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志强
“老乖”是邓恩铭的乳名。邓恩铭是中共一大13名代表中唯一的少数民族代表。其自幼聪颖乖巧,深得父母喜爱,被唤作老乖;生辰八字五行缺金,按家族辈分取名“恩铭”。
笔者身为山东人,于孩提时代就常常听人提起“邓恩铭”:16岁背井离乡求学报国,20岁出席党的一大,24岁发动胶济铁路工人大罢工,26岁在毛泽东举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讲课,28岁无惧酷刑折磨狱中坚持斗争,30岁英勇就义!
邓恩铭短暂而壮烈的一生,前十六年在贵州度过,后十四年在山东生活。翻阅史料,烈士后十四年的光辉事迹可谓丰富详实,前十六年的生命轨迹却零碎模糊。同邓恩铭一样,于少年时代从贵州迁居山东的作家简默,近年来往返于贵州、山东两地,奔赴邓恩铭出生地深入探访,与他的亲属、老师及当地文史学者面对面交流,同时广泛走访水族村寨,了解水族历史文化,探求其风俗习惯和民族风情,经过反复构思、几易其稿,终以文学形式填补历史空白——创作完成了长篇成长小说《榕树下的老乖》。
“成长小说”亦称启蒙小说,以少年至成年的成长历练为核心,讲述主人公的成长过程。如《麦田里的守望者》《杀死一只知更鸟》《追风筝的人》和《青春之歌》等。《榕树下的老乖》由从“古道边的人家”至“老乖魂兮归来”十五个篇章构成,以邓恩铭在家乡荔波县十六年的生活历程为主线,展示了一个水族孩子如何一步步走出重重大山,投身中国革命的洪流,成长为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的传奇历程。
笔者在翻开《榕树下的老乖》之前,就对这部小说的文笔及其中的少数民族风情描写,充满了期待。作为知名散文家,简默的文笔从未让读者失望。他写济南的四月:岸边的垂柳在狂风中摇曳,宛如披头散发之人,仿佛要连根拔起,逃离这料峭春寒;几树正开得娇艳的桃花,被狂风肆意扫落,如呕出的瓣瓣鲜血,纷纷扬扬地落在路上和水中,转眼间便没了踪影。他写水浦村的水稻:它们便在太阳的注视下抽出了嫩黄的穗,一束束谷穗披着发丝,举着碎花,俏皮地探出头来,空气中弥漫着稻花的香气。如果你站到水稻丛中,芬芳馥郁的香气准能熏得你栽一个跟头。他写寨民们为祈愿系在树上的红布条:大风刮过,满树的红布条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飘扬,恰似无数火苗在狂舞。那一刻,树仿佛着了火,熊熊燃烧起来,似乎能听见树燃烧时的噼啪声,宛如正在燃放着一挂挂鞭炮。其笔下的“观音峰”“南驿古道”“干栏式两坡悬山木楼”等美景,让人心驰神往;“拜缪”“酿窖酒”“制作马尾秀背带”等风俗,让人跃跃欲试;“祖母唱水歌”“母亲织水家布”“青年对歌盛会”等场景,让人身临其境。老乖和小伙伴们,在贵州荔波向阳路上,那棵快两百岁的大榕树的浓荫下,一起玩耍的“打草王”“打陀螺”“扳腰”等各种游戏,更是引读者一秒穿越回童年时代。
合上此书,邓恩铭烈士的两首诗,在笔者脑海中萦绕徘徊,久不散去。一首是他十六岁离家时写的《述志》:南雁北飞,去不思归?志在苍生,不顾安危。生不足惜,死不足悲。头颅热血,不朽永垂。
另外一首是三十岁就义前写下的《诀别》:卅一年华转瞬间,壮志未酬奈何天。不惜唯我身先死,后继频频慰九泉。两首“离别”诗,一个生离,一个死别。十四年矢志不渝,昔日的求学少年,终究还是循着心中之光去了……是什么,让一位花季少年“志在苍生”?又是什么,让他于而立之年“不惜唯我身先死”?风靡全网的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尾声处,吴石将军的那段话里或许藏着答案——蒋先生的党国,人人心中有自己,大多心中有派系,少数心中有党国,唯独无人心中有人民。最后一句“心里一旦有了人民,就再也泯灭不了”更让无数观众泪目。
早在邓恩铭还是“老乖”时,就被两个人在他心间撒下了“人民”的种子:阿简和高先生。老乖小时候,常缠着祖母唱“简大王”的歌谣:杉木树砍倒主干,老桩蔸还发嫩芽。水家人倒了阿简,那身板也不散架。没见到阿简坟墓,常见到阿简营卡。日月落营卡常在,简称王世代齐夸……简大王小名叫阿简,没读过书,十多岁就开始给财主家放牛,后发动起义称王,改名为潘新简。老乖崇拜水族英雄阿简,成年后曾赋诗盛赞:潘王新简应该称,水有源头树有根。总为清廷政腐败,英雄起义救民生。老乖由私塾转至荔泉书院读书时,有幸遇见了影响自己一生的老师高煌。高先生获官府派遣,漂洋过海前往日本留学回国后,自愿放弃官职,以培育后进为己任。在教学相长的过程中,高先生真切感受到了,年幼的老乖即将喷薄而出的远大抱负,因而给予他更多的关爱,时常邀请他到家中做客、读书。所读书目,不仅有经典古籍,更有高先生购置的众多宣传新思想的书籍,让大山中的少年眼界大开。当时,荔波百姓中流传着一首民谣:卖菜的吃菜脚,杀猪的吃剩骨。做轿的抬轿子,纺纱的裸身子。老乖悲愤地仿写下一首诗:种田之人吃不饱,纺纱之人穿不好。坐轿之人唱高调,抬轿之人满地跑。拳拳赤子之心可见一斑。
简默在后记《贴着人物写》中提到:在创作过程中,我尽可能地将邓恩铭还原成一位有血有肉、敢爱敢恨、可亲可敬的普通人。哪一个普通人,没有普通人的苦恼呢?1922年初夏,邓恩铭在淄博开展革命工作时,接到家信要求他尽快回家结婚。他言辞恳切地回信推脱:男对于云仙算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论事只有退婚一法。父母辛苦费力哺育儿女,处处总为儿女好。唉!父母的一片好心,做儿女的无有一个不感激,不过总盼望做父母改换改换方法来爱儿女就行了。无论做官为宦,总要处处体贴百姓,不用助人为恶,剥夺人爱。次年初夏,他受党组织委派到青岛开展工作。那时,整个青岛只有他和王象午两名党员。身在他乡的青年,有没有在夜深人静时,偶尔或常常“思归”?他在致时任团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长的刘仁静的信中,写道:我在此好似穷困之孤军奋斗,我在此山林中一室一人,孤寂的异常……纵然“孤寂异常”,邓恩铭还是放下了儿女情长,拒绝了父母之命,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路——途中,荆棘密布、枪林弹雨;尽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文学是遗憾的艺术。完美,可以接近,却难抵达。有崇高追求的文艺家,最好的作品永远是下一部。相信“以文学为信仰”的作家简默,在未来的日子里,定能创作出超越《榕树下的老乖》的更加优秀的文学作品,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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