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涛

被电视剧《生万物》中一个情节吸引：封大脚的朋友杜先生从县城来访，大脚娘和大脚爹想招待客人，可苦于家中缺鱼少肉，大脚娘便去邻居家借一条鱼来。借来后，把鱼裹一层厚厚的面糊用油炸，然后把外面一层面壳剥离下来，再把鱼完璧归赵。这样做，虽然吃不到鱼，却也有鱼的味道。不过杜先生执意要走，客人没留住，观众自然也没能看到剥下面糊外壳的鱼是什么样子，是否完好无损。

这倒很像我早年在乡间听到的一个故事。某人家里很穷，一天三顿饭连个油星见不到。有一天，村里来了个卖猪肉的，这人便把手洗干净，来到肉摊子前。摊主说：“买肉呀！看看肥瘦都有。”这人点了点头，伸手就去翻看那肉，但翻来倒去最后也没买，而是对摊主说，这猪肉太瘦了，俺买肉主要是为了吃油。此人回到家急忙打来一盆清水洗手，水面上顿时漂起一层油花，他高兴地对老婆说，咱家今儿可以吃到油了。

其实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有各种版本，意思都一样，都因为日子过得艰窘，才被人编排成笑话。这些故事虽然有点儿幽默，却不乏苦涩。不过大脚娘借鱼却是属于困难时邻里互助，是借来往还。

邻里之间的借来往还，早年非常正常，尤其是在生活困难、日子过得非常艰窘的时候。所借之物，无非是钱财物品。我见得最多的是借米、面、油、盐、鸡蛋、酱油、醋等，多是为了应急，譬如家里突然来了客人，需临时弄几个菜招待，家里无准备，就东邻借瓢面，西邻借几个鸡蛋，七拼八凑，总会弄几个菜摆上饭桌。其次是借农具，如锄、镰、镢、锨、筐、担、桶等，差不多各家都有，但也有不够用的时候。还有借钱，这是除物品之外的最重要的一项借贷，因此常发生一些纠纷。教训让乡人总结了一句话：亲戚别交财，交财断往来。借来往还之所以在乡村被一代代传承下来，就是人们遵循一个规则——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谁一旦打破这一规则，就成了不守信用之人，就会被大家不齿。借钱物也彰显了一个人的做人原则和处世态度，多数人家是借少还多，如借面，有的人家借一碗面，如果对方给的是一平碗，那么借方通常还一碗面要多出来一点，碗面带点儿尖。至于借多还少者，也有，一般来说都是爱占小便宜的人。这样的事情做得多了，毁了口碑，就再没人愿意借他东西了。

过艰窘日子，不仅体现在借来往还上，还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日子过得窘迫，处处就显得小气。但多数人家还是顾及面子的，为了这可怜的面子，常常想出一些应对之法。比如招待匠人，不管是木匠还是石匠，都和招待突然来访的亲朋有很大的不同，后者一般是招待一顿饭，吃过饭就走了，剩下的饭菜会被家里的女人和孩子一扫而光。但如果是匠人，多半是要管多天多顿饭，这就得从长计议，细水长流了。我见过最多的是：鱼、肉、咸鸭蛋之类，上顿吃剩的通常会被留下来，下顿添些再端上桌，尤其是碗面子肉，吃剩下的一定会被挑出来留到下顿继续用。其实作为客人或者匠人，将心比心，为主家着想，都能体谅主家的难处，尽量让主家少破费，吃饭时对一些稀罕菜，即所谓细菜就很少动筷子，以便让主家留到下顿再用。但因为招待人时，女人和孩子不上桌，等匠人吃完，桌上的细菜也被收起来了，女人和孩子就只能吃一点残汤剩菜。早年我的小伙伴中间就有过这样一件事：铁锁爹打算盖三间配房给大儿子铁锁娶媳妇，准备了三年才动工。虽然筹备的时间很长，但真正动起工来还是缺东少西。特别是铁锁娘，一天三顿饭都得她操持，为了使匠人满意把活干好，她忙得脚不沾地，这边早饭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那边又得准备中午的吃食。忙乱中免不了出错，顾此失彼的事情就常常发生。一次匠人吃完饭，铁锁娘忘了及时把桌上的细菜收拾起来。此时一双儿女已上了桌子，女儿巧云大两岁已很懂事，只抱着碗喝汤。小儿子石锁见娘去了厨房，伸手抓起一条咸鱼卷进煎饼里，几口下去，一条鱼已去了大半。等铁锁娘想起来收拾桌子，发现鱼少了一条。从儿子躲闪的目光和手中的煎饼中，她猜个八九不离十，于是一把抓过石锁，一边打着一边骂，说他忒不懂事，真是个属猪的，就知道吃。石锁挣脱娘的手，一面往外面跑一面还喊，俺不就吃了一条鱼吗，看你疼的。

日子过得艰窘，人们吃着粗食淡饭，免不了有一丝苦涩，但苦中也有乐，尤其是当家中生活稍有改善时，虽然食材主要还是瓜干粉，只要简单变换一种做法，大家吃起来就像过节一样高兴。由此可见，人们是容易知足的。当然，艰窘日子一旦过去，有不少人会很快忘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过笔者认为，吃过的苦最好不要忘记，因为只有苦才能让你体会到今天的甜，才知道不论何时，这好日子都来之不易。