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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宜芳《盲事》| 第八章 车到山前必有路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5-09-25  浏览量:  栏目:文章资讯

1、尽管吕半仙有过这一节辉煌的历史,但吕半仙还是被彻底管制起来,如戴了“帽”一样,成了“在册”人员。那时在册的俗称“黑八类”,为“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在大城市里,还加上“知识分子”,名曰:臭老九。吕家沃里知识分子稀少,就把吕半仙,神婆子、扎纸匠人等,一切与封建迷信沾边的,组成一类,称“牛鬼蛇神”,亦排第九。

吕半仙除了不扫大街外,与其他“黑八类”待遇同。不扫大街,不是因为“资历”不够,是因为先天条件差,看不见扫街,至于定期去大队汇报思想,随时接受批判,与“黑八类”没什么两样的。所不同的是,身边尚有支部安插的“内线”,吃同桌,睡同床,24小时全天候监视。

卧榻之侧,亦容他人鼾睡。

面对“外敌内鬼”,一开始,吕半仙倒是没放在心上,认为那是儿戏,如小孩踹尿窝窝玩一样,过了这个风头,自己的男人还是自己的男人,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打架不记仇。吃家的饭,睡家的床,再憨也不能拿自己的皮锥捣自己的眼窝?她也没有在意丰年还是欠年,反正咱又不种庄稼,生意不如手艺,手艺不如口艺。算命打卦无本的买卖,嘴一张一合就来钱了。老天饿不死瞎鹰,只要能溜达外头去,我不信就讨不来一口饭吃?

“高高山上出青苔,算路不打算路来”。号称前算八百年,后算八百载的吕半仙,这次失算了。掐指不灵的原因是:自己的男人不光是自己的男人,还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吕跃进不光是喊她三婶子的吕跃进,还是党的是一级组织,代表着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无产阶级专政!她也曾试着偷偷跑出去两回,但是,有次刚拾掇东西,就被自家的男人汇报给了大队,吕半仙没出大门就堵到了家里;一次夜里逃出了村外,都跑出二三里远了,还是被民兵追了回来。也常有外村找到家门口来算卦的,也是偷三瞒四装猫变狗,但瞒了别人瞒不了吕粮囤,几次都被吕粮囤带来的民兵堵个正着,连卦礼加算命家什,作为“赃物”也被收缴到党支部里。

面对“亲不亲,阶级分”,大义灭亲的积极分子吕粮囤,闺女们也是观点一致地站在了吕半仙的一边,不光因为闺女是吕半仙的贴身小棉袄,还是因为吕粮囤的积极,断了一家人的生计。这天几个闺女,不约而同,齐刷刷地把瞎吕粮囤堵到屋子里,关上了院门,堵严了窗子,不让外人听见,像审贼一样对吕粮囤万炮齐轰:“吕粮囤来,俺的好吕粮囤来,你憨也得有点人心眼呀,你怎么不向着你媳妇,不向着咱全家,和大队书记吕跃进成了一头的了呢?”

吕粮囤说:“你们这些憨妮子,我憨还是你们憨。我吕粮囤谁也不向,向真理,向党。你吕半仙的那一套封建迷信,牛鬼蛇神确实不能再搞了。”

闺女们说:“不封建迷信,不牛鬼蛇神,不坑诓拐骗,你吃嘛,喝嘛?这些年,你吃算卦的,喝算卦的,要是俺吕半仙不算卦,全家得喝西北风?要是俺吕半仙不算卦,哪能活咱一家人?”

吕粮囤说:“妮来,亏得你们还认几个字,黑墨水子都喝狗肚子里去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斗私批修。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就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你们都应该好好学习红宝书!”

闺女说:“那你就吃你的红宝书吧!”

吕粮囤说:“吃红宝书,饿死心也是红的,吃搞牛鬼蛇神挣来的饭,吃饱肠子也是黑的。”

闺女们见和这样的吕粮囤也说不出个理表,那个年代也不敢说什么理表,还怕吕粮囤,跑到大队里,把自己给告发了,气得一扭拉,走了。

吕粮囤不走,使命感也不让他走。他支生着耳朵,监督着家庭中的风吹草动,执行党交给他的伟大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

男人寸步不离,你就是神仙也没有法子。

外贼内鬼,真正的断了吕半仙算命的路。

这就等于紧紧地掐住了吕半仙的脖子,也紧紧地掐断了一家人吃饭的脖子。

那个时代,还正赶上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初的那段时光,历史上称为“三年困难”时期,整个国家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据说,连国家总理都吃黑窝头,伟大领袖一周才能吃顿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国亦如此,家何能保?

我很是惊叹,一个看不见世界的吕半仙们,在苟活延命的问题上,能派生出如此前所未有的发明创造!吕半仙在不能出外算命的那段时日里,她会把花生壳碾成粉擀面条喝,把玉米芯子磨碎了熬稀饭,把白菜根刨出来,炒了当稀罕菜吃,把糠皮掺上树叶蒸窝窝,当主粮吃……别愁不能下咽,那是没饿到劲,饿急了,锅底下扒出来的炭猴儿,都能“咯喽,咯喽”地嚼着吃。只是有些东西下了肚拉不出来,肚子涨得和鼓样,要一粒一粒地往外抠那些如羊屎蛋粪球儿;而有一些东西吃了水肿,如家槐叶,里边似乎含有什么化学物质,吃着好吃,但吃后会肿得油光发亮,头像南瓜样,眼像金鱼样。还曾给吕家沃里留下了一条歇后语:瞎老妈妈吃槐芽,肿脸带难看。

那时候济南白马山一带,说是数百顷的地下埋有烂芋头,秋时,没刨。摊到大跃进,这样的事情很多,为了赶进度,一天等于二十年,好好的芋头把芋头秧子一拉,就留作他用了。过年时,饿得人吃人,不知道谁发现了这些“地下宝藏”,也传到了吕半仙的耳朵眼里,因为残疾,坐火车可以赖票,让闺女就领着她去,结果背回来满满两口袋。一传十,十传百,滕县坡里大多人家都有到济南挖烂芋头的经历。实际那芋头说烂,只是在地下冻坏了,煮一煮照吃,苦点,有些萝卜味。

也亏得大跃进,留下这么片没刨芋头地,不知救了多少人命。

还留下了这样一个段子:“家有二分钱,爬车上济南,挖点烂芋头,过个大肥年。”

当然,也有任何东西都弄不着的时候,每遇这种情况,吕半仙就把所有的孩子叫到床上,那是用土坯垒的,能占半间房子的大土床。三五个孩子一顺头地睡好,不让动,也不让说话。哪个闺女要是翻一下身,吕半仙就照那闺女的大腿上拧上一把:“不让你动你还动!”闺女疼得“哎哟”一声,吕半仙又心疼地摸摸那被拧的地方:“还疼不,孩来?”

闺女不敢说疼。

吕半仙说:“孩来,人是一盘磨,睡倒不害饿。”

锅妮说:“吕半仙,我睡倒了,还是饿。”

闺女们也跟着说:“越睡那里,越嘛不想,就光想饿,越睡越饿。”

吕半仙说:“那就别想。”

闺女说:“越不想那饿,就越想饿。”

吕半仙眨巴眨巴眼皮没说话,都一整天水米没沾牙了,那前心都饿得贴到了后墙上,别说孩子,自己也饿呀。但她不去求吕跃进,她想,人死也要争一口气,冻死迎风站,饿死打饱嗝!她曾迷迷乎乎想象,她就真的饿死了,饿死人不是小事,上级来了几个穿制服的干部来调查,狠批吕跃进:“你是什么红旗大队,红旗大队还让饿死人?”拔了吕家沃里的红旗,免了吕跃进的支书,用一把铐子,铐到县里去了……”

每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自己赢了,胜利了。她就偷偷地笑出声来,可又一想,人死如灯灭,人一死什么就都没了,还有什么输赢?想到这里,还真有点怕,恰在这时,娇儿子锅妮说话了:“吕半仙,你说我会不会饿死?我迷迷乎乎地就和死了一样。”

吕半仙一惊“呸,呸!儿子的话,都让大风刮跑了,刮跑了。”然后,一把把锅妮搂在了怀里,把身上的瘪奶填进了儿子的嘴里:“傻儿子,别乱说,谁饿死儿子也饿不死,只要睡着不动就饿不死人,人不吃不喝不动,能撑七天呢!咱才饿了一天。”然后又向闺女们说:“恁都跟着吕半仙学,身别动,嘴别说,心别想,”于是大家就不动,不说,不想,开始是还想着饿,但时间长了,还真地迷迷乎乎就慢慢地不想了。

锅妮使劲啧着他吕半仙的妈妈,到底是上过两天学的,他把挨饿想成了先烈们的绝食斗争,想到了绝食,就想到了反动派给先烈们送饭,送的是大米干饭红烧肉。大米干饭热气腾腾,红烧肉是那种长方形大块红烧肉,厚厚的,肥肥的,一筷子夹起来,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油。先烈们面对这么馋人的美食,一个个眼不眨,心不动。锅妮不是先烈,他肚子里的馋虫早已从喉咙眼里爬了出来,看着那大块红烧肉,直流口水儿。慢慢地又变成了是吕跃进差保卫股送来的,那大队肯定没有大米干饭红烧肉,那是地瓜煎饼卷干巴鱼子炒辣椒,煎饼软软的,鼓鼓囊囊地卷了一大包菜。吕半仙也下令不许吃,保卫股就挨个儿送,都送到锅妮的嘴边了,那还能忍得住?锅妮就张大了嘴,像狗抢骨头样一口衔住,接着就馋馋的一口……

“吕半仙来——”吕半仙也在迷迷乎乎当中大喊一声,原来她那个娇儿子,逮住了她的瘪妈妈使劲咬了那么一口,那一口咬得也真利害,差点儿把那乳头儿咬断,过了多少年了,还留着两个牙印子。

鲁南一带,把女人的乳房叫“妈妈”,把吃奶说成是“吃妈妈”。锅妮十分钦佩家乡造词的神妙。他认为:妈妈就是吕半仙,吕半仙就是妈妈。吃妈妈就是吃吕半仙!

其实,当时吕半仙的妈妈已没有一滴妈妈水了,也失去了妈妈的迷人光彩,像又黑又松,布满青筋的肉布袋,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条条可见的肋骨上,但锅妮还是喜欢吃,一个妈妈咬出了血,就换另一个吃,两手紧紧地攥住,拼命地揉,使劲地咂。咂不出水来就用牙咯。终于感觉到了舌尖上的一丝咸。但那不是乳汁,那是从吕半仙干皮朽骨中咂出来的血。

吕半仙被吸得整个上半身都往一起收缩,不由地打了个冷战。“吕半仙,我饿!”小闺女恶应不知是醒着,还是梦中,突然叫了一声“饿”,吕半仙正在不耐烦的时候,狠狠地一巴掌扇了过去:“小妮子疙瘩,还饿什么饿,再饿把你煮了吃。”

吕半仙不是吓唬闺女,人饿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听南宿县那边逃荒来的人说,有人家不忍心煮自己的孩子,互换了煮吃,那也是没法的事,一个孩子能救活一家人呀。想到这里狠狠地打了两下自己的脸,气自己怎么有这样的想法,割自己的肉煮了也不能煮孩子呀!一滴一滴的眼泪,从自己干枯的瞎眼眶里流了出来。此时,已小半夜了,孩子们皆已迷乎过去,吕半仙知道那不是睡,睡了一两天了,哪还有什么困神?那是在生与死的边缘游走,也就是一步之间,就从此睡过去了。天明时,一个孩子,或许两个孩子,再也叫不醒来。吕半仙不敢往下想,慢慢地自己也进入了迷乎之中。

那一次,生产队里,说是从东北进来了一批咸地瓜,每人分了三斤半,这才维持了一家人的性命。

也许是为了地瓜不烂吧,东北把地瓜用盐淹了,再运到内地,淹了的地瓜不不烂了,但是怎么吃呀,如咸辣疙瘩一般,家家都用大锅煮,反复地煮,一遍又一遍,农村的烂柴禾还是有,把那咸盐煮得差不多了,再像吃咸菜一样,一点一点的吃。

吕半仙家,没有饿死孩子,也没有煮吃孩子。

 

2、只是那年过年,却终生难忘;那年过年吃扁食,更是刻骨铭心。

扁食,滕州坡里的方言,尚不知别地也有此等叫法,其实说白了,就是水饺是也。

“谁家过年不吃顿扁食?”

过年吃扁食,吃扁食过年;过年一定吃扁食,吃不上扁食那还叫过年?

吃扁食竟如过年的一道铁打的程序,不吃扁食就如没过去年一样。

那个年代穷,一般人家平时是吃不上扁食的,也基本看不到扁食,不像当今,这节那节的都说吃扁食,家乡滕州还定了一个扁食节,说是扁食出在滕州,两千年前的古墓里,就发掘出来过扁食。于是,就有了扁食节,一到那天,全滕州的人都吃扁食,外省外县的人也赶来吃扁食,变着花样的吃扁食,尚有扁食宴的,三八二十四道菜,全是扁食。以此来带动消费,繁荣故里。

吃扁食,家常便饭。

那年代,一年三百六十天,大概唯独等到过年,才能吃上一回扁食。

记得有个儿歌:新年到,新年到,闺女要花儿要炮,老头要顶破毡帽,老妈妈要个烂鞋套。实际,花和炮,对于孩子们的诱惑是有限的。喝完腊八粥,就掰着手指头查,查还有几天到年,终归到底,还是馋那顿扁食。

孩子们馋扁食,大人们也忙着置办扁食。往日丰年,那些殷实人家,喝完腊八粥就开始磨面了,等啃完糖盘,就开始赶集割肉了,要肥的,四指厚的膘子,那样占馅子,拉馋。一到二十八九,你就听吧,家家户户,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开始剁馅了。剁得很有节奏,很是悦耳,有的主妇,要用两把菜刀,左右开弓,有轻有重,有急有缓,要剁出点来,那是陶醉,那是显摆,那是过年的声音。

如果腊月小进,没有三十,那更是忙得不亦乐乎。俗话:“忙得给没年垂的样。”

除夕夜晚,一家人便整整齐齐、团团圆圆、快快乐乐地围在一起,那是最幸福的时刻,锅拍也是圆的,摆出来的扁食也是圆的,一圈一圈的,尚要摆满,圆满吗。有的包上麸皮,吃到了有福;包上点儿红糖,甜甜蜜蜜;包上枚制钱,吃着了,虽咯牙,但预示着全年不缺钱花……

桌上还要摆上供品,院里燃响鞭炮,祭拜祖先,祭拜神灵,乞求全家平安,风调雨顺;还要撵着锅妮到香台后面呼叫,那叫喊财:金马驹,银马驹,都来俺家啃草墩;金牤牛,银牤牛,都上俺家戴笼头;金鸡、银鸡,顺着墙头往家飞……

那年,才叫过得丰富多彩。

但是,那年的年,一家差点没吃上扁食,那一个生产队里,也差点没吃上扁食。

那一年的年前,每人分了四大两百顶百的面粉,说,那是过年吃的;每人二十八斤七两芋头干面子,说那是一个春天的口粮。

那时,集体的大食堂才刚刚散伙,家中连锅碗瓢盆都不全乎了,吃食堂之前,说是家中不用动烟火,到点到食堂就可以去吃饭,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提前过共产主义。于是把各家的铁锅、鏊子收了砸烂,大炼钢铁去了。大炼钢铁是个运动,一运动就暴风骤雨,就摧枯拉朽,不光铁锅、鏊子,就连铁锁、枰砣、门鼻子,都没有剩下。

门鼻子也是铁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要门鼻子何用?

年好过,春难熬。是说过年就这么一天,吃扁食不吃扁食的,还能隔在年这边?而荒春几个月呢,几个月难熬,饿死人都在那几个月里。

这是过日子人的想法。

吕半仙不这样想,也不这样说。平时,算命度日,钱来地容易,去地也快。剩钱不剩钱,混个肚子圆。今日有酒今日醉,明天没酒再掂兑。

她见孩子们对过年这顿扁食十分上心,十分上心还又不敢多问,想问不问,窝憋心里更加难受。她理解孩子,自己不是孩子了,还想着过年这顿扁食来,于是就拍着胸脯向孩子们许愿,实际许愿的时候自己心里一点谱没有:“孩来,把心放在肚子里,今年一定要恁吃上扁食,吃不上扁食还叫过年?你吕半仙就是钻窟窿打洞,当当卖衣裳,也要让咱家吃上扁食。你吕半仙弄不来馅子,就是割身上的肉,也要剁馅子包扁食。”

几个孩子倒是沉气,没敢马上激动,倒不是真怕吕半仙割了自己身上的肉,而是很怀疑吕半仙有这个本事,就是神仙,你也不能一把抓来现成的扁食呀?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正当我家,正当整个生产队愁着吃不上扁食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生产队里唯一的那头猪死了!

如漫天大雪下来的都是白面,如瓢泼大雨遍地淌的都是香油,如绊倒了,摔到银元票子上……这真是:该当不挨饿,老天掉馍馍。你说猪死了,生产队的那头猪是真地死了。怎么死的这巧呢,死在了这么个茬口上呢!全生产队的人沸腾了,炸锅了!人人喜出望外,个个欢呼雀跃,但仍不敢为所欲为,有的关上了大门,关上了屋门,才敢放声大喊,击掌相庆!

这猪,不是咱说的,一般意义上的猪。

吃食堂时,生产队养了一头猪的,说是剩点刷锅水,倒点烂菜叶,好派上用场。节约挖潜、废物利用,到过年时,杀了吃了。还没等到过年呢,那是上年的年,猪就养出了问题,管食堂的吕修友,把猪养得太认真了。吕修友半辈子也没说上个家小,就以食堂为家,以猪为伴,把猪喂得滚瓜溜圆,有人看见,说他偷食堂的东西,自己不吃,喂猪。试想,这猪还有喂不好的?上级领导检查,一眼就看出了此猪比较出众,晃着个大拇指头,一连说了三个好。

那是上级领导,据说:很大。很大的领导说了三个好,大队的人就不知所以了,无论如何这猪是不能杀了,要等领导的明确指示。也亏得没杀,时,正逢大养其猪,工业以钢为纲,农业以粮为纲,畜牧以猪为纲。领导都说了三个好的,于是那猪摇身一变,由一个要杀要宰的货,成了先进猪,红旗猪,典型猪。区里、县里挂了号的名猪。许多兄弟单位都来参观、学习;还配上套红的大字,上了报纸头条;上级领导,每每检查,亦必亲临其猪。还要与猪合影拍照,还要说几个好字,大领导都说好了,你不说好,白不说。

就连外生产队的,外大队的,也有人跑来瞅上一眼。如放现在,猪圈得是网红们的打卡地。

后来不吃食堂了,生产队长每天最大的事,就是挨家挨户的齐糊涂。大队里,还给猪发救济。

救济不救贫,此猪成了全大队最大的急,饿死人也不能饿死猪,饿死队长,也不能饿死猪!

那头猪却死了。毫无征兆,吃得肉满膘肥,正活得春风得意的时候,死了。

队长没死,猪死了。

真像有人把天戳了个窟窿,顿时天崩地裂一样。

队长瘫倒在猪圈里边,弄了浑身猪屎,摔头撞脑,寻死觅活,真想随猪而去。

连大队支部书记吕跃进也是三魂出窍,六神无主,围着猪圈转圈子,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层层上报,要求处分。

唉,再如何辉煌,毕竟还是一头猪,活着重点保护,死了还是按猪处理吧。上级领导还是体察民意的,除了要了一部分说是解剖、尸检外,剩于部分还是归于生产队。

那时的政策是:三级所有,队为基础。

生产队这下就沸腾了,连大队也感觉卸下了一副担子,脱去了一顶“愁帽”,再不伺候这“典型”了!

最最值得庆贺的是,生产队里分了肉,按人头分的。吕半仙家分了二斤八大两。那时旧秤还通用的,十六两一斤,旧秤的两叫“小两”。

他们那个生产队的社员,穷人乍富,伸腰子拔肚。人人脸上挂着骄傲的笑容,个个内心充满了显摆的喜悦。论心情,可以说那个年过得是最神采奕奕,得意洋洋的一年了,从最伤心欲绝的无望,到喜从天降的意外,那是最最幸福的时刻。

天还没黑,吕半仙一家人便张罗着和面、剁馅、包扁食。别看吕半仙、吕粮囤是失目之人,但岁月的锤炼,他们胜任许多家务活计。包扁食,驾轻就熟,那算“小活”。

白面不够,再和点杂面儿,黄白相间,美其名曰“金包银”。扁食不要样,来回捏三趟。那是怕破皮儿,说不要样,其实还要样的,馅儿足足,肚儿鼓鼓,个个像小元宝一样,再捏出花边,捏出麦穗,摆出一圈一圈,团团圆圆。

吕半仙家包了一圆锅拍,还有一簸箕底,足够吃的。

其实,滕县坡里叫扁食,土语不土,扁食扁食,扁扁的美食,形象。

包完扁食,还要守岁的,就是大睁着两眼熬到零时的“交子”时分。那时候还没兴电视,也没有广播,干坐那里到深夜十二点,是很难的。说是守岁,吕半仙家的几个孩子都打顿,歪床上睡了,等到“交子”放鞭上供,大人们再喊起来。

那时农村过年是不能关门的,敝着门的让福气、财气、喜气往家里来,大门不关,屋门也不关,放根拦门棍而已。

正当孩子们睡得香香甜甜,也许正做梦吃扁食,正想好事的时候,忽听得吕半仙一声喊:“快起来,我孩——”

这一声喊得突然,喊得山响,喊得歇斯底里,本来睡时没脱衣服,全家都应声而起。吕半仙还在疯了般地喊叫:“快起孩来,快看孩来,看看咱那一锅拍扁食,叫大盗贼偷了去了……”

一家人赶紧查看,小桌边刚包好的那一锅拍扁食,哪里还有踪影,连锅拍都端走了。

儿子锅妮彻底傻眼了,好不容易,从天而降的一顿扁食,这到嘴的食,说没就没了?

姐姐们也七嘴八舌:“是谁,是谁,大过年的,到屋里来偷扁食?不怕天打雷轰?”

吕粮囤说:“我也听到了,扑腾、扑腾地跑,是叫那小狗日的,端跑了。”

吕半仙说:“扑腾,扑腾,跑得一声重,一声轻的,我约摸着,是五队的,你那个‘点豆子’二哥。”

点豆子,是五队的,我叫二哥,不远的邻居,平时与我家关系尚好,人也老老实实,只是腿有些残疾,走路一弯腰一弯腰的,如点豆子状。

吕半仙说:“那就是他了,咱这片的,没有点脚的。

吕粮囤说:“跑不了他,走,上他家里骂去,少一个扁食,把他那条腿也打瘸”

吕半仙就摸身边的明竿子,脸上的肌肉也在抖动。这一锅拍扁食,太不容易了,对我家太珍贵了,看样,一场战争一触即发。

别看吕粮囤吕半仙皆双目失明,论打架谁家也打不过,但谁家都怕他们,谁家要惹了他们,那算戳了老虎的腚门子。吕半仙就率领一家,到人家骂去,在人家屋当门打滚,明竿子在屋里乱戳,茶壶、暖瓶等一应物件,应声而炸……

再厉害的家庭,也只有磕头赔礼的份。

当时,锅妮想,偷了俺一锅拍扁食,是不会轻饶了的。

但吕半仙拿起竿子的手,又放下了,叹了口气:“唉,算了吧。虎恶狼恶,没有饿恶。也是没点法子了,要不,谁大年五更里干这事,五队里没分猪肉,听说,连碗白面也没有……”

吕粮囤也坐了下来,在打架斗殴的这些事上,他有些惧,听吕半仙的。

锅妮望望刚才放扁食的地方,空空如也。一下子屈屈地哭了。

吕半仙一把把锅妮拽过去,抱到怀里,抱得紧紧的。锅妮一下子感到无比亲切,无比温暖。吕半仙抚摸着他的头,也掉下泪来,一滴一滴的,砸在锅妮的脸上,温温的:“孩来,别怨你娘没本事,都是社会逼的,去,端着蜡烛,到墙茬子那里看看,我听着没走大门,翻墙茬子走的,咱的锅拍没沿,肯定掉了不少。”

果真,墙茬子那里,还真掉了不少,墙里墙外都有,锅妮拾了半筐子。一下子破涕为笑了:“娘,娘,真有掉的。”

吕半仙说:“再到外边大路上看看,没干过这样的事,心慌,到家他也剩不了几个……”

锅妮和姐们又端着蜡烛,去大路上拾。

吕半仙又交待:“孩来,遇到人,千万别说拾扁食,就说抢火鞭,也别拾到人家家门口,大年年的,碰着了,都不好看。”

连路上,加墙跟,他们真拾了不少扁食。不过有的摔扁了,露了馅,有的沾了土,沾了土的还倒好,还有的沾了细沙,抠出来费劲,藏里边牙碜,但丝毫没影响扁食的珍贵。大年初一,天刚放亮,铁锅里烧满了滚水,拾来的,再加上簸箕的,还真地不少,个个争先恐后,奋不顾身,投入到沸水之中。上下翻滚了三次,一个个飘浮起来,白白的,胖胖的,弯弯的,像天边高高在上的月牙,像银库里闪闪发光的元宝,翻转着,滚动着,满屋灌满了猪肉的香气,那么好闻、那么诱人、那么样的幸福满满。

“吃扁食了——”锅妮大喊一声。

于是,全家响应,满屋欢腾。

先敬天地,再敬祖先,心到神知,还是人吃。肉吃大口,香灌满腮,吃得个大汗淋漓,满嘴流油。

在孩子们的记忆中,那是吃的最香最香得一顿扁食了,那是过得最难忘最难忘的一个年了。

刻骨铭心,没齿不难。

大年初六,他们队的吕修友让公安局逮了,说猪是他砸死的。

审讯时,吕修友供认不讳。

问:“为什么砸猪?”

他说:“先前是猪,后来还是猪吗?”

“不是猪是什么?”

吕修友说:“猪就是吃肉的,不是供着的,供着的是老祖宗。”

“你可知罪?”

吕修友说:“何罪之有?过年了,包扁食缺馅,哪年过年不杀头肥猪?生产队的猪,社员分肉,我没多分一斤一两,生产队杀猪,由我代劳,应该补我工分。”

顽固到底,罪加三等。吕修友以“破坏生产力”罪,判了六年。

逮捕吕修友时,顺着村里的街筒子,从南到北走了一趟。吕修友前边戴着铐子,后面还五花大绑,绑得像炸药包似的。多出的绳头儿牵在公安手里。吕修友走一步,喊一声:“肉到千人口,当罪我吕修友——”喊一声,身后的绳头儿就使劲一拽。

吕修友还是走一步,喊一声:“肉到千人口,当罪我吕修友——”

家家门口站满了人。吕修友喊一声,村人们揉一下眼睛。后来,许多人就流泪了。第六生产队的人,没站在门口,就跟在吕修友后边,人人都泪流满面。吕修友走哪里,他们跟哪里,游街一样,其中就有队长。一直跟到村外,过了大河,还不回来,怔怔地看着,直到很远很远。

吕修友刑满后,留在了老改队里,在生产建设兵团就业。他不回来,也一直没有回来。

有人顺路看他,不见。

算算年龄,这人早就没了。

今年,村里说写村史,有人说:写写他。

毕竟是蹲过共产党的监狱,不好定性。

也就罢了。

       

3、吃完了扁食就算过完了年。

过完这个年,家里就基本上剩不下什么了。缸里的那点糊涂面子,做回饭舀半瓢。舀半瓢就少半瓢,舀时就听见响声了,那是瓢与缸底摩擦的声音,东西也不算少哟,半缸来,怎么这么不撑舀呢?眼看就见了底了。

原先认为吕半仙是吃上顿不管下顿,过完年就不管荒春的主。其实是看错人了,别看吕半仙两眼一抹黑,实际心里亮堂着呢,能把孩大窝小的一家子人,特别是在那个年代里,那个所谓三年困难时期,换着煮小孩吃的岁月,这样的家庭没有饿死一个人,这个人就不简单,就令人刮目相看。

过完正月初三,挨到半夜时分,那时人穷娱乐少,太阳一沾地,就都钻到被窝里睡了,点灯熬油的,犯不着。大年初三,就听不到一声鞭炮响,四周静得出奇。这时候,吕半仙没睡,看着是躺被窝了,连衣服都没脱,脸上那两眼枯井一样的深坑,一会睁睁,一会合合,好像掀开门帘往外瞅人,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一点活物了,这才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然后就慌忙叫醒自己的孩子,那个睡得像热芋头瓜子似的锅妮,正要喊叫,那个嘴才张了一半,就被吕半仙严严地捂上了:“孩来,孩来,都别出声。”

锅妮很明白,知道吕半仙有什么重大行动就要实施。他一向对吕半仙的战略决策百分之百地执行,就如地下工作者一般,悄无声息地穿着自己的衣服。吕半仙又向已经穿好衣服的恶应说:“妮来,看看你那死爹,睡死了没有?”

恶应爬下床去,鞋也没穿,翘腿捏脚地走了出去,一会又神神秘秘地转了回来:“睡得死死的,那呼噜给过大车的样。”

吕半仙的嘴角,在黑暗中露出了一点狰狞的微笑。傍晚,她把精心准备的半瓶酒,让“积极分子”喝了,其实那根本不能算酒,那个年代也早已没了酒,是南院的三侄,为了过年,从厂子里偷来了工业酒精,掺上水“勾兑”的“酒”,大过年的,挡挡那些酒鬼们的馋虫。据说酒劲很大,能喝死人。吕半仙估计那小半瓶子,也喝不死“积极分子”,但喝不死也能喝醉,喝不醉也能喝睡,老虎还有打顿的时候来:“嘿,嘿,小跃进呀,小跃进,你有关门计,我有跳墙法,觉着用我身边的人治我怪聪明,没想到我身边的人,我也最好治!”

吕半仙为这次行动是做足了准备的,过年时,不显山不漏水的,没事人样,人家过年咱过年,但仍装佯过年串门的样子,挨家到邻居家家赊烟花。吕家沃里有造烟花的传统,但那时的烟花,没如今湖南醴陵烟花那样的先进,仅是一些 “三喷”、“起火”、“地老鼠”、“落生花”、“滴滴金”之类。

一家赊他一盘,就包了两大包袱。

到他们走出他们那个没有院墙的院子的时候,已过了半夜子时了,农历初三,阴天加月黑头,又挂了帐子,挂帐子就是起了雾,江湖人起雾不说起雾,说挂账子。

家里的卧底吕粮囤,还在打着呼噜。吕半仙嘴里咕哝着:“你这个老熊,打你的憨呼噜吧,明天睡醒了,连人给你端碗糊涂喝没有,上大队找你支书儿去吧,也让他孝顺你几天……”

出了庄子天更显黑,雾更浓,伸手看不见指头,张嘴瞅不见牙。黑不黑的对吕半仙都是一样的世界,两个孩子却放不开步,如过河似的,要试验着来。突然,“汪汪”两声,恶应吓得一腚坐到地上,吕半仙也是抖了抖肩膀,但毕竟是老江湖了,再听听,没事,便说:“没事,看小熊妮子吓得,狗在庄子里呢!孩来,咱不能这样一步操不出两揸远,看着脚下的白印,大步走就是,要是下了道你娘知道,有沟有坎的,绊倒咱再爬起来……”

   于是娘仨加快了脚步。那时候感觉吕家沃里很大,那条路好像没有尽头似的,老走老走也走不出去,有个风吹草动,就吓得一个激凌。但感觉终于过了一个庄子,过了一个庄子就不属吕家沃里的地界了,身上好像卸下一个大包袱。吕半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孩来,放开走吧,吕跃进这个小狗日的,管不着咱们了。”

   于是就轻松了许多,于是就放开了步走,于是嘴里还哼着曲儿。如出笼的鸟,如漏网的鱼,多天没有这种感觉了,吕半仙儿仨个就放开脚步使大劲地走,天大明了还走,肚子饿了要点儿饭吃,接着走。唉,多少天像坐牢一样,出不了门了,现在就如松了缰绳的牛犊子似的,放开了跑吧。反正是越走离吕家沃里越远,越走也就越安全。再说,烟花这东西还不是越走越贵,越走得远卖的钱越多,走路又不要钱,那还不使劲走。于是就黑夜白天地走,磨破了脚也走,饿着肚子也走,一开始是有人想买烟花的,但吕半仙还舍不得卖。就这两包袱东西,卖完了,还能再卖大价钱?那就再走,好像前边就是那钱窝子、金蛋子,就等着他们到那里去抱去拾似的。走得两个孩子实在走不动了,恶应就示意锅妮,锅妮就抱着他吕半仙的腿哀求: “娘来,我的好娘来,亲娘来,咱别走了行吗?我的两条小腿,都肿得和白萝卜一样了。”

    吕半仙说:“乖孩,忍着点,一会儿就好了。俺这小嫩骨头,什么时候跑过这么远的路。要搁在过去,娘就背着你走了,现在你和牛犊子样,娘实在背不动了,再走一会,再走一会,就到前边的涧山集了。

    后来锅妮才知道,那个涧山集,都到了邹县、泗水地界了,已经走出了一二百里,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地方的烟花和滕县的烟花不一样,那地方也是家家制烟花,而且制的比吕家沃里的先进、便宜,那些赶集人看着摆在地上的烟花甚至发出冷笑。不顺眼,不习惯,就是烂贱也没人买。那天是正月十四,他们知道,烟花是节令性的商品,原本就是元宵节上玩的,过了正月十五,你当柴禾送也没人要了。吕半仙算了算,再往回走五十里,是城前,城前正月十五是大集,城前离滕县近些,也许这样的烟花能接受,于是他们就又往回赶,吕半仙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十五这一天,都寄托在城前集。

正月十五,天刚刚冒明,吕半仙娘儿三个,赶到了城前,虽连饿加累吕半仙仨儿像瘫了一样,但也都掩饰不住地高兴。锅妮说:“娘,你拽着我走着走着,我还睡着了,走着路我都能睡着,不光睡着,我还发了个癔症,梦见大集上都排着队的买咱的烟花。”

没想到一句话惹得吕半仙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地打了锅妮一个耳光,这是她第一次打儿子耳光。然后就跪下朝正北磕头:“老天爷,小孩子家,说话没准头,别给他一般见识。”说完就“呸”,“呸”地吐唾沫,反复念叨:“放得快,卖得快。放得快,卖得快”

    锅妮说完就知道了,原来犯了江湖之大忌,大清早“放了快”。江湖中人,做生意是不能“放快”的,尤其是清早。放了快,买卖就挣不了钱,就像梨园行里在没开戏之前,忌外行人击锣打鼓一样。

   “放快”也是江湖内部的行话。“快”很多,但著名的八样,名曰“八大快”。头条就是不能说发“癔症”“做梦”,这叫“团黄梁子”;连姓孟都不能说姓孟,说是“大姓的”;二是桥不能说桥,说“悬梁子”;三是老虎不能说老虎,说“海嘴子”;龙说“海条子”;蛇说“土条子”;兔子说“月宫嘴子”;塔说“土堆子”;牙齿说“柴吊子”。这是“八大快”,此外尚有许多,例如,“吃饭”、“喝茶”这两个日常生活用词,就是最忌讳的,因为“饭”与“犯”、“茶”与“查”谐音,为了回避这两个不吉利的词,称吃饭为“上传子”,也说“上啃”。喝茶叫“上清传子”。又如,“睡”与“碎”、“饺”与“绞”、“烟”与“淹”、“猪”与“诛”同音,为了回避这些不吉利的同音字眼,就将睡觉称为“搪桥”,将饺子称为“飘洋子”,将抽烟称为“啃草卷”,或说“上草山”,将杀猪称为“搬浆子”。

    其实,锅妮虽说上学,但也是跟过他娘遛乡算卦的,对于“放快”这种江湖上大路旁的规矩,他娘也是反复交待过的,不能说耳濡目染,也还是略知一二的。平时也从没犯过如此低级的错误,也不知那天是鬼使神差怎的,一清早醒过来就说漏嘴了。这也亏得是这个娇儿,要是搁闺女恶应身上,不打死也得剥层皮。

使他们更没想到的是,这“放快”还真“由”,他们夜间来时还一天星,天上还悬着一轮圆圆的大月亮,如同白天似的,没想到早上出太阳时,却变了天。那年节气晚,正月十五了,还没有打春,正月十五了还来了场那么厉害的寒流。先是看着那掉了叶的树梢子,就如扒光衣服的光棍们,动了一下,接着又动了一下,越来越不老实了,摇摆着晃到了两开,咯吱咯吱叫唤,终于有些年老力枯的支撑不住了,咔嚓一声,断了下来,就有人躲开树下。早晨,集上撑起的大小棚子,被风刮得就呱达呱达响,摊主们正想采取加固措施,却被一股子风裹了出去,一家人顺着街追。街上的纸屑、塑料袋子,烂布条之类,在半空中飞舞起来,紧接着细沙尘土,漫天飞扬,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人们,站不住了,被刮得东倒西歪,就近有抱住树的,抱电线杆的,也有踉踉跄跄,摔了个四仰八叉的。这风实在来的太陡太狂了,等到风小一些时,又下起了雪雨。说是雪雨,实则非雪非雨,在漫玄空是雨,快落到地上时,早已凝结,变作颗颗“盐粒”,凌空漫撒,砸在人们的身上脸上,如装进土枪里的子弹,粒粒入骨,万箭穿心。落在地上是冰,大地便成了冰场;沾在树上为凌,千树万树银枝条;就是碰到电线上,也会把电线缠绕,细细的线,便成了粗粗的绠……

于是大地便溜溜地立不住活物,树枝便咔嚓咔嚓的断折,电线便一根一根地崩裂……

那场雨雪开始是毁灭性的暴虐,后又不紧不慢扯扯拉秧得没完没了。

   吕半仙娘儿仨个,亏得在集头上找了间屋框子,虽说烂门破窗,但也能遮遮天上的雨雪,也能挡挡西天刮来的寒风。但就是集赶不成了,试想这样的天气,打算赶集的,也早已关门闭户,来到集上的,也立不住脚步,就是先前搭起的棚子,摆上的摊子,皆都收起走人了。而吕半仙的心却收不住,就如那时滴滴漉漉的天样,也倚坐在破屋角上掉着眼泪。吕半仙坐在屋里哭,锅妮和恶应倚在门框上哭,哭一会儿吕半仙就问一声:“孩,还下不?”

    锅妮说:“下。”

   “下得还紧不?”

    锅妮说:“紧。”

    “还有赶集吗?”

    锅妮说:“没有。”

    “我的皇天老爷呀--”,吕半仙就撕心扯肺突地把哭声放大,哭着还跪下来朝正北磕头,额头碰得陆地崩崩响:“天爷爷呀地奶奶呀,开开恩睁开眼吧,可怜可怜俺穷娘们。你睁睁眼,别下了!俺初一十五给你烧香上供,清早晚上给你磕响头。老天爷呀,睁睁眼,别下了呀。”吕半仙磕一个头祷告一句,祷告一句磕一个响头。

    然后,还让锅妮和恶应磕。锅妮和恶应也就跪在吕半仙的后边磕,也磕一个头祷告一句,祷告一句磕一个头。“天爷爷呀……”

    也算是心诚则灵,吕半仙儿仨也不知磕了多少头,也不知祷告了多少遍。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冷风刺骨,就那么机械般的磕着,祷告着……忽地,锅妮大声地叫了一声:“娘,不下了,天晴了——”

    吕半仙停止了磕头,翻转身坐在地上,脸一扬一扬地往外打量。

    恶应也不磕了,站起来走到门外,高兴地说:“娘,真的不下了,我都看见天上的星了。”

    吕半仙激灵一下,然后像撒了气的皮球一般,整个身子瘫仰在墙角里。两眼眨巴眨巴,露出了骨头一样的煞白,口中念念有词:“老天爷呀,你终于睁开眼了,正月十五闹元宵呀,你终于来到了……”脸上没有表情,口中念叨不断,翻过来正过去就是这两句话,看不出是喜是忧,猜不准是疯是迷,很是吓人。恶应和锅妮不知如何是好,一人拽住吕半仙的一条胳膊“娘,娘”的喊叫着。

    这时,天已完全黑了,“嘭”地一声,是谁家放了一支起火,在自家院里放的。接着,便有人跟随,砰砰啪啪,火鞭、起火,三喷,二踢脚,便响声不断。元霄节到了,小年到了,风雨再大,也没隔断小年!这是年后的一大节日,这是中国最热闹,最高兴的节日,如能在高空放眼一看,整个中国都是火树银花。饱受一天西风冷雨侵袭的小镇,也一下子热闹起来,挂起了灯笼,端出了面灯,燃放起了烟花,村外有顽童们在往邻村扔刷帚把子,借以把本村的穷气扔给邻村,鬼火一样的刷帚把子漫野飞扬,像鬼火跳舞。

    吕半仙让一边一个儿女喊叫地不念叨了,她怕吓着孩子,她知道孩子一天水米都没有沾牙了。唉,天黑了,天一黑嘛都完了,没指望了,头也不磕了,嘴不也念了,泪也不流了,心里倒象放下来块大石头,轻轻的。空空的,宽宽绰绰。这时候恶应不知从哪里偷来一大抱柴禾,放在墙角里就点燃了,满屋子的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吕半仙两手摸索摸索,就把那烟花包袱拽到了跟前,然后就从包袱里一把一把地摸出那烟花,就往火堆里扔。

    恶应和锅妮吓傻了眼了,那可是全家的命根子呀,一路上忍饥受冻,万般辛苦全是为了它呀,怎么能?怎么能?他们抱住了吕半仙:“娘,我的好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

吕半仙挣开了孩子,似哭似笑,如癫如痴:“嘿嘿,孩,好孩,全点了它。这十几天背着它,没舍得让我孩点上一支,怨娘混账。该谁点的?人家的孩点得我的孩就点得!咱要点的比谁都多,皇帝羔子也没俺孩点得多。点呀孩。”吕半仙嘿嘿地笑着,是那种很凄惨、很瘆人的笑。

    终于没有拗过吕半仙,两包袱烟花全掀到了火里。那是一幅什么景象呀,“地老鼠”在地下跑,“起火”往天上钻,“炮打灯”在半空里炸响,“三喷”凌空飞跃,“花窝窝”满树银花,“滴滴金”群星闪烁。“百花”竟开,“彩蝶”飞舞,绚丽多彩,万紫千红。后来,锅妮回忆说,他看过县里的灯节,市里的烟花,北京的庆典……但,都没有,也不会有,他记忆中的那场景的壮观、辉煌、气派。那是三间没了盖的石屋框子,刹那间整个屋子都照亮了,整个小院都照亮了,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吕半仙端坐在烟花和火堆的旁边,面南背北,十分的肃穆和庄严,火焰在脸上明灭,色彩在脸上变幻。吕半仙像立在瞑光里的度世观音那样灿烂辉煌。

 

4、第二天天刚放亮,吕半仙领着孩子踏上了回家的征程。多天没吃顿饱饭了,腰里又一分钱没有,吕半仙儿三个饿得实在是走不动了。吕半仙说:“孩,领我往村里走,咱算卦去,娘给你们挣顿饭吃。”

    锅妮一听算卦,有些愕然,说: “娘,咱还敢算卦?算卦是牛鬼蛇神。”他是个学生,经常学习最高指示,在某些观念上,与他爹有些一致。

    恶应也说: “娘,要让俺爹知道就坏了。他报告大队,又要咱游街示众。”

    吕半仙说: “憨孩子,别说恁爹没有眼,他火眼金睛,也看不到咱这里了。游街不游街的,先混饱肚子再说。”

锅妮还想再说,但他的肚子早已前墙贴后墙,吱吱咕咕地直叫唤。张了张嘴,没说。潜意识告诉他,还是先混饱肚子要紧。他曾看见他爹,攥着瘦皮锤,向伟大领袖宣誓: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他当时亦热血沸腾,但现实面前,饿吞食了他所有的英雄气慨,无产阶级革命立场,站得不如他爹稳。

他们刚走进一个村子,就发了市。第一卦就算了一个生病的学生。那学生15岁了,在他们那个县里上中学,据说又乖又上进,年年都得“三好”,光奖状就贴了堂屋一面子墙。这个家三辈子单传就熬这么一个儿子,这么优秀的儿子却得了重病,县医院里都不保了,让抬回家来好吃好喝等着。

    吕半仙给孩子先测了六爻,又查八字,算来算去,命不该绝。说: “医院的话,别信。人之命,天注定,那容医生胡乱说。你们这学生,扎根扎在城墙底下,七尺苗,八尺根,连根带苗一丈六尺深;树大根深立得稳,狂风暴雨再大的劲,只动树梢动不了根。不过是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一道小关煞。过了这道关煞就一顺百顺,这孩子能活九十九岁,注定还能当大官,到那时候,张飞的胡子有一大扎煞,扎煞开,那就没了限量了。别看恁二老一个儿的命,这孩子有五男二女的命,长大给你们老李家增光添彩,光耀门庭。用汽车把你们夫妻接到北京享清福去。这灾气是命里注定,自有神仙保佑贵人扶持。你们早没找我,早找我这孩子的病早好了,这时候在学校里蹦蹦跳跳地上学呢。也该当这孩子有救,我吕半仙来了,给破解破解,天明就能见好,唉,早遇见我也不往医院里扔那么多钱。”

    也是病重乱求医,不怕不信神,就怕家里没病人。吕半仙的话给全家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光明,只要说孩子能看好,说什么他都信,只往好处想,不往坏处想。

    搁平常,吕半仙是光算卦不看病的,尤其是不看这明知不治之症的病。那是给自己找麻烦,往自己的名号上抹灰。但也的确穷极了饿迷了,吕半仙也就顺着给人家乱扯。人家那一家子人,还就一头撞到南墙上,认准了吕半仙这个活菩萨,感谢上天送来了大救星,吕半仙说什么他们信什么,一家人的愁脸换了笑颜,还管饭留宿给了十几元钱的卦礼。

多少天没吃过这样一顿好饭了,竟有一盆白菜粉条炖猪肉。那时候的白菜炖猪肉比现在的满汉全席都稀罕,有幅对联写得好:百菜没有白菜美,诸肉没有猪肉香。猪肉炖白菜更是香上加香,吕半仙娘仨的吃相把那主家都看得傻了眼,一大盆子猪肉白菜炖粉条竟没剩下点。晚上又让他们在南屋休息,暄床暖被,热热乎乎,暖暖和和,出门这些天来,都是整穿着囫囵露宿,那想过这样的床铺,一搁下头,就都进入了梦乡。当锅妮睡得正香甜时,迷迷糊糊又被吕半仙拉起,黑暗中,他还是愣愣怔怔地喊了声:“娘——”还是嘴被一把堵住,扯过耳朵说:“别吱声,儿,快走!”

    这时候,他听到堂屋里传来呼天喊地的哭声,他悟出是那学生死了。天哪,死得也真巧,吃了人家的饭,睡了人家的屋,人家还给了钱,把人家给破解死了。不是咱看死的也要算是咱看死的。待人家回过神来,还不把吕半仙娘仨打个半死?吃了的饭也要吐出来,弄不巧还要报告工作队,还要糊个高帽子,举着稻草游街?

    这事,吕半仙都经过。

    很快娘儿三个就拾掇停当,小心翼翼胆颤心惊翘腿蹑脚地挨出院子,一出大门撒丫子就跑。

  那天夜里真的黑,黑得浑沌,黑得粘乎,黑得撕不破扯不烂,甩不开钻不出。吕半仙儿三个在黑暗中挣扎,像倒扣在一口黑漆漆的锅里,不知道哪里有路,也不知道往哪里摸。锅妮喊:“娘,没有路。”

    吕半仙小声说“孩,没路也要走,顺着脚下的白印,往前走就行。”

    其实脚下看不见白印的。

    看不见白印,也就不管有没有白印,就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山里的黑夜好吓人,你往哪看哪里都会突兀地竖起一尊入天入地的黑怪,张牙舞爪地要向你扑来。突然,他们看见了远处是谁挑来一盏灯笼,飘飘悠悠晃晃乎乎闪闪现现愈来愈近,说绿也绿,说蓝也蓝,又有点不绿不蓝。来自不远处稳稳停住,瞬间地相对静止,突然叭拉炸开,化作无数蓝绿火点,围成一个圆圈,推磨一样滴溜溜乱转,忽又聚成一个火球,贼星一样一溜火花向远处滚去。

    “鬼火!”锅妮大喊一声鬼火,他虽没见过鬼火,但从小就听说过鬼火,他猜那一定就是鬼火。

    吕半仙用手往锅妮头上拍了一下:“熊羔子,哪有什么鬼火。

    锅妮不敢再说,他拉拉姐姐的衣襟,恶应也看见了鬼火,但不敢说,也捏了捏弟弟的手。倏忽之间,再抬眼瞟去,前后左右漫山遍野都是鬼火,明明灭灭不即不离,他们快它亦快,他们慢它亦慢。这锅妮想起了病在床上那学生绿莹莹的眼睛。心中一紧,底下就绊了一脚,吕半仙儿三个全摔在一个土堆之上。荒草飒飒,碎砖乱石,原来是一个孤坟。吓得锅妮和恶应爬起又走,往那走,怎么走,全然不能自主,只能跟着前边飘飘乎乎的绿灯笼。走得冷汗凄凄,腿软体乏,又是一绊。还是那座坟子。锅妮哇地哭了起来。  吕半仙说:“孩子,哭嘛?快走,让人家赶上就没命了。”

    恶应说:“娘,坟子。”

    吕半仙说:“憨孩,地里还能没有坟子。”

    锅妮说:“娘,还是刚才那坟子。”

    吕半仙也一腚坐在坟子上,一手搂住他们一个: “坏了,孩子,咱遇到了鬼打墙。儿子,快捋你的头发,你是大小子,火冒三尺。”

    锅妮听话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恶应后来说,她看得清清楚楚,弟弟一捋头发就是一溜火星。

    坐了一会,吕半仙站了起来,说: “行了,孩子,走吧,谁也不理,照直走。”

    他们就照直走,确确实实照直走。走呀,走呀,懵懵懂懂还是那棵老树,还是那座坟子。“哇”!什么鸟在头顶上发出一声吓人的怪叫。身后似有千军万马的追赶声。吕半仙喊: “快走,赶来了!”我们爬起来就跑,只走两步,一脚踩空,咕隆隆滚了下去,乱石树枝酸枣棵儿刮得他们皮破肉绽。在下边躺了好久,才听见吕半仙呻呻吟吟地喊。“孩,孩——”

    锅妮和恶应放声大哭,娘儿三爬到一起,一直哭到天明有赶集的人了,才把我们拉了上去。惊吓吓地一看,原来是滚到二道崖上,下边就是万丈深渊,梯陡悬崖,深不见底。只吓得汗毛眼子“叭叭”乱炸,万一再往前滚一步将粉身碎骨。

    赶集的人们,直夸他们娘仨命大。

吕半仙把闺女和儿子紧紧地抱着,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孩来,亏得娘夜里把那十几块钱的卦礼全掖到人家床沿上了,要不咱娘仨早摔成肉酱了。孩来,记住了,娘算命是骗人,但骗人有骗人的说法,有些事能骗,有些不能骗,能骗的骗,不能骗的不骗,饿死也不能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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