彩,好多人都说:不真,是癔症吃柳条,拉笊篱,狗肚子里编的。不过癔症事前事后都这样说,多少年了,还是一个版本。他说:他就尾随这伙女娃红卫兵进了一所学校,还说学校门口有很大的牌子,上写四个大字:滕县卫校。凭这,就有些造假的成分,滕县卫校是简称,学校的牌子应该是:山东省滕县卫生学校。他说,不信,不信拉倒,哪个狗日的儿骗你。过去只听说卫校的女学生漂亮,咱还没真见过,仔细瞅瞅还真是,出来进去的都女娃,一个个嫩的就像刚提出来的芦笋样,一掐一汪水。大门口连个传达室的人也没有,随便出进。我便一气跟到他的教室里,不,不是教室,教室都变成了战斗队。有的叫“反到底”,有的叫“全无敌”,还有个叫“刺破青天锷未残”,咱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这么硬?全都是女娃儿,还有东西那么硬?哈,哈!
他说,他就一直跟着这些女娃红卫兵,进了她们的战斗队里边。她们就有一些好奇,不知是谁领来的,也不知是来找谁的。就有一个胆大的问:“你是同学,还是同志?你来找谁的?”
癔症说:“当时,一下子就把我问傻眼了,问我找谁的,我也不知找谁的,我怕她们把我撵出去,我想在那多待会,也是情急之下猛一说,我说“我来参加红卫兵。”
“哈,哈,哈,哈”全屋的女娃红卫兵都笑了,笑得那个好听,就像摇银铃铛一样,是那巫婆摇的银铃铛,能收你的魂,摄你的魄!
一个女娃红卫兵,就是那个最俊的,她晃着小辨儿问我:“你参加红卫兵,你是我们学校的吗?你是我们班的吗?你是女的吗?”连珠炮一样。进门时我就看到了,她们是“不爱红装爱武装”战斗队,大概全是女的,我一急,把这个茬给忘了。于是引得全屋人都笑,前仰后合的笑,这笑得就有些讽刺嘲弄人的味道了。
当时我的脸就有些挂不住了,这如同让人家揪着耳朵照脸呼一样,如同让人指着额头问:“这是谁家的坟子,你趴下就哭?”当时我说:“我什么不懂,就是想参加红卫兵。”说完就想抽身跑掉。
这时有位身材又高又大又胖又壮很像首领一样的女娃红卫兵,站起来说:“都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没点造反战士的风范,有人要投向革命,这是好事呀,革命不分先后,造反不论身份。我们欢迎一切革命力量,有一分热,就发一份光……”
后来的事癔症就说不清楚了,反正人家吸收他当了下属组织,还给了他几个红袖章。话真假辨别不清,但红袖章是真的。
吕跃进也研究过癔症的红袖章,隔得老远,仔仔细细的把乎过来,把乎过去。最后断定,那是真的,特别是“红卫兵”那三个黄字,公公正正,是用油漆印上去的。凭癔症这个狗不吃的孩子造不出来这个假。
那一夜,吕跃进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就“红卫兵”那三个黄字,搅得他心神不宁。奶奶日,大江大海都过来了,这阴沟里头还能翻了船。连这些小玩闹都当了红卫兵,要革命,要造反,吕家沃里,我是书记,他革谁的命?造谁的反?虽然只是蹦蹦跳跳,阴沟里的长虫,翻不起多大浪来。但赖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恶应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本打算让基干民兵,到那里把几个熊孩子教训一顿,揍不见了事。可又迟迟下不了决心。他本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可当前的形势,一会风,一会雨的,太出乎他的预料了。他突然想起了不知是哪位伟人说的一段语录:流氓分子也要利用一下嘛!我们开始打仗,靠那些流氓分子,他们不怕死。有一个时期军队要清洗流氓分子,我就不赞成。韩信钻人家的裤裆,是不是流氓?项羽不用,败了。刘邦用了,胜了。
与其穷追不舍,不如唯我所用。
那天癔症又拉出了队伍,这几天他的红卫兵成了村里的“西洋景”,只要在街上齐步走,就有人出来看稀罕,毕竟没见过吗,何况光胳膊上还粘个红布箍,其中就不乏大姑娘小媳妇的。于是癔症就晃起膀子分外来劲,走着步子,那小眼睛还往人群里看着。突然,他像是看出了错觉似的,揉揉眼睛再看,一点不错,大队支部书记吕跃进就在人群里站着,仿佛个头很大,黑塔似的,他顿时觉得脑勺后面“哧啦”冒了一股凉风,腿就有些发软,一个浪荡,就差一点没有摔倒,就想退出队伍,溜之乎也。有人说,癔症闯社会,白落了个虚名,实际既无心机,亦无胆略,连匹夫之勇都算不上,软了欺,硬了怕,看见阎王爷就趴下。他见吕跃进,就如石膏拿豆腐,一物降一物,自小就怕惯了,即使是当保卫股的时候,见着吕跃进亦如老鼠见猫一般。
癔症猛不丁地看见了吕跃进,也明白自己干的那点子事上不了大门台子,就想往人后头缩溜,没想到吕跃进怎么挪得那么快,一抬头正撞在了支部书记的怀里。他哆嗦着笑了,吕跃进也笑,不是那种很凶残很恶毒的笑,且笑得有些慈祥,有些献媚:“爷们,练得不孬?”
癔症更加心中没底:“嘿嘿,我玩,我玩,以后不练了,高低不练了。”
“哎,哪能不练,还得大练,以后商量商量给你记工分。”
癔症有些心虚,他惴摸不透吕家沃里的这个“土地老爷”的话是真是假,是操人呢还是真心支持,走也不敢走,站那里也不大恣在,只是“嘿嘿”地傻笑,比哭还要难看。
吕跃进说:“放心放开手脚地大胆干吧,你是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伟大领袖在北京都接见红卫兵了,咱吕家沃里也支持红卫兵。”
癔症看着书记真的支持他,就有些得意忘形,想起来在城里卫校,跟那女学生学的歌,半唱半说的就喊呼了出来:“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革命你就跟党走,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
因为他的脸是朝着吕跃进说的,一些围观的群众也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就传来“哧哧”的笑声,他分明看见吕跃进的脸一本,相当难看。吓得赶紧解释:“不,不,书记,大叔,不是滚你妈的蛋,是滚人家妈的蛋……”
8、吕家沃里正式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命名为:吕家沃里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总司令部。据说是当时滕县农村生产大队的第一支红卫兵组织,也是唯一的一支司令部成员拿工分的群众组织。开始,吕跃进很骄傲,对自己此举相当满意,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大队书记可比的,别看那些家伙们平时也人五人六,可是看透了也是满脑袋高粱花子,斗大的字认不了一口袋,也就是扯牛尾巴跟牛腚的料。当然自己也没上过几天学,但咱脑子活泛,能跟得上大好形势。他感觉这次功夫不负有心人,天天研究报纸广播,是让他把当前形势研究透了,紧跟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没错,对冒出来新生事物看得惯也得看得惯,看不惯也得看得惯,且要大力支持。红卫兵的出现已经是历史的必然,冒出来个给自己过不去的红卫兵,不如有一支自己掌握了的红卫兵给别人过不去,想让给谁过不去给谁过不去。
癔症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绊倒摔到银元上,尿尿能哧出个金元宝来,一下子成了官办的红卫兵,还不如领了上方宝剑一样,有多大能耐,就可着劲的作摆。他的司令部里,就写着这样的楹联: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横批:搅得周天寒彻。
癔症去了趟城里,回来说:“城里的红卫兵贴大字报了!”
吕跃进连想没想就随口答应:“人家贴,咱也贴,到会计室里说一声,买纸买墨买毛笔,到保管那里领二斤地瓜面子调浆糊。”
于是吕家沃里也贴满了大字报,大多都是些揭发地富反坏右的。
吕跃进很高兴,见了癔症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些天,癔症又去了趟城里,说:“我到红卫兵总部去了,他们正在拉北门里的铁牌坊。”
吕跃进一愕然:“铁牌坊能拉倒了?”
癔症有些洋洋得意:“拉倒了,搁不住人多,大粗绠扯了一二里远,上千人一使劲,就倒了,‘轰隆’一声,给天塌一样。”
吕跃进说:“人家一千多人呢,你有一千多人?”
癔症没找来一千多人,连一百人也没找到,说发工分也没人跟他干,但就那几十个人,就把村前的石牌坊拉倒了。
吕家沃里的石牌坊位于南寨门的官马大道上,面南背北,四柱三门,前后两面有四尊威武的大石狮子,牌坊上面雕刻着以“忠、孝、节、义”为主题的历史故事,四角悬风铃,微风吹过,叮咚直响。是吕家沃里吕姓祖洪元,曾中过大明泰昌年间举人,为感念寡母、恩嫂的养育之恩,上报朝廷,经明光宗皇帝批准并颁发圣旨,修建的双节孝石牌坊。
这是沃里村的荣耀,吕姓的骄傲,每个吕氏子孙皆对牌坊存有敬畏之心,逢年过节,尚有人备上香烛,虔诚祭拜。别看癔症自小就不干正事,偷鸡摸狗拔蒜苗,但每每做了坏事,经过牌坊之时,亦不敢造次,且心惊肉怕,牌坊前的石狮子,就从来没敢爬上去骑过。
但是,看似坚如磐石,威武雄浑的石牌坊,就让十几个乳臭未干的捣蛋孩子拉倒了,说倒就倒了,只发出“轰塌”的一股响声,但当时全沃里村数千口老少,竟无一个人站出来制止。再后来石牌坊那些刻“忠、孝、节、义”故事,连同刻着“圣旨”的石块,都去搬去修了大桥,也算是打倒在地,又踏上一千只脚了。
这从另一个方面佐证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摧枯拉朽,无往而不胜,无坚而不摧。
癔症也注意到了,自己作了这么大的孽,或者说有这么大的革命行动,吕家沃里那么多的正人君子,家族长辈,甚至民兵连,党支部皆敢怒,也不敢言。连吕跃进,这个吕家沃里的土地老爷,都绕道过去了。绕道过去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不表态,不干涉,就是支持。自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谁敢不支持?
这个有娘生,无娘管的愣货,你给他四两颜色,他就敢开染房。
宜将剩勇追穷寇。他们搬梯子上房,把全村老瓦屋上的哈巴狗子张嘴兽全部砸了,墙上镶的花砖也给抠出来了……
房上有这些物件的,大多是些老户人家,见这些带红箍“天兵天将”们上房揭瓦,也知道这是“运动”。他们不是惹不起这群孩子,他们是惹不起“运动”。这几年早就叫“运动”运动怕了,个个屏声敛气,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这些孩子们爬到房子上去砸,有的还供应茶水,扶梯子,递棒子。
进而,癔症一伙,又跑到老吕家的家祠里,砸开大锁,把祖宗牌位,吕氏祖谱,连同过年过节踩高跷,扭秧歌的戏衣道具,搬到大院里,焚之一炬。
名曰: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这事惊动了吕家沃里的老族长。他老人家不光辈份最高,也年龄最大,在吕家沃里德高望重,连书记吕跃进都怕他三分。老人家时已八十有四,行动亦有些不便,但听到红卫兵翻弄了吕氏家祠,要烧老祖宗的牌位,那还了的,挣扎着爬了起来,让两个儿子用太师椅子抬到了现场。此时,癔症们刚刚点着了戏衣,那红色的火苗儿越烧越大,大有星火燎原之势。
他吩咐儿子,把自己往火堆里架,儿子一向对爹的话言听计从,不敢说半个不字,只好将椅子抬近火堆,两人去扑那尚未燎原之火,老族长则从椅子上挣扎起来,就要往火里扑。
老族长的儿子,对这些红卫兵来说,也是爷爷辈的。老族长更是全村人心目中的圣相,似乎就是祖宗的“符号”,平时又深居老宅不轻易露面,自然就有一种威严与神秘之感。吕氏子孙谁都敬怕三分,连支部书记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
这些红卫兵小将们,刚刚点着了“一把火”,正在欢欣鼓舞,拍手雀跃,没想到老族长会大驾光临,一时有些发愣。见他们尚要灭火,阻止他们的革命行动。这些天来,他们拉牌坊,砸瓦屋,势如破竹,不可一世,自认为他们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他们是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清除封资修的黑货,岂容他人阻挡,真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自不量力。人群中就有人高呼口号:保护革命胜利果实!打垮封资修的疯狂反扑!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儿子们扑火,本来就是做给他爹看的,而老族长要往“火坑”去跳,也是有气无力,站了半天才刚从椅子上站起。那还禁得住这如狼似虎的革命小将,像潮水一样涌来。癔症们迅速将火堆围住,且将爷儿三个连同椅子,整个的往后推延,保护下的“革命火焰”倾刻呈燎原之势,老族长看到了人群中,吕氏祖先的牌位、谱牒变作大火冲天而起,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支撑他从椅子上站起,一头向癔症撞去。
癔症再愣再悍恶,也要分轻重缓急,如今一个八十多岁形如槁木的老者,一头撞到了他的怀里,何况还本乡本土,何况还是人人敬畏的老族长,万一有个好歹,那还管你什么红卫兵小将,就是周身十八个嘴也难说清。当时一急一怕,那种无赖形象便暴露无疑,只见他两手支生的如稻草人子一样:“大家看清喽,大家看清喽,我反正没动动,是他撞到我怀里的,就是死了我也不抵命,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癔症说着喊着,感觉着老族长尚喘着粗气,没死就好,再看手里还攥着老族长的小辫子。老族长是一直没有剪辫子的,现在辫子就攥在了癔症的手里,癔症就忽然来了灵感,我攥住了人家的小辫子我还怕什么?他把老族长一放,一踮脚就跳到了老族长的太师椅上:“革命的兄弟爷们,姊妹娘们,无产阶级革命的红卫兵战友们:我们破四旧,立四新的革命行动,进行到底了没有?完全彻底了没有?”
见战友们没有回答,实际战友们不知道如何答好。他就自问自答:“没有,没有!还远远的没有,还留有死角,还没有除恶务尽!咱们大家看清楚了没有,这里还有封资修的小辫子,满清政府的小辫子。阶级敌人如屋檐底下的葱,皮干叶烂心没死,妄想恢复他们失去的王朝,向我们无产阶级反攻倒算!怎么办,这封资修的小辫子剪掉不剪掉?”
下面口号如雷贯耳:“剪掉,剪掉,将革命进行到底!”
老族长一听要剪他比命还重要的小辫子,下意思的两手抱住了头,整个人儿已瘫倒在了那里。保护祖宗牌位的攻势马上变成了保护辫子的守势。
“快拿剪刀,快拿剪刀来——不留任何一块滋生封资修的土壤。”
下边有人去找剪刀,秩序有些乱,癔症一个箭步赶上,一把就把老族长的辫子抓在了手里。老族长已有气无力,手足乱动,似乎有些痉挛状态,找剪刀的人尚还未到,但癔症感觉手中的辫子,已经离开了老族长的身体,定睛看去,老族长的头上,只剩灰白的,稀稀的,如初冬乱草一样的几根毛发,癔症观察许久,才明就里:“哈,哈,原来辫子是假的,这么多年没剪,原来是条假辫子!”
连老族长的儿子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爹爹天天在屋梳头,怎么是假辫子呢?怎么能假这么多年呢?为什么老爹爹像护命一样,护这条假辫子呢?”
有人喊了一声:“老族长憋过去了——”
整个现场又一阵慌乱。
老族长抬到家,没撑到天黑,就驾鹤西去了。
临死,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噜着:“辫子,给我扎上辫子……”


鲁公网安备 3704810200100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