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别看吕半仙内外交困,像水中的鱼儿晾在了沙滩上。人家当年也是扬名立万的,亦可说惊天动地,震惊鲁南的。当时滕县县志有过记载,摘录如下:“丁丑春月,邹、滕、峄、泗,丰、沛、肖、砀……四省八县瞽者,齐聚滕县县城,盲竿相连,绵延数里,大观也。后,文庙广场,静坐示威,三日之久。士绅郭天一置酒百桌谢罪,方平息……。”
那是公元1937年,夏历丁丑年春天,吕半仙还是二十一二的小媳妇,正是鲜花盛开的年华。吕半仙还没有混上吕半仙的名号,叫草叶儿。那天也正赶上一个好天气,太阳温温地照着,风儿静谧地吹着,头顶飘着几朵棉花套一样的白云,如画。于是,天和地就有了色彩,有了灵动,鸟儿在枝头愉悦地唱歌,虫儿在草丛欢快地吟鸣,山野里弥漫着花儿的幽香,田地里传来麦苗儿拔节的声响……
大多人听不见麦苗拔节的声音,草叶能听得见。草叶不是草的叶,是个人,是个瞎了眼睛的小女人。眼色不好,耳朵就好,身体的每一处感觉器官都好。她能听得见好多明眼人听不见的美妙声音,感觉到常人感觉不到的奇特感觉。
那时,草叶长得很俊。其实,俊就俊在她那双瞎了的眼睛上。她的眼不像一般盲人那样深深地凹进两个窝,或鼓鼓地凸出两丸白,人家具有常人一样的眸子,且配有长长的细眉,弯弯的睫毛,且还会调皮地忽闪忽闪。只有熟悉她而又细心的人,仔细地审视才能发现她的瞳仁上有两个蓝色的“萝卜花”。“萝卜花”也是花,有了花的点缀,就有了花一样的容颜。
行走在春色荡漾的原野里,阳光亲在细嫩嫩的脸蛋上,如情人的亲吻;风儿抚摸在饱满欲溢的身体上,似小男人的手掌轻轻地揉,于是她就有了莫名的满足,感觉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皇室里的正宫娘娘也不过如此。走路就一踮一踮地跳,嘴里就咿咿呀呀地唱,唱的是鲁西南一带流行又好听的“拉魂腔”。
当地有“四大香”之说:旱烟袋,拉魂腔;绿豆花子、羊肉汤。
“洪武爷坐南京风调雨顺,
普天下盖国兮黎民安康;
文仗着刘伯温心神妙算,
武仗着老徐达治国安邦,
咿呀哎嗨哟,
嗨哟——”
“好听,婶子唱得真好听。”
前面领竿子的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呆头呆脑,长得憨相,却十分灵光,小名坷垃,有名贱好养活的意思。坷垃六岁上爹死娘改嫁,就有人说合,来给草叶遛乡领竿子,江湖话说,叫“牵马”。
从那草叶就有了个“眼”,孩子也有了口饭吃。
听孩子夸她,草叶很是得意:“还没有狗大的年纪,懂得什么好听?”
“好听就是好听呗?给吃洋糖的样。”坷垃乖巧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孩子高兴,她更高兴,就自报奋勇的说道:“听着好听,婶子再给你唱:
常遇春胡大海千合勇战,
李文中御外甥手段高强,
……”
那时,草叶刚刚二十冒头儿,正如当下的季节一般,身上的那些青春气息,如地缝的草,含苞的蕾,枝里的芽,一古脑儿地疯狂往外钻,鼓囊囊地要把薄衫儿撑破似的。
娘儿两个走在无边的旷野,便无了约束,如撒了缰绳的驴驹儿一般,走着、唱着,高兴得忘了行程。当听到一街两巷闹哄哄吵杂景象,草叶儿把脸一沉:“坷垃头子,你这是把婶子领哪里来了。”
坷垃抬着小脸,四下里望望:“怪热闹的,我看是城里。”
“是你娘的个鞋,我说上城里来了么?”
坷垃自知有误,无可奈何地说:“光听你唱曲啦,顺着大路,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婶子,城里还怪近来?”
算命先生四乡算卦,叫“遛乡”,之所以叫遛乡,不叫“溜城”,是说一般不到城里去的。“黑土地的蝼蛄,黄土地里拱不动”。城里人算命,一般都找“坐堂”的。所谓坐堂,租一门面,挂上匾额,某某铁嘴、神算、半仙之类,到这里测测算算,有地坐,有茶喝,先生的名号也响,多花两个钱,心里也踏实。再说,城里的街,不像乡里的街,人来车往,立不住脚,自然也少有生意。草叶很少到城里出生意,还是因为草叶的老师刘太乙就坐阵城里,行有规矩,生意有地盘。老师在城里,他的徒子徒孙们,就很少到城里师傅的地盘上出生意。
果真,城里与乡下还真有不相同,石板马路又宽又长,路边的生意买卖如乡下赶集赶会般热闹。羊汤锅、包子棚、馄饨馆一个接着一个;卖冰糕、捏糖人、烤热芋头,叫卖声此起彼伏;卖野药的、打花相的,砍头叫街的一拨又一拨……人挤人,人挨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她的云牌声早已淹没在声浪里。他们娘两个也被挤得踉踉跄跄,哪有人找他们算卦,甚至没人注意到他们就是算卦的。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找块空闲地站了站,坷垃怯怯地说:“婶子,那有卖包子的。”
草叶知道孩子饿了,一想到饿,自己的肚子也有些咕噜作响,可不是,从清早出来大半个晌了,娘两个还浑水没沾沾牙来。
坷垃又说:“婶子,城里的包子真好,四面都煎得焦黄,用竹条插起来一串,滴滴达达直往下淌油。”
草叶说:“坷垃儿,再忍一忍,待会挣了钱,我让你吃得狗饱狗饱的。”
草叶出门从不带钱,遛乡算卦就是出来挣钱的,“云牌一响,黄金万两”,生意不如手艺,手艺不如口艺,算命打卦是无本生意,嘴一张一合就是钱。可万没想到溜到了城里,半天没发市。
草叶想了想,说:“坷垃儿,看见小路就往里拐,看见大门楼子就停一停,别在大街上乱转悠,我不信城里人就不算卦。”
草叶说的对,大街上是店铺,小巷里面是人家,大门楼里是大户人家,大家主的媳妇小姐钱多,私房事就多,想排解排解的也多,给的赏钱自然也多。
坷垃就领着草叶往小巷里拐,刚进巷头,坷垃就站了下来:“婶子,有大门楼子。”
草叶问:“大不?”
坷垃说:“可大了,门坎子我都爬不上去,一边还有一个石狮子。”
草叶知道,走到大家主门前了,就站定不走,当当的,敲云牌。脸向门里一扬一扬地吆喝:“算卦合年命,查八字问月令,占周易讲子平,算卦灵的大先生来了……。”
草叶知道,大家主的院子深,到里边听见声音再走出来,要一阵子时光。就驻脚不走,又敲了两响云牌……
此时,咋咋呼呼从大门里跑出来个半大孩子,从那穿金戴银,就可断定是少爷牌的,但虽是少爷牌的却少了少爷的管教,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的女瞎子,就如看见西洋景一般,蹦着跳着,拍着巴掌喊:“虾,虾,这里有鱼;虾,虾,这里有鱼——”
常言说:守着瘸子不能说短话,凡是有点残坏的人最忌讳别人说他的残坏,失目之人更忌讳“瞎”字,吃的虾也在此例,他们叫“元宝鱼”,虾是弯的,元宝也是弯的,取其形似。
生意没做,肚子正饿,草叶正为尚未发市急躁上火,怎容忍操蛋孩子如此放肆,回手一盲竿子,正好悠在了少爷的胳膊上,估计很疼,那小少爷噢噢叫着,连窜带蹦地跑回家去了。
“打着了,打着了!”坷垃跳着,鼓掌叫好。
草叶冷冷一笑:“嘿,嘿,他姨的个脚后跟,不给点厉害的,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坷垃说:“婶子,咱连一只眼也没。”
草叶脸儿一嗔:“你姨也痒痒了,找挨骂?”
坷垃笑,草叶也笑。
正当娘儿俩个兴高采烈得意忘形地庆祝胜利之时,那从没受过委屈吃过亏的大少爷跑到家中,牵出了他家的看家狗,那狗是专门训养看家护院的,长得和牛犊子样。娇生惯养的熊孩子不知深浅,手中狗绳一松:“去,去……”往草叶那里一指,说时迟,那时快,那看家狗一般没松过狗绳,一松狗绳,便如猛虎下山样,“唔”地一声,向草叶猛扑过去。
坷垃大惊失色:“婶子,婶子,狗,狗……”嘴里喊着,身子往草叶的身后躲。
草叶也听到了“唔”的一声,并感觉一股强风向自己扑来,听声定位,是失目人的特异功能,草叶下意思地的把手中的明竿子狠命甩了出去。盲人的明竿子,实竹做成,下面镶着铜头,平时探路,要紧时,就是最趁手的家伙。有说:瞎狠秃愣怔,是有一点科学性的,因为眼的缺陷,一般很难得手,得手就是致命一击,也亏得她那狠命一击,是迎着上扑的狗头砸下去的,两来力,稳准狠,明竿的铜头儿正砸向狗牙,那狗“嗷”得一声,从漫悬空滚落在地,要不然,就一下扑到草叶的面门,后果不堪设想。恶狗挨了致命一击后,却并没致命,这是条狼与狗的杂交,属于优良品种,又得专门训练,攻击嘶咬相当职业化,知道遇着对手,并不盲目出击,亦不呜呜鸣叫,哑巴狗,暗下口,狗一不叫,草叶反而无了目标,只是本能的把手中明竿子,来回乱打悠。恶狗伏在地上,瞅准了一个空隙,向前一纵,便狠狠地咬在了草叶的小腿肚上,一摆狗头,连肉带皮外加草叶刚做的青士林裤子,硬生生地撕下一片。草叶感觉小腿撕心裂肺的一阵疼痛,手中盲竿子属于长兵刃,贴身近战,却没了准头,漫空乱打,十下九空,打准了的两下,也是狗腰以下部位,此狗体大肉厚,明竿子敲在肥肥的肉团之上,形如挠痒,浑然不觉,恶狗得势,复又一口。
“狼崽——”实然一声吆喝,恶狗十分识唤,马上松口,得意洋洋,摇头摆尾地走回大门,如得胜回朝的将军。唤狗的是郭府管家,刚才看见了少爷牵狗出去,知道少爷又要作事,便慌不择路的撵了出来,还是晚了一步。
草叶腿下已血流如注,这才感到疼痛难忍,回想刚才,先是辱骂先生,然后放狗咬人。草叶自出道以来,还没有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可一瞎眼女人,又能如何,便使出自身仅有的一点本事,打你不过,骂。呼天抢地的骂,拉着长腔的骂,不顾腿上疼痛,一蹦三尺的骂,荤素杂陈,怎么难听怎么骂……
旧时,滕有五霸:郭、丁、赵、马、黄。郭,即郭天一,“五霸”之首。粮田千顷,商号半城,幼年闯荡江湖,下过关东,做过奉军旅长,后自己拉起队伍,自封保安师师长,开着大华公司,另设烟馆、妓院、当铺,黑白两道,无一不沾。有权、有势、财大气粗,说,在自家堂屋门前跺跺脚,四个城门楼子都乱颤颤。杀人,如碾死只蚂蚁一般。
此乃郭天一府邸。
此时,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也有好心人劝解草叶:“先生,看你也是跑过腿的,消消气,快走吧,这是郭天一家的大门口,算你戳老虎腚门子了,阎王爷面前,吃亏就是赚便宜,狗咬你了,你也打狗了,打狗也得看主人,何况,你还打了人家的小少爷!咱犯不着拿着鸡蛋碰石头……”
别看草叶年轻、眼盲、体单,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毕竟出过生意,见过世面,尚娘胎里就带来了犟脾气,不听郭天一门前还好,听说是大恶魔郭天一反而更上劲了:“噢,谢谢先生的好意,郭家的小爹,先是骂了俺,又放狗咬了俺一块肉去,俺还要吓得跑?天底下有这样的理不?不说恶霸我还不给他缠来,要是无用烂材的一户人家,咬就咬了,说句好话什么事没有。常在河边走,还能不湿鞋?常踩百家门,还能不被狗咬?从小就是被狗咬惯的。不过今天来到郭府门前了,连句人话都没说,非得讨教个子丑寅卯不可,我破了头扇子煽,今天就拿我的肉头碰碌碡!”
瞎眼小女人腿上还滴着血,滴着血也不让人包,就在郭天一门前蹦着骂,原先是没有目标的骂,现在提着郭天一的名字骂,揭开郭家的伤疤骂。
别看郭天一独霸一方,声名显赫,却有一段不大光彩的历史。上辈清贫,其父给城东一家财东扛活,半辈子勤勤恳恳,能出力且有眼色,四十岁上,财东赏一丫环为妻,圆房后方知,丫环已身怀六甲,谁的种儿,丫环咬口不说,其父亦不深究,反正生的孩子随我姓,叫我爹,给我郭家串流后世,娶个媳妇,还赚个儿子,天大的好事。
此子,便是郭天一。
娘肚子里带来的孩子,滕县坡里叫“皮包水”。那“水”不是好水,是能造小孩的“水”,且是从娘家带来。这种事能有,但不能说出来的,说,就是揭短、揭疮疤,是长在心尖子上的那种毒疮,刺啦一声撕开,血乎淋拉一片,一句话可能骂出人命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一般世人是不这样骂人的。草叶眼盲、年轻、让狗咬得正疼,余狠不消,撕心裂肺,就顾不了许多,用这最毒的骂人语言,在滕县最大的恶霸门前,指名道姓骂这个最大的恶霸:“我说谁家的小爹这么横?郭天一家的。老辈的就根不正,小丫环生的,不知从山南海北流来的,‘皮包堆’带来的……”听得围观人们汗毛眼乱炸,再也不敢久留,觉得要出人命了,胆小者吓得溜着墙根,慢慢跑掉。
郭府大管家倒是个正经人,也是个明白人。他把恶狗牵回家后,赶紧出来,见草叶还骂,忙的上去赔礼:“先生,先生,暂时歇一歇,我给你包扎包扎伤口,是孩子不对,是狗不对,我替郭府向你赔礼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行开船,还没吃饭吧,走,回家咱先吃饭,再包伤,我陪你喝两盅,消消气。”
几句话说得草叶心里热乎乎的,杀人不可头占地不是,听声也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蹲在地上给你包扎伤口。不就是让狗咬了一口吗?裤子咬破还能补,肉咬去还能长出来,人家这么大年纪都给你说软话了,难道还让人磕头跪炉子?跑腿人义礼当先。不怕人恶,你恶我比你还恶。但就怕人讲理,一个“理”字走遍天下。草叶也赶紧以礼相待:“老先生,得罪,得罪,有你这几句话,咱什么事没有,也不讨扰了,以后登门拜访。”
草叶说着就要走。那管家连忙拉住:“饭一定要吃的,这伤口也要包包,你看,现在还淌着血呢,走,家里喝两盅去。”
心一平复下来,草叶也真觉饿了,还有小坷垃,这么小的孩子从早到这,热水凉水没沾牙,不是腰里没钱吗?一个钱憋死英雄汉。于是,就坡下驴,跟着管家走进了郭府。
2、老管家从郭天一父辈就进了郭府,里里外外人情世故打点得密不透风,郭天一在外多,在家少,家中事情皆倚仗管家打点。就是几个姨太太,也敬他三分。
管家把草叶领进大门后,迎面就碰上了四姨太。四姨太是郭天一在烟花柳巷中赎身的姑娘,进门后就给郭天一生了个小子,因此就居功自傲,把自己当成了郭家的“正宫娘娘”,将谁都不放在眼里。刚才得知自己的儿子在外受了委屈,气得一蹦三尺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太岁头上动土?便气势汹汹地跑了出来,见管家正领着那作事的瞎子往家走呢,刚要发觉,管家却向她连连摆手,只好先压住一口恶气,随管家走了几步,拐到了草叶听不到说话的地方:“我说管家,你就是这么管的家?打了咱的孩子,骂了咱的先人,不打她个腿断胳膊折,还请家来,给她做饭吃,我叫她吃屎……”
管家赶紧息声说:“四太太,四太太,小声点,小声点,大人不把小人怪,好鞋不踩臭屎不是?能惹阎王,不惹残废,和一个女瞎子争个眉眼高低,有失咱郭府的身份。”
四姨太还是一蹦三尺高:“那就叫人家骑在咱的脖子上拉屎?”
管家仍不慌不忙平心静气:“什么叫骑在脖子上拉屎?这叫息事宁人。管顿饭值几个钱,平平和和地打发走了,比什么都强。她骂两句,权当大风刮跑了。对这样的主,她和狗皮膏药样,粘你身上,你撕不掉扯不下。咱这样的大家大户,犯得着和她理论,又在咱的郭府门口,传出去了,是驴不走,还是磨不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在咱身上少出事。”
最后一句,四姨太听心去了,毕竟是从烟花巷里走出来的,悍恶归悍恶,但凡事也知道个轻重。那些姨太太们,哪个不瞪着眼地在挑对方的毛病。事情闹大了,郭天一来了饶不了她。再说,老管家安排的事,也不能没了他的面子。
按说,这事也就过去了,有些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但四姨太心里没过去,总觉得有口气没出,疙疙瘩瘩地窝在心里,憋得难受。奶奶日,不出这口气能憋出病来!想到个“病”字,她马上有了个想法,便马上变了笑脸地对管家说:“行行,依你,那咱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忙你的去,我孩子惹下的事,我来照应。这事本就该我们女人办的。”一幅不容置疑的样子。
管家见四姨太甚是坚决,自己也有事要办,就将草叶交于了四姨太。四姨太并不亮明身份,只是说:“先生,咱先去客厅坐,我与你备饭。”
说是客厅坐,却将草叶领进了牛棚。
这是处废弃的牛棚,里边几个牛食槽尚在,只是上边盖几块木板,权当饭桌,一些来郭家打短工的,或进院讨饭的都安排在这里吃饭。鲁南有句俗话,叫“越往客厅里拉,越往牛棚里去”,在牛棚里吃饭有些贬意。
草叶感觉不是那么回事,摸摸面前的木板子粗得拉手,腚下的板凳糙得咯人,就问坷垃说:“坷垃儿来,这是客厅?我怎么摸着不是八仙桌子太师椅?”
坷垃四下瞅瞅:“婶子,我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客厅,木板子底下就是石头槽。你摸摸,就是咱庄上喂老牛吃草的石头槽。”说着,还拿着草叶的手往木板底下的石槽上摸。草叶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个所以然来,骂道:“我日他祖奶奶,把咱往牛棚里领,还说是往客厅里拉。这顿饭有些不对劲,就像吃他娘的鸿门宴。坷垃儿来,不能光顾着吃,还得多长个心眼。”
坷垃小鸡吃米样地点头,小鼻子抽囊着闻到了橱房里的香味。
四姨太正在炒菜,正炒着自己最为得意的杰作。
四姨太有哮喘病,滕县坡里把哮喘病叫“齁歇子”。当时,对这种病尚无良法。“齁歇子病不是病,喘不过来要人命。”四姨太受尽了此病的折磨,她打听到了一个偏方,说是香油炸屎壳郎治齁歇子,药到病除。偏方治大病,不能不信,就让娘家的侄,逮了满满一瓷罐子送来。四姨太掀开一看,蠕蠕动动的一罐子,还冒着浓腥臭气,越想恶心,就放在那里没吃。如今突然有了想法,心想,也亏得没吃,这有用场了。我日恁祖宗八代,打完俺的孩子还想吃俺的饭,我叫你吃屎壳郎!
四姨太办的几个菜中,就有一盘油炸屎壳郎。尚且特别用心,足足的油,炸得四周焦黄,看着就能引出馋虫来。四姨丈心想,一个看不见,一个不懂事,还当不住拿着屎壳郎当知了龟,吃忘了姓来。奶奶个熊的,你不是说你会算卦吗,看看你狗日地能算出你今天吃的是屎壳郎不!
一切收拾停当,就把饭菜端到牛槽上铺的木板上,还说了句极不愿说的场面话:“先生,请用餐,粗茶淡饭,吃了再盛去,锅里还有,你娘俩先吃着,我就不陪了。”
彬彬有礼,分外客气,一句好话她就打去了草叶的戒心。人是铁,饭是钢,饿了半天了,怎能禁得住饭菜的诱惑?
荤素搭配,四个大碗,外加煎饼、糊涂。娘俩太饿,也就忘了许多讲究,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都吃了一个煎饼,喝了半碗糊涂,菜也下去半截子了。肚子里有了东西,心也静了下来。这时,坷垃正夹一个屎壳郎放在嘴里,嚼着格格喽喽,又脆又响。草叶在先也吃了两个,现在想起来不对,便问:“孩唻,他这是炸得什么东西?你嚼得这么脆声?”
坷垃拿起一个屎壳郎反复审视:“婶子,我也不知什么,咱没吃过,反正是香,比知了龟还大,还胖!”
草叶说:“大家主,什么山珍海味都有,你再给我夹个。”
坷垃没用筷子夹,用手捏个屎壳郎放在草叶手里:“婶子,你再尝尝,真香。”
草叶没有尝,反复地摸着:“孩唻,你再看看,这是什么?”
坷垃瞅了又瞅,恍然大悟,说:“婶子,我怎么看着像屎壳郎!”
草叶心里一震:“孩唻,你再仔细看看。”
坷垃反正地审视了一会,说:“婶子,是屎壳郎,和屎壳郎一模一样,就是煎黄了。”
草叶翻了翻带萝卜花的眼珠子,往四外扬扬脸,问:“孩唻,四外有人吗?“
坷垃瞅了瞅,说:“婶子,没人,一个人没有。”
草叶“啪”地拍一下牛食槽上的板子站起身来。她想了想又坐下,也压了压胸中之气,小声对坷垃说:“孩唻,你把屎壳郎全部包起来。”
坷垃说:“咱包它干什么?你要吃你吃就是了!”
草叶说:“叫你包你就包,少说话,也别让人看见。”
坷垃就把剩下的屎壳郎包了一包,递给草叶,草叶放到了捎码子里,连盛屎壳郎盘子也放进了进去。
草叶说:“孩唻,吃饱了吗?”
坷垃还有些恋恋不舍,看看桌上剩的半碗豆腐,说:“半饱不饱的。”
草叶说:“孩唻,行啦,别吃了,走,快走!到外我给你买羊肉汤喝。”
坷垃就恋恋不舍地领着草叶匆匆走出牛棚,到院里还遇上了一个丫环,丫环还问了声:“走啊!”
草叶说:“走了,酒足饭饱,谢谢了!”
娘儿两个急匆匆地逃出了郭府。
1、草叶逃出郭府,就直奔西关外老槐树下,找她的师傅,师傅就是前面提到的刘太乙刘真人。
时,草叶虽然年轻,但是刘太乙非常看重的一位女徒弟。她天性灵通,说话利索,悟性卓然,生意很有路数,且听说长相娇美,因而备加宠爱,常常引以为骄傲,遇到愚笨弟子也拿这位徒弟作样:“你看人家草叶,一天盲馆未进,就能单独撂生意了,你们,你们……唉,三年的煎饼吃到狗肚子去了!”
徒弟晋见,也要通报,老师说见,你才能进去磕头;老师不说见,你就只能在外厅外候着。允见后,草叶跪地痛哭,伏地不起,一天内所受种种委屈,见了师傅就再也控制不住。两位师娘赶紧过去,一人一个胳膊,连劝带拉,扶了起来。刘太乙尚不知就里,故作生气地说道:“是否那个簧子,又欺负你了?让他来,我砸断他的狗腿!”他指的是草叶的男人。
“没,没。”草叶复又跪下,双手把那屎壳郎献上。然后边哭边诉,如此这般,把这一天的屈辱,竹筒倒豆子般一古脑儿说给了师傅。
刘太乙听着徒弟的哭诉,手里把那一包油炸屎壳郎捏过来捏过去,越听越怒,越捏越气,“啪”地一声,拍桌而起,但跺了跺脚,叹了口气,复又坐下:“唉,孩子,你惹谁不好,你怎么惹上了郭天一?”
草叶又哭:“师傅,不是我惹他,是他先喊咱……”
草叶那个“瞎”字刚要出口,知道在老师面前犯忌,马上又改了过来:“是他先骂咱们,又放狗咬人,又……”
草叶还没说完,扶着她的师娘捏了她一下。她知道老师犯忌,便马上敛气息声。
刘太乙“腾”地站起身来,跺脚搓手,迟疑不决,并不单是碍着郭天一的权势,还是因为这个郭天一亦是江湖中人,尚与自己有一定交往,滕县城太小,盘根错节……
小妾见刘太乙为难,像是劝解,而实为火上浇油,进言道:“这个郭天一也是,有事说事,打骂皆可,怎能把这屎壳郎给孩子吃,是欺咱没眼吗?他还混“江湖”呢?这是江湖人干的事吗?这是对所有失目之人的挑衅,这是对天下“金典”人的侮辱,欺师灭祖,丧尽天良,……”
“别说了!”刘太乙已怒火难忍,气冲斗牛,狠狠地咬了咬牙说:“这真是天作孽尚可违,人作孽不可活,姓郭的也是作到头了!”
另一边的妻子,见小妾之言有些打动先生,不免生些妒意,说:“那是郭天一呢?咱鸡蛋碰碌碡,两败俱伤倒是小可,就怕蛋打鸡飞,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后悔就晚了……”
刘太乙亦听到心里,略一沉吟,复又坐在榻上,口中自言自语:“这事非同小可,是要从长计议……”
跪在地上的草叶,一开始听得老师雷霆万钧,但雷声大,雨点小,铺张起来的声势又销声匿迹起来,复又泣不成声起来:“徒弟无用,徒弟该死,给老师惹事了。但徒弟这口气不能咽。我也我知道斗不过郭天一,就是鸡蛋碰碌碡,也要碰得头破血流,溅他一身脑浆;即使蚂蚁啃大象,落得粉身碎骨,也要让他一身刺挠,不得安生;就是剔了徒弟的几根肋巴骨,也要扦他几个窟窿……”
草叶哭得死去活来,刚才还劝刘太乙不要动气的妻子也动了恻隐之心,赶紧过来劝草叶:“你这憨孩子,你师傅哪说不管你的事情?赶快起来,慢慢商量。”
草叶仍然哭着说:“是的,我本来不该给老师添麻烦,徒弟自己去找郭天一,徒弟没什么本事,人家说拼得百十斤,徒弟连百十斤没有,但就凭这几斤肉,几滴血,也要和郭天一拼个你死我活!老师,徒弟去了……”说着,爬起来要走。
“站住!”刘太乙断喝一声:“你觉得只有你一个人不怕死,你老师就是贪生怕死之人吗?你觉得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这是天下盲人的大事!这样的奇耻大辱能忍,那天下还有咱瞽目人的立脚之地吗?”
师母说:“不是你老师怕郭天一,但毕竟郭天一非寻常之人,有权有势,有枪有炮,心黑手毒,稍有失手,怕是万劫不复!”
老师沉思良久,然后一拍身前旧案,庄严站起:“开会!”
言语不多,惊天动地!
刘太乙说的开会,是要召开“盲人会”。
这是盲人界的约定俗成,遇到了忍不能忍有辱行规之事,便可召开盲人会,伸张正义。
按照盲人会流程,刘太乙先召见了县城周围的师兄师弟,徒子徒孙,也是本门的“四梁八柱”,关键人物。然后以县城为中心,按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向,分别去邹、滕、峄、兖,丰、沛、肖、砀,以及金乡、鱼台,苍山、临城,平邑、费县、泗水、曲阜等地传信。且把那大包屎壳郎分开,当作信物,每人几个拿了,遵循一个传两,两个传四个,四个传十六……的几何级传信方式,先找各地的领军人物,然后再由他们下传。把各门的师爷师叔,师弟师哥,师侄师孙,凡是瞽目之人皆要人人知道,再互相传递。无论多忙,死爹死娘者,亦要停丧在地,以参会为上。
定于丁丑年四月十八日,滕县城文庙广场。
丁丑年四月十八,公元1937年5月27日。正是麦收季节到来前的短暂农闲时光,农人们大多选择在这日子里进城,买把新镰,添顶草帽,置办些割麦时的所需,兵马不动,粮草先行,何况还可在这少有的清闲日子里到城里放荡放荡。洗澡堂里烫烫沉灰,剃头铺里理理面容,或到杏花村的烟花柳巷转悠转悠,做不作的不说,总可浏览一下倚在门框上嗑瓜籽的揽客姑娘。于是,进城的人就特别多,逢集赶会一般。此时,城东门一阵躁动,所有路人皆停下脚步,大睁两眼,惊呆了似的,看着从城门走进一队人来。打头的是一位盲人,有认识的知道那是有着响当当名号的刘太乙刘真人。刘太乙是经常不出门的,如今堂而皇之地走在大街上,本就是一件稀罕事情,而往刘太乙后面看,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半天不能合拢。刘太乙由美貌绝伦的小妾搀着。小妾今天打扮地特别入时,一步一扭,风摆柳似的,刘太乙手里拽着盲竿,盲竿后面有一盲人,盲人后面还有一个盲人,每个盲人肩上皆背着坠琴、梆子,一只手拽着前面的竿子,另一只手拽着后面的竿子。这样你拽我的竿子,我拽你的竿子,盲人领着盲人,盲人后面还有盲人,扯扯拉秧,竟然见头不见尾。
见过盲人,没见过这么多盲人,实在是稀罕景儿。人见稀罕物,必定寿仙长,跟着看的人就特别多。
这队盲人队伍,从东门进城后,沿县衙走马号街,到北门里,再从北门里折往南走,穿铁牌坊,至文庙,去城西门,经王家祠堂,沿西门里大街东走,过警报楼,走书院街,到火神庙,路过“三山加一井”,然后再走回文庙前广场,一圈一圈,盘龙相似,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集结完毕,面南向北,正对豪绅郭天一府第。
别说滕县,世上人等,有谁见过这等阵势?行路的人停住了脚步,卖东西的小贩停止了吆喝,四面八方的人都往此聚集。这一队别样人马足足转了一个时辰,方才全部到齐,竟满满荡荡的挤满了整个广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共同特点,皆是双目失明之人,刘太乙处在正中。有人站在高处,粗略地估算一下,往少处说也有六七百人之多。
此时,只见刘太乙手中板凳重重地往地上一放,所有盲人手中的板凳也跟着往地上一放,插好了梆子,掏出了坠琴,然后齐刷刷地落坐,整个队伍,秩序井然。只听刘太乙单脚往地上一跺,面前的梆子“啪”地一声脆响,这就有了指挥,给了节奏。
围观人等,无不惊讶:“大爷,你见过这么多的瞎……”刚说了一个“瞎”字,对面老者照头一巴掌,年轻人也知道犯了忌讳,忙地改口“你见过这么多的先生吗?”
老者说:“这就对了,我活到七十多了,还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老八辈的都没听说过。”
又有人说:“奇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老八辈子才出现过一次,快回家叫人来看。”
这时,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盲人们也已调弦定音,准备就绪。刘太乙脚下梆子又是“叭叭”两声,六七百盲人的调弦琴声嘎然而止,整个大街鸦雀无声。刘太乙领说:“妥了。开正篇了。”接着念道:
“自从盘古开天地,
三皇五帝到如今;
贫穷富贵皆有定,
君子小人各存心;
小人嘁嘁行无道,
君子朗朗惜万民;
善恶到头终有报,
善国地里唱恶人。
这叫四句为诗,八句为纲,十二句流言道罢。诸位明公,列位先生,别嫌俺哑喉咙破嗓,吐字不清,道字不明,稳坐两旁,听俺慢慢道来——”
在拉音中,脚下梆子“叭”地一响,几百竿坠琴齐声奏鸣,几百副梆子齐打节奏,几百张喉咙大声说唱,其势排山倒海,雷霆万钧:
“拧一拧坠子定准声,
调一调丝弦请明公,
各位老少都请到,
请稳坐两旁慢慢地听。
回文书咱单表哪一个——
哪一个?(一半盲人问)
唱一唱郭家天一狗奸熊。
(一半盲人答)
恁男盗女娼俺不管,
好不该把俺瞎子坑,
油炸屎壳郎来作证,
你这是缺德欺天辱祖宗,
欺师灭门丧天理,
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
下面唱词就是郭天一家如何教子不严,当街辱骂失目之人,又如何放狗咬人,如何在他家吃饭,如何油炸屎壳郎,如此这般,一一道来。此皆刘太乙与爱徒草叶精心琢磨编撰,又与众同行研讨编排而成,字字悲情,句句血泪,如针刺心,寸断肝肠。
鲁南一带,盲人所唱琴书,俗称“瞎腔”,口中说唱,手中拉琴,脚下踩梆,一人就是一台文武大戏,一人能扮生旦净丑。细数盘古至今,翻阅华夏大地,从没有过,也从没见过,数百盲者,满满一堂,踩着一样板眼,唱着同一曲调,细述如此恶迹,其势排山倒海,雷霆万钧,震天撼地。真称前所未有,闻所未闻,估计亦会空前绝后。围观人等,先是哀哀怨怨,悲悲切切,继而义愤填膺,咬牙切齿。大家早对郭天一横行霸道,欺压弱小,无限愤慨,只是畏之权势,敢怒而不敢言罢了。如今听此血泪控诉,一个个情绪激动,就如火药一般,到了一点就着的时候。这时,刘太乙不失时机,让女徒弟头顶那盘屎壳郎,跪向观众,绕场一周。
大家这才看清刘太乙的这位女弟子,说是二十多岁年纪,看着不过十七八九,娇滴滴泪盈盈悲切切,柔若无骨弱不禁风,哪像一个失目之人,分明是九天玄女临界,月里嫦娥下凡,如此天降尤物,岂容得郭天一这恶贼亵渎?
草叶两手高举瓷盘,双足跪地,一步一头,哭得泪人相似,大家哪容她走上一圈,整个围观队伍就已按捺不住。这时,有一位老太太,正挎着一篮攅了许久,自家不舍得吃,要到集上卖了换些油盐的鸡蛋,见此状早已不能自已,也不可惜这半年的油盐钱,摸起一个,就砸向了郭天一的府门。如导火索一般,群情已起,砖头瓦块,稀屎烂泥,齐齐地向郭府门上砸去。人多为胜,平时不敢骂的,现在也对着郭府,破口大骂;平时见了郭天一,如老鼠见猫样惧怕的,现在也都放开了手脚……
5、此时,郭天一正在本府宴请宾朋。满桌皆为县城头面人物,商会会长徐兰舟、礼一社社长神仙五、警察局长郝雪魁等。郝雪魁与郭天一换贴,也就是那种“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拜把子弟兄,因而也就半宾半主,坐在了对面的陪位。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推杯换盏,猜拳行令。正喝到兴浓之时,一小厮慌里慌张面目失色地跑了进来,进门时,还让门坎儿绊了一脚,叽里咕噜差点摔倒在当门坐的客人身上,也亏得年轻,伸手扶住了椅子圈儿,才没有摔个狗吃屎:“老,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郭天一正端着酒杯敬酒,见管家如此慌张,勃然大怒:“我日年的,越发没了体统,没见我们做什么吗?给我滚出去!”
“老,老爷,不,不好了,大事!”小厮越发语无伦次。
“有什么大不了事?天和地亲嘴,当中尚有大个子撑着,还能耽误了老爷们喝酒吃肉?徐会长,来,干了这个。”说着,一饮而尽。
“老,老爷,大门外,反了,砖头瓦块,烂泥稀屎砸咱的大门,还有几百上千的瞎子……”
郭天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滕县坡里,还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砸咱的大门?大家也都觉得小厮说得有些离谱,不大相信似的:“不是发烧说胡话吧,再说一遍,哪个兔子枕着狗蛋睡,作大胆了?”
小厮尽量地沉了沉气,才从头自尾,说出了个所以然来。
徐兰舟还是不敢相信:“你再说一遍,几百上千瞎子?上哪里弄几百上千瞎子去,全滕县找齐了,也找不了几十个去?”
小厮说:“真有几百上千!我说错了,老爷们撕烂我的嘴,满满荡荡地坐了一大场子!”
郭天一笑了:“你这狗日的,白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点出息没有,不就是几百个瞎子吗?几百个拿枪的土匪我都不怕,蟑螂、蚂蚁怪多,一泡尿也给哧跑了!”说罢,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徐兰舟说:“郭兄,稍安勿躁,这事情看起来没这么简单,还需从长计议。”转脸又对郝雪魁说:“你们那边能抽出多少弟兄?”
郝雪魁说:“一二百弟兄还是有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该派他们点用场了。再说,我和哥是一个头磕到地上的弟兄,要紧要忙的时候,不能有丝毫藏奸!”
徐兰舟说:“那就好,那就好,救场如救火,赶紧,赶紧!”
郝雪魁登时向身后的随从吩咐:“传我的命令,全副武装,集合队伍,能来多少来多少。”随从转身跑了出去。
郭府管家也向小厮说:“赶紧去调咱的弟兄,越快越好,都带上可手的家伙!”
6、此时,文庙广场已聚得人山人海,且群情激愤,大有掀翻郭天一门楼之势。有好事者,嘴里祖宗八代的骂着,砖头瓦块还在往郭府门前砸着。这时,突然“哐啷”一声,郭府大门洞开,“刷刷刷”跑出两队人来,黑衣黑帽,肩背长枪,腰里别着王八盒子,盛气凌人。这是郭天一豢养的民团,论装备不亚于正规部队,论规模也不下一二百人。齐刷刷跑出大门后,一左一右,燕别翅摆开。郭天一在几位凶神恶煞般的打手簇拥下,威风凛凛地走出大门,闲杂人等,登时无了声息。此时,警哨嘟嘟,脚步轰鸣,郝雪魁的警察队伍也跑步进入广场,人数不少,看样儿倾巢而出,大呼小叫,虚张声势。进场后,也是立正,稍息,显摆队伍,然后在郝雪魁的授意下,围场跑步一周,竟然荷枪实弹,把盲人队伍紧紧地圈在了中间。围观人等,哪见过这样阵势,一时敛声禁气,不知如何是好,个别胆小者,已悄悄往后退去。当然也有不害怕的,也有打抱不平的,也有往日受郭天一欺凌借此发泄的,也有嫌事小,在背后推波助澜的,破了头用扇子煽,抱着团的往前挤,与队伍形成了对峙状态,一时很难控制。
郭天一开了大门,见自家门口砖头瓦块,黑漆大门也被砸了个破皮烂蛋。这还了的,屎壳郎趴腚沟子前,欺侮到门上来了。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举起手中盒子炮,“啪、啪、啪”就向天连鸣三枪,他的民团和警察队伍,也哗啦啦地搬动枪栓,以助阵式,围观起哄队伍,登时没了声息。场内盲人,眼盲心明,对面前局势了然于心,却如浑然不知一般,仍不动声色。那草叶跪在队伍前面,仍高举那盘屎壳郎,犹如庙中泥塑的观世音一般,稳丝儿不动。
郭天一见场面略有缓和,便又上了一级台阶,扯起嗓子向大家说道:“我郭天一与众位三老四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没抱过谁家孩子扔井里!舌头与牙近,还碍不着不小心咬上一口,若有个三差四错,我郭某人在此一并赔礼了!”说着向大家作了一个罗圈揖。然后直起身子,用更大的嗓门说道:“希望列位不要趟这浑水,如执意与郭某过不去,那咱就算结下梁子,郭天一愿意奉陪到底!”说着又“啪、啪、啪”朝天放了三枪。
滕县坡的人们,谁不知道郭天一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往日提及都汗毛眼子乱炸,今天是根上没咱,梢上没咱,还是闲事少管为妙。就有更多人等怯怯往后退去。
郭天一见自己的恐吓已初见成效,把脸一转,矛头对向了盲人队伍:“那不是刘真人,刘大师吗?往日咱们的感情不薄,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谁都能与我过不去,你不该呀,更不该今日里兴师动众,搬门框,砸门枕,欺负到我郭天一家门口来了!”
刘太乙早有准备,稳稳地站起,先礼后兵,还两手抱拳施了一礼:“天一兄,久违了。刚才提及交情,我刘某承认,都是在江湖上走动的人物,亦是有过许多交往。但要论及交情的话,郭兄也该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鱼情看水情。常言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我刘某人的小徒,讨饭走到你的门前,想打发,一个制钱也就打发了,不想打发,让她走路就是。不该的是,先以我们盲人忌讳侮之,又放出恶狗,咬了爱徒,最不该,把屎壳郎油炸后,要我们盲人食之,这是欺天呀!——如说江湖,你已违反了江湖道义;如论常理,你也丧失了做人最起码的底线——你上欺苍天,下诬人伦,人之交情何在、江湖道义何有?!”
“哈,哈——”郭天一狂笑三声,露出来他那地痞无赖的本来面目:“我说刘大师呀,你是算出来的,还是编唱词编出来的?常言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把那屎壳郎亲口吃了两个?就不兴你那徒弟信口雌黄!”
郭天一这几句话,乍听是无赖语言,实则暗藏杀机:本是一群盲人,何以眼见为实?本是那脏臭的屎壳郎,哪能亲吃两个?所以他话一落音,他的手下带头狂笑不止。这时,只听一声尖细的喊叫:“郭天一——证据在我这里,你还要亲眼看看吗?”说着从怀里一扯,拿出来一条布裤,一条裤腿已被狗撕得扯旗一样,尚沾着斑斑鲜血:“看,这就是郭天一那恶狗撕破的裤子!”然后又一提裤腿,露出用白布厚厚裹着的伤口,也不管那三七二十一,一弯腰将裹布拽下,裹布与结痂一起撕开,马上鲜血如注,草叶并不去擦,这才将刚才举的那盘屎壳郎复又端起:“这就是郭天一给我吃的屎壳郎!”说完,把屎壳郎向前一抛,乱纷纷皆砸在了郭天一的脸上。然后把手中的盘子一翻,盘底向上:“看,这也是郭家的盘子!”清清楚楚,盘底上赫然印着“郭府”字样。
中国向来就有四不做:“挖绝户的坟,踹寡妇的门,吃月子里的奶,打瞎子骂哑人”。瞎子本就看不见,能打吗?哑叭本就发不出声,能骂吗?郭天一不光打了,骂了,还给瞎子屎壳郎吃,这一条,犯大忌了,灭绝人伦!再经草叶儿那么凄凄婉婉地一说,腿上伤疤血淋淋地揭开,又鼓动起了围观者的情绪,有人落泪,有人愤慨,有人就自动往草叶身边靠拢,像堵墙似的。
郭天一方才明白,原来事情皆因这女瞎子引起,这些天来,耳朵里让四姨太也灌了不少迷汤,说有女瞎子在自家大门口打了自家的儿子,骂了自家的祖宗,揭了郭家不能见人的家丑,惹得郭天一火起,正让下人查访,要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没想到女瞎子送上门来。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郭天一按奈不住自己的狗熊脾气,领着盒子炮凶神恶煞般地直奔草叶而来,身后打手,鱼贯般相随。
草叶感知到了一种威势,一种危险向自己席卷而来,马上站直了身体,挺起了胸膛,摆出了一副不惧一切魑魅魍魉的英雄形象。众盲人也感知到了箭在弦上,千钧一发,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耳朵都支声着,感应着场面随时发生的变化。
郭天一气势汹汹地来到草叶面前,尚未开口,手中盒子炮顺着草叶的耳根“叭、叭、叭”朝天几响,突如其来,毫无预测,又是惊天动地的炸响,在场所有人等都震颤了一下,草叶也悚地一个寒战,但马上又镇定下来,气不发喘,面不改色。郭天一本想就凭他这一梭子子弹,什么人还不瘫软在地,哭喊求饶,没想到一个豆芽般的弱女子,竟然岿然不动,他一招不行,紧接一招,大喊一声:“是你,打了我家少爷?”
草叶冷笑一声“哼、哼,不知是谁家小爹,有娘生,无娘管,竟喊残疾人瞎子!”
“是你,污了俺郭家的祖宗八代?”
草叶仰天大笑:“哈,哈,人的名,树的影,行下男盗女娼事,还怕世人论短长?”
郭天一气急败坏:“你,瞎……”
草叶说:“瞎也是父母遗体,比那皮包堆带来的杂种强!”
郭天一哪在大庭广众之下,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浑身浊血撞向头顶,哪还管得什么三七二十一,照着草叶的面门,就是歇斯底里的一掌。
郭天一人高马大,行伍出身,也是练过几天的,关键是他气急败坏,不顾后果,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草叶双目失明,不知躲避,身体又弱,一掌过去,草叶“娘呀”一声,应声倒地,又翻了两个咕噜,抬起脸时,已面腮青紫,口鼻出血,且打掉了两颗门牙,血糊淋啦,很是瘆人。小女子爬了几爬,没有站起,身边旁观者将她硬行扶起,草叶踉踉跄跄却没有胆怯,没有后退,没有哭泣,一张嘴,把口中的两颗门牙吐掉,像随意吐出了一口吐沫,哈哈一笑,满口鲜血,见者动容:“你,你敢动手?”
郭天一冷笑一声:“我还敢把你掐死?”郭天一哪里知道,与盲人对峙,最好隐气吞声,一张嘴儿,也算给了盲人目标,也就给了盲人进攻的靶子。说时迟,那时快,草叶凝聚全身力气,如猛虎扑食,一个飞跃,就循声腾空扑了过去。
也亏得郭天一练过两年功夫,躲得麻利,偏过脸去,但还是留下了破绽,草叶张开的双手,如铁勾一样,一只手抓住郭天一的领窝,“刺啦”一声,褂子就撕下半边;另一只手抓住了腋下的软肉,尖利指甲只要抠住,就不会松手,连皮加肉,便硬生生地撕下一块。
铁打的汉子,也是一声尖叫。郭天一倒抽了一口凉气,万没想到一个瞎了眼的弱女子如此厉害,用尽了十分力气,把草叶狠狠的推了出去。草叶哪能经住这么一下,像推出个麦个子一样,摔出去老远。但她这次,自己立马站起,扑向郭天一。反反复复,几个回合,草叶已皮开肉绽,血人一样,但势头一点没减,摔倒,起来,马上就扑了上去。相反,郭天一却露出了心虚害怕,节节后退,喊着门徒们:“拉住她,拉住她!疯了,疯了……”
众盲人也听到了郭天一大打出手,这还了的,“刷”得一声全场站直,扬起了手中的胡琴,嗷嗷喊着,涌了上来,加上围观者呐喊助威,其势排山倒海,铺天盖地!
几个打手,哪见过这样的阵式,如挡车的螳螂,拦路的虫蚁,节节后退,郭天一也随着被涌进府来,随之管家大喊:“快关大门,快关大门!”
7、待在客厅中安顿下来,郭天一越想越觉窝囊,想我郭天一,闯荡江湖数十载,南七北六十三省,没有不到的地方,唉,大江大海走过多少,没想到今天阴沟里翻船。能缩能伸乃大丈夫也,韩信还能忍跨下之辱,识时务者为俊杰,男不给女斗,鸡不给狗斗,好鞋不踩臭屎,犯不着给几个瞎子较劲,避其锋芒,亦为孙子之道。想到这里,自也释然。也好,我这郭府,铁桶相似,任你在外鸡飞狗跳,碍不住我在家吃肉喝酒,到你们瞎子闹足闹够,总会自然散去,难道还会在广场过年不成。
郭天一闭门不出,盲人们也自有盲人的战法,且也是早就谋划好的。你有关门计,我有跳墙法,不信你郭天一躲进老鼠洞中,永远不钻出来。此时,只听“啪啪”两声梆子脆响,数百盲人一齐踏动梆子,一齐抖动丝弦,一齐亮开喉咙,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势?排山倒海,山呼海啸,摧枯拉朽,气贯长虹,震得郭天一的大门楼子都乱颤颤:
“唱着唱着猛一松,
好像拉车断了绠,
各位明公不用躁,
咱书接上回接着听。
郭天一,老辈不在滕县住,
家住沛县张家营,
爹的乳名叫三狗,
无爹无娘无大名。
讨饭来到滕县地,
在城东李家打长工,
从那有了落脚地,
三狗能干又忠诚。
在李家干了十年整,
赏他个丫环把婚成。
没想到,娶了个媳妇带来个儿,
婚后三月把孩生。
他爹生儿没费劲。
可惜儿子还没大名。
想着要把名字起,
又不知姓啥归哪宗。
张王李赵选哪个姓,
他到学校找先生,
先生戴着老花镜,
思考了半天没吭声,
到后来,桌子一拍做决定:
我说你姓郭就叫春海名。
从那就叫郭春海,
别怨俺唱的不合情。
(白)那位说了,不是叫郭天一吗?怎么郭春海了?这是小孩没娘,啦起来话长,众位明公,列位先生,你们别急别躁,稳坐两旁,听俺慢慢道来——。
(齐唱) 一个郭字三家的姓,
倒不知哪家是正宗?
高家说是姓高的种,
李家说是李家的精,
姓陈的说也有他的份,
一个儿子三家争。
……”
唱到高潮之处,场外自有明白人评论,一老者说:“高,高,实在是高。想这“郭”字,用了“高”字头,“李”字腰,陈字的半边儿,是说他是高、李、陈三姓各有一份,兑乎的;这“春”字,是一个三字,一个‘人’字,一个‘日’字,骂他是三个人‘日’的;这“海”字,是三点水加一个“每”字,是说三个人每人给了他一点。”
众人击掌,哄堂大笑。
有人说:“别看是山野之人,村夫之言,难得能编得如此精妙。”
也有人说:“编排这词,有些过了,一般人怎能受得。”
那老者说:“路不平有人踩,理不顺,应该骂,这也是老天长眼!”
“不知郭天一听到没有?”
“没有不透风的墙,此时听不到,以后会知道的。”
郭天一当真对外边的事情了如指掌,但自己首富也罢,道霸也罢,天王老子也好,但面对这么多的盲者,如牤牛掉到枯井里,力大使不出;老虎吃天,无从下口,最终还是蚂蚁胜了大象,鸡蛋碰破了碌碡。郭天一舍着老脸,请当时的滕县县长周侗出面调停,才息了这场风波。在县城最大的丰盛楼饭店,请了八八六十四桌酒席,亲自赔礼道歉。四姨太每桌磕三个响头,且下下带响,要全场盲人听得见的响。小女子草叶,点头认可,才算了结此事。
解放战争时期,郭天一拉起队伍,呼应国民党军队,残杀进步人士、与解放军分庭抗礼,有“铁打的郭寨纸糊的城”一说。1947年,解放军打破郭寨后,郭天一被共产党镇压,行刑之时,他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大喊着:“掉了脑袋碗大的疤,几十年又是一个好汉……”丝毫未逊其英雄气概。可在对盲人的那件事上,他心服口服,承认栽了跟头,为一生最大的耻辱。请客后大病一场,躲在屋里七七四十九天没有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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